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皇权 五弟身子恐 ...
-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几位夫人便陆续进了门。
二夫人沈氏住的最近，也是最先到，她身穿一身宝蓝色织锦长裙，头戴七彩玉冠，一张鹅蛋脸上挂着两个浅浅的笑涡，本就是侯府嫡女出生，常年来执掌中馈，故而即便面露惶恐也并不让人觉得怯懦，倒如藏锋利刃，让人不敢小觑，进门先给老夫人问安，也不待老夫人发话，便先告罪，“母亲息怒！母亲唤我过来，我便知必然是自己行事不妥，眼下见这情景儿媳还有什么不明白呢？真真是我大错特错了！往后在五哥儿跟前，我这个二婶也是没脸抬头做人了，可母亲罚我前也先容儿媳诉诉苦，儿媳执掌中馈多年，却对五哥儿的脾气好恶是一概不知的，想着他初归府中，心中所想，眼下所需，怕不会直接与我这个毫不相识的婶母说，便遣了个伶俐丫头来一旁瞧着，也好及时将院中所需报与儿媳，免得怠慢了。”
云招默默听着这位二夫人的话，不由得暗暗竖起大拇指，好一张巧嘴，若是在他们春风楼做掌柜的，那回头客都得多不少。她们如今喝了药的奴仆都是鹌鹑一样老实立在墙根阴影处，只梅香等三个大丫鬟，和那三个招认的，一并着还跪在院中，其中一人闻言，明显松了口气。
老夫人默默将身体靠向椅背，抬眸冷冷瞧着她，“难为你了，若是要靠安插眼线才能将差事办妥，中馈便让旁人来掌吧！”
沈氏尴尬一下，“嫂嫂高贵，弟妹清雅，这种琐碎事她们自是不屑沾染的。玉娘自大哥儿去了身子便不大好，这差事恐怕是推不出去……”
老夫人冷哼一声，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讥讽，“大孙媳不行就二孙媳，一个一个试，老身旁的不多就孙子多，我就不信你们妯娌几个挑儿媳的眼光还能比我更差！”
老夫人生了三子，三子又生了六个孙儿，四位孙少爷已成婚。
沈氏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背过气去，他这婆母真是能噎死人，她的脸青一阵紫一阵，踟蹰着不知该如何接婆母这话，便见着三弟妹与大少夫人双双而来，顿时松了口气。
三夫人乃琅琊王氏女，自持矜贵，一身月白色纱质长裙外罩玉色缠枝褙子，飞仙髻上斜插着一根白玉梅花簪，气质斐然，清冷的眉眼，寡淡的神情，浑身上下都是生人勿进的气息，见婆母素着脸，也无一丝慌乱，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便恭顺地立在一旁，似此间事务皆与她无关。
她身后的大少夫人曲氏是坐着软轿来的，身为国子监祭酒的幼女，曾是京中首屈一指的美人，如今却孱弱憔悴，颜色尽失，旁人都已换上夹袄，偏她还裹着狐裘大氅，只露出一张病颜尤显可怜，由两个丫鬟扶着从轿上下来，甫一站定便开口致歉，“祖母，孙媳不是那不懂礼数的，深知自己寡居，该与小叔子避嫌，但奈何大郎临终前常遗憾对五弟未尽兄长之责，愧为人兄，而今五弟回府，孙媳便想着替亡夫尽些心，却是毫无头绪，也不知他有何喜好，是何习惯，便想了这么个昏招。”
提到了亡故的长孙，老夫人的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语气也放缓了些，“你不知道，就不会问吗？非要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曲氏一脸惶恐，眼眶泛红，哽咽着解释道，“祖母这可错怪孙媳了，我问了一圈，婆母那里未有回复，二婶，三婶处儿媳也是着人问过的，还命人在管事和婆子处私下打听过，都一无所获，这才没办法的。”
见两个儿媳并未反驳，老夫人便知曲氏说得不假，见她摇摇欲坠，站得勉强，遂对一旁的丫鬟道，“给大少夫人搬个绣墩来。
夏姑姑如芒在背，就这么些借口，都被她们说了，也没给郡主留，她身为郡主在此的话事人，必然要替其描补一番，忙上前两步，恭敬开口道，“老夫人！郡主也是一片慈母心肠，想着找些个妥帖人伺候着，只是着实没想到这些素日里瞧着还算尚可的，见了五公子这天人之姿，便也都错了心思！”
老夫人手一下下轻抚扶手，“这么说来，你们一个个都是为了小五好！是我老眼昏花，错怪了你们这些好心人！”
几个儿媳孙媳忙口称不敢，呼啦啦跪了一地。
老夫人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几个媳妇，“你这病得下不了床的都到了，怎么郡主娘娘还在路上？再去请！”
领命的仆从忙往外走，可还没出门，迎面便撞上了方才去灼华院传话的丫鬟，见她身后空空，老夫人便将龙头拐杖重重敲在青石地面上，“又进宫了？”
那丫鬟略一迟疑答道，“灼华院的管事说郡主听闻太后娘娘身子不适，过去事疾，掌灯十分便出府了。”
掌灯时分，也就是清欢院召集众人，准备清算之时。
风穿树叶的簌簌声，让人听得心头发麻。
“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老话说得一点儿没错！”良久，老夫人才缓缓说了这样一句。
若是寻常帝王家，郡主虽也尊贵，却也越不过老夫人这个一品国公夫人的婆母，但奈何这位无双郡主，身世并不寻常。
前朝末年吏治腐败，烽烟四起，先帝与其弟揭竿起义，先帝善武，其弟通文，二人之才不分伯仲，世人皆以为将现二圣临朝之象，却不想大业将成之际，其弟为救先帝身死，弟媳追随而去，独留无双一孤女，偏太后所生与无双同岁的独女亦在同年夭折，太后感念小叔救了夫君，加之对亡女的怀念，亲自将无双养于膝下，对其比圣上这亲儿子更疼三分，而无双与圣上一同长大，感情亦是深厚。
云招自是不知其中曲折，却敏感地察觉到场中气氛骤然转变，云招往后退了退，将自己完全藏在一簇梅树的阴影中。她偷瞧着廊下几人，月光穿过梅枝缝隙，斑驳地洒在五公子明子沐的脸上，半明半暗间，将他身上的佛性隐去了几分。
梅姑姑明显地放松下来，只眼观鼻鼻观心地垂首立着。
几位夫人却是暗松口气，显然觉得郡主这位首恶都避出去了，老夫人也不能揪着她们几个从犯不放？
明子沐则一如既往的神情淡漠，眼神平静得如一潭死水，没有半点光影流转，只拢着手，如一棵翠竹沉默地挺立在老夫人身后。
老夫人死死盯着地上的青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咬牙道：“既如此，明儿我便带着小五去西北找国公爷去，他找的儿媳妇，让他回来教……”
先帝故去后西北羌族便一直异动频繁，朝中武将青黄不接，无人堪当大任，乃至国公爷六十六岁高龄仍镇守边疆，老夫人也一直随夫君戍边也是去年底方才回京，她回京后三个子不放心父亲，年后未过十五便一齐奔赴边境。
“婆母，您若去了，国公爷必会挂怀，还如何能安心上阵杀敌？”办事妥帖的二夫人面露关切地柔声说，袖中的手却紧攥帕子。
“太后娘娘本就身子不适，若知晓婆母因这等后宅琐事离京，只怕要觉得咱们国公府连个安稳后方都守不住，寒了太后的心。”三夫人持重有礼，面无表情直言劝谏。
“祖母，五弟并非习武之人，又从未去过边关，这般贸然前往，身子恐怕受不住！”素来温顺的大少夫人喏喏提醒。
梅姑姑默默收回刚要迈出去的脚，她再劝便是拱火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
老夫人扫了一眼廊下站着的一排媳妇，似被一下抽空了气力，巨大的太师椅衬得她瘦小伶仃，她确实不忍老头子操心，也顾及君臣有别，还担心小五，她们倒将自己的软肋拿得准，老夫人颓然地长叹一声，不敢去看一旁安静立着的明子沐，良久才道，“是祖母没用，你出生时我护不住你，让她把你送出了府，而今，我还是护不住……，”
明子沐闻言，面露心疼，忙上前两步，蹲在老夫人的腿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仰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小声安慰道，“祖母，清凉寺很好！况且这些年祖母一直对孙儿多有照顾，君臣有别，莫要给有心之人留了口实。”
他的话越说越轻，到了后边那句，除了身前的老夫人，已无旁人能听见。
老夫人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好的孩子啊！实在想不通他那个娘，怎么忍心的，可如今国公府烈火烹油，她确实不能授人以柄，终究不是先帝那时候了，老夫人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罢了，旁的事老婆子帮不上忙，这些妖魔鬼怪我就带走处理了，明儿一早儿，让淑芳从我院里挑几个踏实的来伺候，这次你便莫要推辞了！”
明子沐嗯了一声，又安抚祖母几句，见她神色虽倦怠，却已平静下来，才扶着老人家缓缓站起身，他本想抬一顶轿辇来将人送回去，老夫人却非说要自己走走。
云招看着五公子将老夫人送出了门，觉得老夫人背都佝偻了，不似方才来的时候那般笔直，今晚这事完全超出了她从前的想象，她从前听跑堂的跟她碎嘴说过大丫鬟都是公子的房里人，可满院子都是公子房里人想也不可能，她不合时宜地想到老夫人那句“发情了的猪”，那五公子岂不是种猪？
云招被自己的想法逗得想笑，却极力忍着，以免让自己太不合群，毕竟身旁的仆妇个个如经了场恶仗，精疲力竭，见主子们走了，全都直接跌坐在地。
院门口，夏姑姑目送着老夫人和几位夫人远去，隐没在夜色之中，家丁和仆妇也都被打发走了，只剩她与明子沐主仆三人，她上前几步，对着明子沐行了个福礼，礼毕话却卡在嘴边欲言又止。
明子沐善解人意地小声问道，“姑姑有话不妨直说，明台于我便如你于母亲。”
明子沐眸色平淡而又真诚，她绞尽脑汁编造的理由怎么也吐不出口，只能垂首望着明子沐端在身前的右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和五个指尖皆有茧子，夏姑姑没有在任何一位贵公子的手上看到过这种痕迹。
似觉察到了她的难以启齿，明子沐贴心说道，“母亲安排这些女子，是想让我替两位兄长延绵子嗣？”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皇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