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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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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的永安城,从日暮时分便彻底活了过来。长街两侧灯彩如星河垂落,走马灯转着戏文典故,莲灯浮于河面,灯火映水,流光溢彩,游人往来如织,笑语喧阗,丝竹管弦之声顺着晚风飘遍全城,一派盛世繁华之景。
城郊小院里,云知意正坐在廊下,望着远处漫天星火般的花灯怔怔出神。她如今虽与顾寒州以夫妻相称,可记忆残缺,心中总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加之顾寒州自始至终都唤她阮清欢,她虽有疑惑,却也从未深究,只当是自己忘了过往旧事。
脚步声由远及近,玄色锦袍的身影停在廊前,顾寒州垂眸看着廊下的女子,目光深邃难辨,语气却带着几分平日的温和:“清欢,今日上元佳节,满城灯景甚好,你可愿随我去河畔赏灯?”
云知意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浅淡的期盼,轻声应道:“夫君相邀,我自然是要去的。”
她起身走到顾寒州身边,习惯性地轻轻挽住他的手臂。顾寒州身形微顿,垂眸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臂弯上的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从未真正将眼前之人当作妻子,自她醒来,他便一直疑心她是刻意伪装、隐匿行踪的阮清欢,只是数月试探,始终未能寻到破绽。上元佳节河畔僻静,正是他最后一次试探的绝佳时机。
“走吧,河畔人少,景致更清净。”顾寒州抬手,不动声色地扶着她的手腕,带着她朝长街走去。
一路之上,云知意看着两侧琳琅满目的花灯,眼中泛起少见的光亮,时不时轻声开口:“夫君,你看那盏兔子灯,真好看。”
“夫君,那河灯漂得好远……”
她语气柔软,全然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与顾寒州记忆里那个聪慧果敢、精通水性的将门之女阮清欢,判若两人。顾寒州随口应和着,心中却愈发笃定,今日必须一试。
不多时,二人行至河畔一处僻静的岸堤,此处游人稀少,岸边青石被夜露打湿,滑腻冰凉,水面上只有零星几盏河灯随波浮动,夜色笼罩,更显隐秘。
云知意松开顾寒州的手臂,俯身靠近岸边,好奇地望着水面上摇曳的灯影,指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河水:“夫君,这河灯真漂亮,若是能放一盏就好了。”
顾寒州缓步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声音压得极低:“清欢,你看水面最中央那盏,最为别致。”
话音未落,他借着俯身指点的姿势,手掌看似无意地在她后背轻轻一推。
云知意本就站在岸边,重心前倾,猝不及防被这一推,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救命——!”
“噗通——”
水花四溅,刺骨的河水瞬间将她吞没。
云知意根本不通水性,冰冷的河水疯狂地灌入口鼻,窒息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在水中拼命挣扎,手脚慌乱地拍打着水面,一次次想要浮起,却又一次次被沉重的衣衫拽入水底,绝望感铺天盖地而来。
“……救我……救命……救我……”
她在水中断断续续地呼救,声音被河水吞没,只有一双颤抖的手在水面上徒劳地挥舞。
顾寒州立在岸边,神色冷硬如石,没有丝毫施救的意思,只是死死盯着水中挣扎的身影,眼神锐利如鹰隼。他在等,等她露出破绽——真正的阮清欢自幼熟习水性,即便落水,也绝不会如此慌乱无助。
水中的云知意挣扎得越来越无力,脸色从苍白变得青紫,嘴唇冻得发黑,挣扎的动作渐渐放缓,最终,那双挥舞的手彻底垂落,整个人缓缓往水底沉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直到此刻,顾寒州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她不会水,她的慌乱、恐惧、挣扎,全是本能,毫无伪装。她绝不是阮清欢。
他不再迟疑,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快速游到云知意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打横抱起,奋力朝着岸边游去。
上岸后,顾寒州将她平放在草地上,指尖探向她的鼻息,气息微弱却平稳。他看着她浑身湿透、发丝黏脸、昏迷不醒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有试探成功的笃定,也有一丝莫名的烦躁。他守了数月的“妻子”,竟然只是一个容貌相似、身份不明的女子。
“清欢!清欢你醒醒!”顾寒州轻拍她的脸颊,依旧习惯性地唤着那个名字。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从不远处的灯影下快步走来。
女子一身浅碧色布裙,容貌清丽,眉眼间与昏迷的云知意有七八分相似,正是真正的阮清欢;她身旁的男子青衫布履,腰间挎着药箱,温文尔雅,正是段知远。
阮清欢远远看见草地上昏迷的女子,心脏骤然一缩,脚步猛地顿住。那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云知意!
自家门落难,她与妹妹失散,隐姓埋名,与段知远以游医身份藏身,日夜寻觅,竟在此刻重逢。看着妹妹落水濒死的模样,阮清欢眼眶一红,却强忍着冲动,不能暴露身份。
段知远立刻上前,对着顾寒州拱手行礼,语气沉稳:“这位公子,在下段知远,与师妹云游行医,见这位姑娘溺水昏迷,寒气侵体,再耽搁恐怕伤身。前方街角有一间僻静茶楼,设有雅间,不如先将姑娘带去,在下为她诊治?”
顾寒州抬眸看向二人,见他们衣着朴素,气质干净,不似奸邪之辈,加之云知意确实需要救治,当即点头:“有劳二位,烦请带路。”
阮清欢压着心底的剧痛,低声道:“公子快请,救人要紧。”
顾寒州弯腰将云知意打横抱起,紧紧护在怀里,跟着二人朝茶楼走去。一路上,阮清欢频频侧目,看着顾寒州怀中昏迷的妹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痛如绞。
一炷香不到,四人便抵达了僻静茶楼。顾寒州刚抱着云知意踏入茶楼,便对段知远道:“二位医者上楼救治,我在楼下等候,有任何吩咐,随时告知。”
他刻意留在茶楼外间守着,一是防备意外,二是不想介入过多,只想等结果,确认云知意无碍后,再做打算。
段知远点头:“公子放心,我与徒弟定会尽力。”
说罢,段知远与阮清欢扶着云知意上了二楼雅间,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阮清欢立刻走到软榻边,看着妹妹苍白如纸的脸,声音微颤:“师妹,快施针救人。”
段知远不再耽搁,取出银针,快速消毒后,精准刺入云知意的人中、内关、涌泉等穴位,手法娴熟利落。
不过片刻,软榻上的云知意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意识模糊,喉咙灼痛,浑身冰冷酸软,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两人,声音沙哑微弱:“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
阮清欢心脏一紧,强装镇定:“姑娘,你方才溺水昏迷,我们是游医,在此处为你救治。”
段知远顺势开口试探,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姑娘,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家住何处?身旁那位公子,是你什么人?你可认得我们?”
云知意蹙着眉,费力地回想,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片冰冷的河水和窒息的恐惧。她茫然摇头,看向阮清欢,只觉得眉眼有几分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我不记得了……我不认识你们,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顿了顿,又喃喃道:“我只记得……我夫君叫顾寒州,他一直叫我……阮清欢。”
听到“阮清欢”三个字,阮清欢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泛红。
原来,妹妹被人错认成了自己,还与仇人般的顾寒州以夫妻相称,失忆受困,身不由己。
一场期盼已久的姐妹重逢,竟成了初识无果的陌路。
阮清欢别过脸,掩去眸中的泪水,心中翻江倒海: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知意失忆,被顾寒州困在身边,还被错认成我,随时都会有危险。我不能再躲了,必须趁机重回身份,查明真相,把妹妹从顾寒州身边带回来!
段知远看出她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冷静,随即继续对云知意道:“姑娘许是溺水伤了神,暂时失了记忆,调养几日便会好转。你先歇息,我去为你煎一碗驱寒的汤药。”
云知意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眼,依旧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
楼下,顾寒州静坐在茶桌旁,听着楼上的动静,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方才云知意醒来后的对话,他虽听得不全,却也足够判断——她失忆,她茫然,她对阮清欢、段知远全然陌生,她的一切反应都真实无伪。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探,以夫妻之名,以落水为局,最终确认:怀中这个女子,从头到尾都不是阮清欢。
楼上雅间内,阮清欢握着妹妹冰冷的手,眼底再无半分退缩,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