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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堵人 你身上每一 ...

  •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街旁老槐树的缝隙洒落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怀中揣着契书,云招觉得风都是温和的,吹在脸上只觉舒爽,两旁屋舍的黛瓦白墙在明亮天光下显得格外清爽。屋檐下的酒旗迎风轻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两只喜鹊停在瓦楞上转着小脑袋,慵懒又闲适。

      几人穿大街,过小巷,几番转折便到了春风楼所在的朱雀大街,老远便瞧见二楼半开着窗,饭菜的香气从窗口逸出来,悠悠然飘散在微风里。

      看见云招,街对面卖糕饼的陈阿婆忙凑上来招呼道,“你个丫头不是去国公府里当差了,还回来干啥,你老子娘整天派你那几个白眼狼弟弟在街头蹲着,盯着这楼里,我瞧他们是没憋什么好屁!”

      云招一惊,忙往街头方向看去,并没见着熟悉的身影,暗暗松了口气,回道,“主家仁厚,放我们回来瞧瞧!这是我们府里的小明管事。”

      被骤然升职的明管事干笑两声,应承了几句,才转身往春风楼里走。

      云招与果儿跟在身后,几人在迈入春风楼门槛的瞬间,与闻言迎出来的朱掌柜撞了个正着。

      朱掌柜不明就里,还以为自家皮猴坏了规矩,被府上退了回来,可一瞧见几人神色舒缓,面带喜色,便立时松了口气,待听果儿讲了改契一事,心中也是欢喜,忙招呼着明台往后院走。

      “前头是开门迎的客,后院是关门自己家。明管事是自家人,咱们后院坐,今儿托您的福,让招姐儿这位大厨给咱们开个小灶!这招姐儿走了不过半月。楼里流水就少了两成,昨儿东家过来,可是斥责了我好一顿!”

      云招知道朱掌柜是在给自己做脸,笑着说道,“那您老就拿着炒勺自己上呗,不出半月,还能超过原来两成!”

      朱掌柜作为京城第一酒楼的管事,招待起明台那是轻轻松松,三两句话,便哄着他一起去看缸里今早刚收的红毛大鲤鱼。

      朱娘子也想女儿得紧。拉着果儿上下左右好顿瞧,见明台被自家那口子拉走,才小声说,“果儿倒是没见瘦,但招姐儿却瘦了不少!早就该减一减这一身肉了,明明是个漂亮姑娘,非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

      云招一边挽着袖子,一边回道,“我这身肉可是福气!若没这一身肉,我哪能忍到进国公府,早就被那一家子卖了!”

      朱娘子长长叹了口气,“要我说你就是太好性,就算欠他们再多恩情,你这十几年当牛做马也还清了!”

      “不说他们了!晦气!”云招拽了拽明显肥了一圈的衣襟,懊恼道,“也不知怎的,一样的一日三餐,活儿也轻省,竟是瘦了!看来我就是劳碌命,享不了清福,非得驴一样不停拉磨干活才能攒下二两肉来。”

      蹲在一旁逗弄自家狸奴的果儿捂嘴噗嗤一笑,“虽都是一日三餐不假,姐姐在楼里可是灶上的一把手,每上一道菜,都得请您先尝两口才成,这从早尝到晚的,你那嘴何时停过,所以你身上每一两肉都是积劳成疾!”

      被她这般打趣,几人都笑出声,朱娘子隔空虚点了点她的头,“我跟你爹都是厚道人,怎就生了你这么贫嘴的泼猴儿!”

      几人闲话着,摘菜切肉准备午食,便听见院子后门被拍得砰砰响。

      朱娘子啐了一口,高声道,“哪个杀千刀的有劲儿没地儿使,跟我家大门较劲!拍坏了你可得照价赔!”

      闻言,那门外的声音立时轻了。

      朱娘子来到了门边,抽了门栓,哗啦啦,一群人如洪水般涌进这并不算宽敞的后院。

      随着他们进来,云招的脸色也肉眼可见的由红润变成了苍白,前一秒还带着酒香与饭菜热气的酒楼后院,瞬间被一股汗酸味与市井无赖的浊气填满。云招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怀中红契带来的安稳感,顷刻被砸得粉碎。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云招那懒汉爹,馋嘴娘,和五个肥头大耳的兄弟,几人各个身形圆润,却衣衫破旧,一进门便肉丸子一般,咕噜噜都滚到云招脚下,抱住她的大腿哭喊着:“阿姐救命啊!咱们家快饿死了。”

      “招娣啊!娘的好闺女!你在国公府吃香喝辣,你弟弟们连棒子面都吃不上了,你还不赶紧拿银子出来!”

      “没良心的东西!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如今攀上高枝就不认爹娘了?”

      ……

      朱娘子早就知道云家人的做派,从前云招在楼里做工,每个发俸日,都要上演这么一出,逼得云招将手中银钱,一个子儿不留的全吐出来才甘心。

      可知道是一回事,看到又是另一回事,朱夫人忍不住替云招报不平,薅着云婆子的手臂便往起拽,“你个老货!亏招姐儿叫你一声娘,你就看不得她过一天舒心日子!”

      果儿也叉着腰指着比自己还高的几个肉丸弟弟,“你都十好几岁的人了,整日混吃等死,懒得屁股生蛆,饿死了也活该!”

      朱家人熟悉这一幕,被声音惊动从屋里出来的明台却不了解内情,他诧异地望着这一幕,忽就理解了之前云招之前的回避。

      云招闭了闭眼,咬着牙说道,“有话咱们出去说,莫要扰了朱掌柜家里宴客!”

      云二那双泛着精光的鼠眼滴溜溜转了转,与自家婆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到外边去更好,事情闹得越大,他们越不惧,若非这春风楼后头东家是他们惹不起的大人物,他们就从正门进来了,也不走这后门。

      云婆子抬手挨个儿子后背轻拍一下,催促道,“没听进你们姐姐的话吗?都起开,有话咱们外头说去!”

      几个小子撇了一眼立在院子里的大锅,那里头烀着羊肉,咕嘟嘟冒着泡,鲜香四溢,不由得各个咽了咽口水,迈不动步子。

      云婆子知道五个儿子的脾性,拽着云招便往前院去,口中诱道,“还愣着作甚,等你姐姐给咱们拿了银钱,能短了你们肉吃?”

      云招被云婆子和十三岁跟云招一般高的云大弟架着,云二则伙同剩下的四个儿子挡住欲上前阻拦的朱夫人和果儿。

      绕过影壁,穿过月洞门,挤过后厨和大厅,出了酒楼黄花梨木的正门。云招如行尸走肉般被一家人拖着,来到朱雀大街上,一路来,耳边是熙熙攘攘的人声,大家都在对着她指指点点,往来衣锦着缎皆是贵人,每一次当她觉得自己要从泥沼里脱身的时候,这群所谓的家人,便会再一次将她拖进去,陷入更深的沼泽里。

      乍然从室内来到毫无遮挡的闹事,正午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一股股不明的液体从眼角滑落,她如木头一般被生拉硬拽,却无知无觉,只用双手紧紧抱着胸口,衣襟里是她刚拿到的红契,对了,是红契,十年的,那她还怕什么呢,即便丢了毁了也不怕的。

      云家七口人将云招死死围在中央,不让朱掌柜夫妇和酒楼伙计们上前,谁往前一步,便对着他们吐口水,一边骂骂咧咧装可怜。

      云招抬起胳膊,抹了一把脸,不理围观路人的指指点点,仰头问道,“说吧!你们这次又想要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呐?把你养大翅膀硬了,你就不管爹娘了吗?你看看我和你娘穿得什么,再看看你自己穿得什么?”云招穿着入府时发的细棉布碧色窄袖绣紫藤花对襟袄,下身束的是细棉布红色宽裙,头发以粉色发带系着,梳成双垂髻,脚上是藏蓝色的绣花鞋,干净利落,这一身从头到脚虽不是锦衣华服,也是十分体面的。

      反观这一家,头发散乱,满脸脏污,一身棉布衣服补丁摞着补丁,两个老的衣着单薄,洗得泛白,几个小的袖口黑得油光发亮,裤腿只到小腿上下,鞋尖破洞,露出的脚指兹着一层泥。比之街角的乞丐,也强不了多少。

      如此一看,确实像是云招不顾父母独自在享福,那些无知路人便开始指手画脚,看着她的目光里尽是鄙夷,纷纷指责她不孝父母,不亲弟兄。

      这一幕曾无数次上演过,云招早已习以为常,可这次却是尤为不同,她以为有国公府在,他们会忌惮收敛,可事实是他们一如既往,就像是一头困兽,以为逃出升天,结果一回头竟还是在笼子里。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云招深深不安,她颤声回道,“我没钱!这衣服是主家发的,月钱一月一结,我入府半月,还没有结过月钱!”

      云二知道她说得不假,眼珠一转,一脸谄笑道,“你就同东家说咱们家里揭不开锅了,先预支半年的工钱出来,打个商量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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