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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解围 五弟怎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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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后罩房的云招不知前院的风起云涌,每每想到那日情形便觉虚幻,她总疑心是自己太过紧张,看差了,美化了,世上怎能有那等容色之人?若当真有,上京城里怎么没有透出一点儿风声?就那容貌,随便在外头晃一圈京城第一公子的名号哪会便宜莲生!
若是能再有机会瞧上一眼,证实一番便好了,可那巍峨的正院,守在角门的刘婆子,拦在厅堂门口的小厮,生生截断了她与那神仙公子相遇的可能,虽在一个院里住着,他们却如山海遥迢,咫尺天涯。
如此想着,云招长叹一声,蘸着温水的抹布在锃亮的大锅上画着圈。
果儿蹲坐在小凳上,双手托腮,眼珠子滴溜溜跟着她转,直到云招察觉这灼灼目光,偏头望去,四目相对,果儿才噘着嘴抱怨:“招姐姐,这大锅都能当镜子照了!咱们入府十几日,还没伺候过主子一餐,梅香那次假传旨意不算啊!府里会不会嫌咱们无用,直接撤了小厨房?”
云招握着抹布的手骤然一滞,与营生相比,那些对美人的幻想瞬间便似骨汤上的血沫子被她从脑袋里舀了出去,她直起身,蹙眉沉吟,“不能吧,咱这几日也没闲着,这院里不少人拿了食材让咱们帮忙做吃食的……”
果儿小脸一绷,颇有他爹朱掌柜那个架势,坐直身子,用手敲着膝盖分析,“若无这事还好,咱们这可是抢了大厨房的生意,那大厨房里可都是府上的老人儿,结交的都是主子们心腹,若是谁背后告上一状,咱这小厨房恐就保不住喽!”
云招一听颇觉有理,锅也不擦了,将抹布扔回水盆里,三两步蹲在果儿跟前讨主意,“好果儿,那你快说说,咱们得怎么办?”
果儿故作老成,食指戳着太阳穴,口中念念有词:“小厨房这事……”话音未落,院外陡然炸起一声吼——
“小厨房的!都去前头中庭听训!”守着角门的刘婆子知道云招从不偷懒,小厨房里一直都有人,直接就隔门吼了一嗓子。
云招一惊,两步冲到门边,猛地拉开木门,门轴“吱呀”惨叫。她追着疾步如风的刘婆子背影喊:“刘姨!可知是为何事?”李婆子急着去下一处通知,头也不回,声音裹着凉风砸来:“哪晓得!快带手底下的丫头们去,莫误了时辰!”
果儿吓得眼圈都红了,拉着云招的袖子,语带哭腔,“招姐姐,不会真要遣散了咱们吧?我,我刚才说那些就是唬你玩儿的!”
云招压着心头的惶恐,柔声说道,“傻丫头,只是听训,又没说旁的,莫要吓唬自己,退一万步讲,就算清欢院的小厨房真撤了,可咱们签的是两年的契,国公府也得讲道理,总得给咱们安排个去处,这么大的府邸,兴许旁的院子小厨房也缺人……”
云招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一左一右拽着瓜儿果儿,就朝前院去了。
云招前几日有多期待跨过那道门,如今便有多抵触。可她孤勇惯了,从前她娘不给她饭吃,她也活到这么大,还存了一身的肉下来,可见自己是有本事的,云招总能安慰好自己: 就算真被赶出府,嫁给那个老员外,她也不怕,自己这么胖,一屁股坐死他丫的!
话说她最近好像瘦了些,看来自己就不是享福的命。
云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进了角门的才发现,中庭里已经站了许多人,还有人陆陆续续往这边赶来,从前云招只觉得清欢院的姑娘长得好,如今凑到一起再看,还真是花园儿一样,各个花枝招展,美得各有千秋,知道的这是国公府后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花楼里。除了院里的丫鬟,正屋廊下还站了十几个手持水火棍的家丁,皆是面容冷肃,院门和四个角门都大敞着,各有两个家丁守着,厅堂门外的露台上摆着两张空太师椅,黄昏的光泼在上头,泛着冷意。
这般阵仗,绝非是为了撵她们两个小奴婢。可这院有什么大事需她们这些“边角料”来凑数?杀鸡儆猴?她扫了一眼,满院子都是神色淡定的“猴”,哪个也不像待宰的“鸡”!她又盯回那两张太师椅,若五公子来,必坐主位……
上回只瞥见侧颜,这回定要从正面瞧个仔细!思及此,云招拉着瓜果二人,往正对主座的院中空地挪去。此刻角落皆被占满,唯有正中央空出一片。
虽说众人心中皆是惴惴不安,但此时便看出国公府的规矩了,当值的婆子一听到报时的更鼓,便从队伍里挪了出去,尽职尽责地掌起了檐下的灯。
并没有让众人等多久,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不再见有人往门内进。
明台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开始点人,每点一人,下边立着的众人便高举右手,口中应到。
四个一等丫鬟,六个二等丫鬟,八个三等丫鬟,六个粗使婆子,两名花匠,再加云招她们三个小厨房的,除去被打发走的兰香,正好二十八人。
这时云招才注意到,明台身旁还立着一个四十几岁的妇人,瞧着十分精明强干。
云招还在纳闷这人的身份,便见她开口来说,“人都到了,咱们废话不必多说,清欢院里,从府里和庄子里调过来了十六人,从人牙子手里买来八个,签了活契的四个,调过来的先不说,先说外头来的这些个,你们自己个儿什么身份背景你们心里清楚,别以为趁着清欢院开院浑水摸鱼混进来便万事大吉了,咱们庆国公府世代簪缨,容不得腌臜货色,是自己站出来,走出府去,全了体面,还是等我点出来,打折了腿,扔给官府,治她个诈骗罪,打成血葫芦流放到千里之外?”
话音落,院内陷入一片死寂,被日头暖了一天的院子却没有蓄住一点儿热气,风刮过身体,很凉。
云招在心头反复盘桓着腌臜货色这几个字,自己那种出身,算是腌臜的吧?
忽的,一道身影从花厅内迈出,如一轮明月,划破寂灭,照亮漆黑夜空,也点亮众人的眼睛。
见明子沐出现,众人皆躬身行礼。
云招起身时,心尖都在颤抖,眼看着那道身影缓缓走到她设想的主位前,顿了顿,又向右了挪了两步,坐到另一把椅子上了。
云招收起对身世的伤怀,心里不免有些微失落,可是那一点点失落旋即又被巨大的满足所取代,因为在他坐下后,他与她的目光竟奇迹般地相撞了。
不是只有一瞬,也不是一息,而是足足三息。
目光相交,她却没有得见庐山真面目的痛快,反而似眼前蒙了一块布,他眼中没有任何欲求,也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攻击性,就像灶里烧完的灰,这目光,让她忽视了他绝美的五官,修长健硕的身形,满脑子都是疑惑:他经历过什么?
他那么好看,家里那么有钱,还是个男子,也会遭遇苦难吗?
明子沐收回目光,又淡淡扫了一眼庭院众人,便对着一旁的夏姑姑道了一句:继续。
这出场本就是片刻间,夏姑姑点头称是,深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小主子,又看向方才分明已被她说得有所意动,此刻见到神仙公子,又色令智昏地脚底生根,势要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几人。
“都不出来?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莫要怪国公府不讲情面,是你们拿自己的命不当命!”说完,夏姑姑一个眼神示意,几个家丁迅速闪身上前,将几人从队伍里拖出来。
云招终于理解为何点名不仅要答到,还要举手了,这是方便家丁认人抓人。
仔细一数,竟有五位有问题的。
混在人堆里还不觉得,这么单拎出来,这一个个细皮嫩肉,媚眼横飞的,还真是不寻常。
几人挣扎着喊冤,戚戚然的模样,真是让云招心软。
夏姑姑显然早有准备,对着明台点点头,他便拿着花名册开始念:“二等丫鬟,小满,原名春妮,年十五,祖籍青县张家村人,七岁被父母卖进隔壁礼县花满楼,十四岁被一路过陈姓商人赎身,带到京郊河田镇,……,小暑,年十四,母亲乃杭城探香阁里的头牌,父不详,清倌人……,小寒,年十六,……”
随着明台的话一出口,现场尽是倒吸之声,几位当事人的面色由愤怒惊惧,逐渐变成羞愧绝望。
六个二等丫头,四个青楼出身,云招不由得瞪圆了眼,难道这不是国公府,是窑姐儿训练营,这事若是传出去,国公府的脸面也便丢光了。
看着几位花一样的姑娘如破布般被壮汉们扯到她眼前按到条凳上,吓得赶紧闭起眼睛。
她们都是可怜人,可五公子岂不更可怜,他那样圣洁的人,凭什么要被这般算计。
预想的棍棒破空声,触及衣服皮肉的闷响和痛呼哭喊声尚未及发出。便被一道男声扼杀住。
“且慢!”
云招与在场众人回身望去,只见一身着广袖红袍,头戴红宝石发冠的俊美男子踱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翠色短打的小厮。云招憋住笑,心想这是什么红花绿叶的配置啊!
云招素来喜欢看美人,但对这人的容貌却喜欢不起来,吊梢眉,丹凤眼,尖下颌,瘦削的双颊,薄抿的唇,美则美矣,却一副刻薄相。
二少爷?夏姑姑看着含笑走来的人,心中也是一惊。
方才她命人搬椅子出来的时候,五公子便让多搬一把,她却觉得多此一举,得蠢成什么样子才会在这个时候冒出头。弄一堆清倌人,红倌人到府里,这事若传出去,整个国公府都会沦为上京城的笑柄,这幕后之人,坏得未免太没水准。
哪成想这又蠢又坏的竟还是自己家的亲小主子。
二公子明子星看了一眼上座空着的椅子,秀眉高挑,“五弟怎知为兄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