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试探 暮云低垂, ...
-
暮云低垂,将东宫的飞檐镀上一层沉沉的暗金,风卷着廊下宫灯的流苏轻晃,拂过窗棂时带起细碎的声响。顾寒州引着太子萧景渊,一路穿过垂花门,踏入了他府中最深处的静思书房。
此处是顾寒州平日处理要务、研读策论的私密之地,寻常人不得入内,屋内陈设极简,只一张梨花木大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与几卷摊开的古籍,墙角立着一座青铜博山炉,青烟袅袅,散出淡淡的冷香,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喧嚣与窥探。
待两人落座,侍从奉上清茶退下,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便只剩他们二人的呼吸声。顾寒州抬手,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平静地望向首位的太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恭敬:“殿下,今日朝中并无紧急朝会,东宫事务繁杂,您为何亲自屈尊,踏足臣这寒舍?”
太子萧景渊身着一袭素色锦袍,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往日温润的神色此刻添了几分凝重。他端起茶盏,却未曾饮用,只是指尖摩挲着杯沿,良久才抬眼,目光沉沉地看向顾寒州:“寒州,你我自幼相识,我待你如心腹,今日前来,并非虚与委蛇,而是事出紧急,关乎朝局,亦关乎数条人命。”
顾寒州神色微正,敛了周身的散漫,躬身道:“殿下但说无妨,臣洗耳恭听。”
“阮家。”太子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半月前,阮府一夜之间满门被屠,上至阮老爷子,下至府中杂役,无一幸免,现场惨不忍睹。此事发生在京畿重地,却做得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指向凶手的线索,简直是无缘无故,匪夷所思。”
提及阮家,顾寒州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面上依旧沉稳,只静静听着。
太子继续道:“阮家世代忠良,虽无手握重兵之权,却在文官之中颇有威望,如此无端遭此横祸,京中早已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而此事尚未查清,三皇子那边又步步紧逼,借着阮家灭门一案,暗中拉拢朝臣,散布流言,意图搅乱朝局,将脏水泼向东宫,其心昭然若揭。”
说到三皇子萧景珩,太子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三皇子生母宠冠后宫,背后又有外戚支持,素来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此次阮家惨案,恰好成了他攻击东宫的利器。
“更棘手的是,”太子话锋一转,神色愈发严峻,“近日京郊一带,竟出现了蛮荒间隙的踪迹。”
“蛮荒间隙?”顾寒州终于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那不是蛮荒之地与大晟王朝的边界裂隙吗?向来有重兵把守,怎会突然出现在京郊?”
“此事绝非偶然。”太子沉声道,“蛮荒之中妖兽横行,若是间隙扩大,妖兽涌入京城,后果不堪设想。父皇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命我全权彻查阮家灭门案、三皇子结党谋逆之事,以及蛮荒间隙异动的根源,三者并行,刻不容缓。”
他看着顾寒州,目光里满是信任与期许:“寒州,你智计无双,心思缜密,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我身边可用之人寥寥,唯有你,能助我拨开迷雾,查清这一切。今日我亲自前来,便是想恳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话落,太子直直望着顾寒州,等待着他的答复。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博山炉的青烟缓缓飘散,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顾寒州沉默片刻,没有丝毫犹豫,起身对着太子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坚定:“殿下厚爱,臣铭记于心。阮家惨案令人扼腕,三皇子图谋不轨祸乱朝纲,蛮荒间隙更是关乎大晟安危,臣身为大晟臣子,自当竭尽全力,助殿下查清所有真相,万死不辞。”
太子闻言,紧绷的眉宇终于稍稍舒展,起身扶起顾寒州:“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寒州,此事凶险万分,你我务必小心行事,不可打草惊蛇。”
“臣明白。”顾寒州颔首,正欲再与太子细细商议后续部署,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浅却清晰的叩门声。
“笃、笃、笃。”
敲门声很有分寸,既不惊扰屋内之人,又能清晰传进来。紧接着,一道清脆温婉的女声隔着门板响起,是顾寒州身边最得力的侍女青禾:“公子,奴婢有要事禀报。”
顾寒州眉头微蹙,沉声道:“何事?”
青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清晰地传入屋内:“回公子,阮清欢醒了,而且,她恢复记忆了。”
“轰——”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在顾寒州耳畔炸响。他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阮清欢,阮家唯一的幸存者,自阮家灭门那日被他救回府中,便一直昏迷不醒,时而呓语,时而高热,大夫都说她能否醒来全看天意。如今,她不仅醒了,还恢复了记忆?
太子显然也听闻过阮清欢的名字,知道她是阮家嫡女,阮家灭门案的关键人物,闻言亦是神色一动,看向顾寒州。
顾寒州迅速收敛了所有失态,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对着门外淡淡道:“知道了,你先下去照看,不得有误。”
“是,将军。”青禾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待门外再无动静,顾寒州看向太子,拱手道:“殿下,臣府中突生变故,阮家遗孤醒转,此事或许与阮家灭门案息息相关,臣需即刻前去查看。今日之事,臣已铭记于心,后续若有部署,殿下随时派人传信于臣,臣必当遵从。”
太子理解地点点头,阮清欢恢复记忆,无疑是查清阮家案的重要突破口,此事确实刻不容缓:“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你了。寒州,阮清欢是关键人物,务必妥善照看,切勿让她再出任何意外。”
“臣谨记殿下吩咐。”
顾寒州亲自将太子送至府门口,看着太子的銮驾消失在巷口,才转身折回府中,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西侧的清欢院走去。
清欢院是他特意为阮清欢安排的院落,雅致清幽,远离主院的喧嚣,适合静养。一路行来,廊下的侍女见公子神色冷峻,步履匆匆,皆不敢多言,纷纷垂首避让。
踏入清欢院,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屋内烛火通明,映得窗棂上的雕花格外清晰。顾寒州推门而入,便见床榻上坐着一道纤弱的身影。
阮清欢身着一身素色寝衣,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难掩其倾城之貌。她是阮家嫡女,自幼便以才貌双全闻名京城,琴棋书画、歌舞诗赋,无一不精,是京中公认的第一嫡女。
此刻,她正靠在床头,眼神清明,再无往日昏迷时的迷茫与脆弱,见顾寒州进来,她的身子微微一僵,垂下了眼眸,掩去眸底的复杂情绪。
顾寒州走到床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脸上,语气没有一丝温度,带着逼人的压迫感:“阮清欢,你真的清醒了?恢复记忆了?”
阮清欢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缓缓抬眼,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声音轻却坚定:“是,顾将军,我醒了,所有的事情,我都记起来了。”
记起了阮家满门的欢声笑语,记起了一夜之间的血雨腥风,记起了亲人倒在血泊中的惨状,也记起了自己被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模样。
顾寒州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悲痛与恨意,没有丝毫动容,反而一步步朝着她逼近。
他身形挺拔,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每走一步,都让阮清欢的心跳快上一分。阮清欢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距离极近,他的气息笼罩着她,带着淡淡的冷香,压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阮清欢的心跳如鼓,手心沁出冷汗,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到底想做什么。他救了她,却也一直将她软禁在府中,对她冷淡疏离,如今她恢复记忆,他的眼神里,满是审视与怀疑。
顾寒州低头,目光紧锁着她慌乱却强装镇定的脸,薄唇轻启,吐出一句冰冷的话:“好,那就来试探试探你。”
阮清欢心头一紧:“顾将军,你……你要试探什么?”
顾寒州没有回答,只是侧头,对着门外冷声道:“来人,把琴、笔砚、宣纸,都取来。”
门外侍从应声而去,不过片刻,便将一架上好的焦尾琴、成套的狼毫笔砚与雪白的宣纸搬了进来,整齐地摆放在屋内的案几上。
顾寒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阮清欢,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世人皆传,阮家嫡女清欢,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冠绝京城。今日,你便一一展现出来,让我看看,这京中第一嫡女,是否名副其实。”
阮清欢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才艺展示,而是顾寒州对她的试探。他在怀疑她,怀疑她恢复记忆的真假,怀疑她的身份,甚至怀疑她与阮家灭门案有关。
若是她有一丝一毫的差错,等待她的,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缓缓从墙角走出,走到案几前,福身道:“既然将军想看,妾便献丑了。”
她先走到琴前,盘膝坐下,指尖轻轻抚上琴弦。
焦尾琴音质清越,她指尖微动,一曲《平沙落雁》缓缓流淌而出。琴声初时平缓悠远,如大雁落于沙滩,宁静淡然,继而婉转悠扬,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恰如她此刻的心境,也尽显其高超的琴技。
顾寒州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冷冷地审视着她。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阮清欢起身,微微颔首,没有丝毫骄傲。
“下一个。”顾寒州淡淡开口。
阮清欢走到笔砚前,研墨、铺纸,提笔蘸墨。她的书法师从名家,笔锋婉转却不失风骨,提笔写下一首咏梅诗,字迹娟秀清丽,力透纸背,尽显大家闺秀的底蕴。
顾寒州扫过纸上的字迹,依旧面无表情:“继续。”
接下来是作画,阮清欢画了一幅《寒江独钓图》,笔墨淡雅,意境悠远,寥寥数笔,便将孤高清冷的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
棋艺更是不在话下,顾寒州让人摆上棋盘,阮清欢落子从容,步步为营,尽显聪慧与沉稳。
一项又一项,阮清欢都谨慎地完成,没有出现任何纰漏,每一项都堪称完美,无愧于京中第一嫡女的名号。
她始终低着头,不敢去看顾寒州的眼睛,生怕自己眼底的慌乱被他看穿。
就在她以为试探终于结束时,顾寒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意味:“都说阮清欢的舞技,更是冠绝京华,去年宫宴之上,让满朝文武为之倾倒。今日,你便再跳一遍,给我看看。”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阮清欢的心上。
宫宴上的舞她并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云知意跳的是什么。
此刻,顾寒州让她再跳一遍,无疑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阮清欢的身子猛地一颤,指尖冰凉,心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脸色也瞬间白了几分。但她不敢表现出丝毫的抗拒,只能强装镇定,声音微微发颤:“顾将军,臣女……妾大病初愈,身子虚弱,恐怕……恐怕难以支撑完整的一支舞。”
她试图推脱,却不敢直接拒绝。
顾寒州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恐惧,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转瞬即逝,快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其实根本不是真的想让她跳舞,从一开始,他就只是在逗她,想看她强装镇定却又慌不择路的模样。
看着眼前少女苍白着脸,瑟瑟发抖却还要硬撑的样子,他心底的那点冰冷,竟莫名地消融了几分。
顾寒州收回逼人的目光,淡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罢了。”
“你大病初愈,身子不适,便不必勉强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阮清欢耳中,却如同天籁之音。
她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回去,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一般,险些站不稳。
顾寒州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
玄色的衣袍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直到确认顾寒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清欢院,阮清欢才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几步,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手心冰凉,心脏依旧在疯狂地跳动,久久无法平息。
刚才那短短一刻的试探,于她而言,仿佛度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感受着狂跳的心脏,眸底满是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