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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谢云澜? 青云山云雾 ...

  •   青云山云雾缭绕,山风穿林而过,卷起阵阵松涛,清冽的气息漫过山间石阶,洗尽尘世喧嚣。段知远牵着云知意的手,一步步踏上青云山的山路,云知意身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眉眼间却有着与阮清欢相似的温婉,只是少了几分历经劫难后的沉郁,多了些未经世事的纯净。

      “师兄,我们真的要一直留在青云山吗?”云知意抬头望着段知远,眼底带着几分不安,她自小在江南长大,骤然来到这深山之中,难免心生忐忑。

      段知远低头,看向身侧的少女,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落叶,声音放缓:“知意,这里是师兄的师门,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京中风波险恶,你留在这儿,无人能伤你分毫。”

      他此次下山,本是为了探查阮家灭门的蛛丝马迹,却意外寻到了被阮家暗中送往江南寄养的二女儿云知意,得知她是师父失散多年的小徒弟,更是阮清欢的亲妹妹,段知远二话不说,便将人带回了青云山。

      两人一路行至山顶的竹屋前,一道青色身影早已等候在门前,男子身姿清俊,眉眼温润,正是段知远的师弟段瑾逸。段瑾逸自幼便在青云山长大,师父早年曾收过阮清欢为记名弟子,他一直将那个活泼明艳的少女当作亲师妹疼惜,后来得知师妹在京中遭遇不测,他痛心不已,如今听闻真正的师妹平安归来,连日来的愁绪终于散去。

      “师兄,你回来了。”段瑾逸快步上前,目光落在云知意身上,瞬间变得柔和,“这位便是小师妹吧?果然和师父说的一样,生得灵秀。”

      云知意怯生生地躲在段知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向段瑾逸,小声道:“师兄好。”

      “不必拘谨。”段瑾逸轻笑,“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我与大师兄定会护你周全。”

      段瑾逸行事细致,早已将竹屋收拾妥当,铺上新的被褥,备好了山间的灵茶与点心,对云知意照料得无微不至。云知意初到陌生之地,本就惶恐,得益于段瑾逸的悉心照顾,才渐渐放下心防,白日里跟着他学习山间草药知识,傍晚便坐在竹屋前看日落,日子倒也安稳。

      是夜,月色透过竹窗洒进屋内,铺就一地银辉。云知意连日赶路疲惫不堪,早已沉沉睡去,小脸恬静,呼吸均匀。段瑾逸端着一碗温好的蜜水走进屋内,看着床榻上安睡的少女,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他在床边静静伫立,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心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愫。自年少时听师父提起这位小师妹,他便心生向往,后来远远见过一次她在京中宴会上的笑颜,便再也无法忘怀,如今心上人近在咫尺,他却只能将爱意藏在心底。

      段瑾逸缓缓蹲下身子,指尖悬在她的发顶,迟迟不敢落下,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只有自己能听见:“知意,我等了你这么多年,终于把你等回来了。我知道你心中还念着京中的亲人,念着你的姐姐,可我只求你,留在我身边,往后余生,我护你一世安稳,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我喜欢你,从见你的第一眼起,便喜欢了,这份心意,从未变过。”

      月色温柔,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满室的深情,都化作无声的诉说,落在沉睡少女的枕边,成了山间最隐秘的情话。

      而此时的京城将军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阮清欢自那日被顾寒州试探过后,便一直被软禁在清欢院,整日对着满院的花木,连院门都极少踏出。屋内的药香日日萦绕,她的身子渐渐痊愈,可心底的憋闷却越来越重,京中风云变幻,阮家血仇未报,她却如同笼中鸟一般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地面,暖洋洋的。阮清欢坐在窗前,看着院外追逐嬉戏的雀鸟,心头越发烦闷,她攥了攥手中的丝帕,起身唤来身边的小侍女:“我在院中闷得慌,想出去街上走一走,你且随我一同去,不必惊动旁人。”

      小侍女面露难色,犹豫道:“阮姑娘,公子吩咐过,您身子未愈,不可随意出门,若是被公子知道,奴婢担待不起啊。”

      “我只是去街上逛逛,片刻便回,不会出事的。”阮清欢语气带着几分恳求,眼底的压抑让小侍女不忍拒绝,终究还是点了头,“那……那姑娘务必快去快回,千万不要惹出麻烦。”

      阮清欢微微颔首,换了一身素色的布衣荆钗,卸下所有珠翠,打扮得如同寻常人家的女子,跟着小侍女悄悄从将军府侧门走出,踏入了京城热闹的街市。

      街市之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街边的摊贩摆着各式点心、饰品,琳琅满目,烟火气十足。阮清欢许久未曾感受过这般热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缓步走在街道上,目光轻轻扫过周遭的一切。

      行至一处街角的茶楼下,忽听得一阵骚动,人群纷纷避让,一道白色身影踉跄着从茶楼上摔下,重重跌在地上,引得路人惊呼连连。

      阮清欢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只见地上躺着一位锦衣公子,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浑身抽搐,双目紧闭,已然失去了意识,身旁的小厮吓得手足无措,哭喊着:“公子!公子您怎么了!快来人啊!”

      周围的路人围拢过来,却都只是观望,无人敢上前相助,纷纷议论:“这不是中书令家的谢公子吗?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听说谢公子自娘胎里便带着顽疾,时常晕厥,大夫都束手无策啊!”
      “这病症来得凶险,若是耽搁了,怕是要出人命!”

      阮清欢看着地上痛苦不堪的谢云澜,心下不忍,她自幼跟着父亲学医,虽不算精通,却也知晓一些急救之法。她不再犹豫,立刻上前蹲下身,沉声道:“都让开,我来看看!”

      她伸手搭在谢云澜的手腕上,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脉搏微弱且紊乱,正是胎中旧疾突发之兆。阮清欢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随身携带的银针,这是她平日调理身子所用,此刻恰好派上用场。

      她屏气凝神,精准地将银针刺入谢云澜头顶、掌心的几处穴位,手法娴熟利落,口中同时吩咐小厮:“取温水来,快!”

      小厮早已慌了神,见有人出手相助,连忙应声跑去,片刻便端来温水。阮清欢捻动银针,片刻后,谢云澜的抽搐渐渐平息,面色稍稍缓和,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周围的路人见状,纷纷惊叹:“这位姑娘好厉害的手法!竟真的稳住了谢公子的病症!”

      阮清欢无暇顾及旁人的议论,专注地看着谢云澜,指尖依旧搭在他的脉搏上,确认他脱离危险后,才缓缓收起银针。

      就在此时,谢云澜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入目便是一张素净却绝美的脸庞,少女眉眼温婉,神色专注,阳光洒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如同误入凡尘的仙子。

      谢云澜本是温润如玉的性子,自小体弱多病,极少与女子接触,此刻看着眼前救了自己的少女,心脏骤然狂跳,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愫瞬间席卷全身,一见钟情,大抵便是如此。

      他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却带着急切:“姑娘……多谢姑娘相救,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改日我定当亲自登门拜谢!”

      他满心都是眼前的少女,恨不得立刻知晓她的一切,将这份救命之恩与心动一并回报。

      可阮清欢看着他醒转,确认他平安无事后,心底却泛起一丝苦涩。她是阮家罪臣之女,如今寄人篱下,身份尴尬,如同惊弓之鸟,怎敢与朝中大臣之子有所牵扯?

      她站起身,后退一步,避开谢云澜的目光,声音清淡:“公子吉人天相,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话音落下,她不等谢云澜再开口,也不等他看清自己的模样,便转身拉着身边的小侍女,快步穿过人群,消失在街市的尽头。

      谢云澜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素色身影离去,指尖攥紧,心底满是失落与遗憾,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未曾问得,只留下一抹惊鸿一瞥的身影,刻在了心底。

      “公子,您感觉怎么样?”小厮连忙上前搀扶。

      谢云澜望着阮清欢离去的方向,眼神黯淡,喃喃道:“查,立刻去查,刚才救我的那位姑娘,到底是谁!”

      他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

      而阮清欢一路快步离开街市,心头依旧怦怦直跳,刚才谢云澜眼中的情意,她看得真切,可她如今的身份,根本不配拥有这般纯粹的心意。阮家血海深仇未报,她自身尚且难保,又怎能拖累旁人?

      她不敢多做停留,匆匆赶回将军府,刚踏入侧门,便被守在门口的老夫人贴身侍婢翠禾拦了下来。

      翠禾面色冰冷,眼神刻薄,上下打量着阮清欢,语气带着十足的轻蔑:“阮姑娘,你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私自出府的?老夫人早已在客房等候多时,就等你回来问话!”

      阮清欢心头一沉,暗道不好,她私自出府的事,终究还是被老夫人知道了。

      顾老夫人是顾寒州的祖母,出身名门,素来看重规矩门第,对她这个阮家遗孤本就心存不满,觉得她是罪臣之女,不配留在将军府,平日里便处处刁难,如今她私自出府,无疑是撞在了枪口上。

      阮清欢压下心底的不安,垂首道:“我只是在府中闷得慌,出去走了走,即刻便回来了,并未惹事。”

      “惹没惹事,可不是你说了算!”翠禾冷哼一声,侧身让路,“老夫人有令,让你立刻去前院客房,还有,老夫人说了,姑娘家不懂规矩,便让府中管家张嬷嬷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做将门规矩!”

      阮清欢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尖泛白,却不敢反抗,只能跟着翠禾,一步步走向前院的客房。

      客房内陈设华贵,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顾老夫人端坐在正位的梨花木椅上,身着锦绣华服,满头珠翠,面容威严,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射向阮清欢,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孙媳给老夫人请安。”阮清欢俯身行礼,姿态恭谨。

      “哼,你还知道请安?”顾老夫人重重一拍桌案,茶水溅出,声音严厉,“阮清欢,你不过是我将军府收留的罪臣之女,若非看在寒州的面子上,你早已流落街头!我且问你,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私自出府?你把我将军府的规矩,当成什么了?”

      阮清欢垂首,低声道:“回老夫人,臣女知错,只是在院中久待,身子烦闷,才想着出去片刻,并未有任何逾矩之举,也未曾给将军府惹来麻烦。”

      “还敢狡辩!”顾老夫人勃然大怒,“你阮家早已覆灭,你如今是寄人篱下,吃我的,住我的,便要守我的规矩!私自出府,目无尊长,这便是你阮家教出来的规矩?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字字句句,如同利刃,狠狠扎在阮清欢的心上,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传来阵阵刺痛,却只能强忍着眼眶的湿热,不敢反驳半句。

      她知道,在顾老夫人面前,任何解释都是徒劳,她的身份,便是原罪。

      “翠禾,去把张嬷嬷叫来!”顾老夫人厉声吩咐。

      “是,老夫人。”

      不过片刻,一位身着深色布衣、面容严肃的老嬷嬷走了进来,躬身道:“老夫人。”

      “张嬷嬷,这阮姑娘不懂规矩,目无尊长,你今日便好好教教她规矩,让她知道,在我将军府,该如何做人!”顾老夫人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老奴遵命。”张嬷嬷应下,转身看向阮清欢,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

      “阮姑娘,既然老夫人吩咐,老奴便不客气了。”张嬷嬷上前一步,沉声道,“首先,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你方才行礼,腰弯得不够标准,罚你在这客房之内,罚站两个时辰,一动都不能动!”

      阮清欢默然,乖乖站在原地,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顾老夫人坐在椅上,冷眼旁观,见她站得笔直,依旧觉得不解气,又道:“光是罚站太便宜你了!张嬷嬷,让她把府中规诫,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背错一个字,便掌嘴一下!”

      “是,老夫人。”

      张嬷嬷立刻取出一卷厚厚的府中规诫,摊开念道:“将军府规诫第一条,晨昏定省,不得有误……”

      阮清欢凝神静听,努力记着每一条规诫,可她从未学过侯门规矩,不过片刻便乱了心神,背到第三条时,便错了一个字。

      “啪!”

      张嬷嬷毫不留情,一巴掌甩在阮清欢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客房内响起,格外刺耳。阮清欢的脸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火辣辣地疼,嘴角也渗出一丝血丝。

      她猛地抬头,眼底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其落下,看着张嬷嬷,又看向高位上冷漠的顾老夫人,心头一片冰凉。

      “继续背!”张嬷嬷厉声呵斥。

      阮清欢咬紧下唇,忍着疼痛与屈辱,继续背诵规诫,可越是紧张,便越是出错,巴掌一次次落在她的脸上,脸颊很快便红肿不堪,刺痛感蔓延至全身,可她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哭喊,只是默默承受着。

      顾老夫人看着她倔强的模样,非但没有心软,反而更加不满:“倒是个硬骨头,看来这点惩罚,还不足以让你长记性!张嬷嬷,让她去院中跪石子路,跪到日落,不许给她水喝,不许给她饭吃!”

      石子路凹凸不平,坚硬冰冷,跪上去如同针扎一般,阮清欢身子本就未完全痊愈,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她被张嬷嬷押着,走到客房外的石子路上,缓缓跪下,膝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石子,剧痛瞬间传来,她身子一颤,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阳光渐渐西斜,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孤单又落寞。脸颊的疼痛,膝盖的剧痛,心底的屈辱,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崩溃,可她知道,她不能倒下,为了阮家的血仇,她必须忍。

      而不远处的廊下,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正是顾寒州。

      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将客房内与院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阮清欢被掌嘴,被责罚跪石子路,看着她脸颊红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落,看着她倔强地挺直脊背,承受着所有的屈辱,他的眸底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如同深潭。

      他没有上前阻止,没有出言求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的心底,却在无声地叹息。

      可如今,恢复记忆的她,变得小心翼翼,变得隐忍怯懦,变得沉默寡言,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那个曾经鲜活的、肆意的阮清欢,仿佛随着阮家灭门的那场大火,一起消失了。

      她的性格,彻底变了。

      顾寒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却终究没有挪动脚步,没有说一句话。

      他想看看,这个历经劫难的少女,到底能忍到何时,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一片血红,如同阮家灭门那日的血色黄昏。

      阮清欢跪在冰冷的石子路上,浑身冰冷,脸颊肿痛,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可她的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

      这份屈辱,她记下了。

      这份苦难,她忍下了。

      总有一日,她要洗刷阮家的冤屈,要让所有欺辱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而廊下的顾寒州,看着她眼底悄然燃起的火光,薄唇微抿,终究转身,消失在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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