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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会武功 夜雨未歇, ...

  •   夜雨未歇,如丝如缕,将整座京城裹进一层潮湿的墨色里。

      朱雀大街尽头,与镇北将军府隔街相望的永宁侯府,西跨院的观鱼亭内,青纱帐被夜风拂得微微起伏,像极了水面漾开的涟漪。亭中石桌上摆着一方青玉鱼食盒,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正捻起一粒鱼食,慢条斯理地往池子里抛。

      锦鲤争食,尾鳍拍打着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他绣着暗纹竹节的衣摆上,他却浑不在意。

      身后立着的下属一身黑衣,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宫宴上的事,你都看见了?”男子的声音清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与这雨夜的沉郁格格不入。

      “回主子,看见了。”下属的声音压得极低,“阮清欢舞《烟雨行舟》,惊艳四座,九公主颜面尽失,陛下颇为赞赏。”

      男子轻笑一声,又抛了一粒鱼食。锦鲤簇拥而来,争得愈发激烈。

      “惊艳四座?”他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摩挲着鱼食盒的边缘,“本侯倒想知道,一个三个月前刚从火场爬出来、失了所有记忆的女子,何来这般魄力,又何来这般身手?”

      下属心头一凛,低声道:“坊间都说,阮小姐是太医院院判的掌上明珠,自幼娇养,温婉娴静,不通武艺。可今夜那舞……”

      “那舞,根本不是寻常女子能跳的。”男子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池中争抢最凶的一条金鳞锦鲤身上,眼神渐沉,“开伞如剑出窍,收伞如剑入鞘,足尖点地的分寸,腾跃旋转的力道,皆是上乘武学的底子。若无十年以上的习武功底,绝不可能将破军剑法的精髓,融入一支即兴之舞中。”

      下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主子的意思是……她根本没失忆?或是,她根本就不是阮清欢?”

      男子收回目光,看向青纱帐外的雨夜。雨丝打在亭檐的琉璃瓦上,汇成细流,顺着檐角滴落,敲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响。

      “她真的失忆了?”他轻声自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

      他将鱼食盒放下,拿起一旁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若她没失忆,为何要在将军府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若她失忆了,为何武学本能还在,医术本能还在,唯独‘阮清欢’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

      下属躬身道:“主子,属下以为,不管她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此人留着,必是祸患。不如属下……”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男子却摇了摇头,摆了摆手:“急什么?顾寒州那只老狐狸,向来精明,若她真有问题,顾寒州岂会毫无察觉?”

      他走到亭边,推开半扇窗。冷风裹挟着雨丝涌入,吹得青纱帐猎猎作响。

      “况且,太医院灭门一案,疑点重重。阮府上下百余口,一夜之间被大火吞噬,唯独这个‘阮清欢’,能从刺客的包围中盘旋许久,最终生还。这本身,就足以说明问题。”

      男子的声音陡然变冷:“她身上,一定藏着太医院灭门的真相,也藏着顾寒州想要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向下属,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知真假,还要探一探。”

      “主子有何吩咐?”

      “第一,继续盯着将军府,尤其是阮清欢的一举一动。她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都要一字不差地报上来。”

      “第二,查一查阮府灭门当晚,除了阮清欢,还有没有其他活口。重点查那些与阮院判有过交集的江湖人士,以及……宫中之人。”

      “第三,找个机会,试探一下她的武功。不用太明显,点到为止,看看她的反应。”

      “属下遵命!”下属躬身领命,转身便要退下。

      “等等。”男子叫住他,“记住,别打草惊蛇。尤其是,别惹顾寒州。”

      “属下明白。”

      下属的身影消失在雨夜中。观鱼亭内,只剩下男子一人。他重新拿起鱼食盒,一粒一粒地往池子里抛,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雨幕,落在了隔街的将军府里。

      “阮清欢……”他轻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场戏,越来越好看了。”

      与此同时,镇北将军府。

      玄色的马车在将军府的大门外停下,顾寒州率先下车,转身,对着车内伸出手。

      云知意握着他的手,从马车上下来。夜风拂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顾寒州立刻将披在她身上的披风拢紧,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眸色微沉。

      “将军?”云知意察觉到他的异样,抬眸看向他。

      “无事。”顾寒州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夜里凉,先进屋吧。”

      云知意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回廊,便是云知意居住的清欢院。院门口,守着的丫鬟早已打着灯笼等候。

      “将军,阮小姐。”丫鬟躬身行礼。

      “伺候阮小姐洗漱安歇。”顾寒州吩咐道,“晚膳不用备了,若阮小姐饿了,就传些清淡的点心。”

      “是。”

      云知意看着顾寒州,轻声道:“将军,今夜多谢你。”

      顾寒州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头莫名一软,语气缓和了几分:“我说过,万事有我。回去歇着吧,明日不用早起。”

      “嗯。”云知意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清欢院。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顾寒州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凝重。他转身,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紫檀木的大案上,堆满了卷宗和兵符。顾寒州走到案后坐下,拿起一旁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陷入了沉思。

      宫宴上的那一幕,如同电影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云知意手持油纸伞,在殿中起舞。月白的纱裙飞扬,墨竹影流转,她的身姿轻盈灵动,却又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尤其是那几个旋转腾跃的动作,顾寒州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破军剑法的起手式和收招式。

      破军剑法,是他镇北军的独门剑法,唯有军中精锐,才有资格学习。一个太医院的千金,怎么可能会破军剑法?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阮清欢。

      顾寒州的手指猛地收紧,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阮家灭门那个雨夜。

      他接到密报,阮家被人灭门。他带着人赶过去时,阮府已经陷入一片混沌。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厮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当时,她正被两名蒙面刺客围攻。她手中握着一把断剑,身上多处受伤,却依旧拼死抵抗。她的招式凌厉,身法诡异,与刺客周旋了许久,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她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那时,他只当她是为了求生,爆发出了潜能。可如今想来,那根本不是潜能,而是实打实的武学功底。

      传闻中,阮清欢大家闺秀,连大门都很少出,性格温婉,说话细声细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可眼前的这个“阮清欢”,却截然相反。

      她性格开朗,甚至带着几分活泼,说话直来直去,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扭捏。她不懂琴棋书画,却精通医术,身手不凡。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顾寒州,眼前的这个女子,绝不是真正的阮清欢。

      可她的容貌,与阮清欢的画像,分毫不差。她的手腕上,也有一道与阮清欢一样的疤痕,那是阮清欢幼时不慎被毒蛇咬伤,留下的印记。

      那么,她到底是谁?

      阮府的灭门之祸,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的失忆,是真的,还是伪装的?

      无数个疑问,如同乱麻,缠绕在顾寒州的心头,让他无法呼吸。

      他又想起了今夜云知意在宫宴上的表现。

      面对九公主的刁难,她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躲在他身后,而是从容地站了出来,以伞为剑,即兴而舞,惊艳了四座。

      那份从容,那份淡定,那份临危不乱的气魄,根本不像是一个刚经历灭门之祸、失了记忆的女子该有的。

      失忆,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吗?

      顾寒州喃喃自语,目光愈发深沉。

      他见过太多失忆的人,有的变得怯懦,有的变得暴躁,有的甚至失去了所有的情绪,变得如同行尸走肉。但从未有人,会像她这样,从一个温婉娴静的大家闺秀,变成一个活泼开朗、身手不凡的“陌生人”。

      除非,她的失忆是假的。

      可她为什么要装失忆?为什么要顶着阮清欢的身份,留在将军府?

      顾寒州拿起案上的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下“阮清欢”三个字,又在旁边写下“云知意”。他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许久,最终,拿起笔,将“阮清欢”三个字,重重地划掉了。

      不管她是谁,她留在将军府,对他而言,既是隐患,也是契机。

      太医院灭门一案,牵扯甚广,背后似乎有一张巨大的网,连他都感到力不从心。而她,作为阮府唯一的活口,身上一定藏着解开这张网的钥匙。

      他必须查清楚,她的真实身份,她的过往,以及阮府灭门的真相。

      顾寒州放下笔,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月一。”他轻声唤道。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的面前。

      “属下在。”月一单膝跪地,恭敬地行礼。他是顾寒州的暗卫统领,也是顾寒州最信任的人。

      “你立刻去查。”顾寒州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第一,查阮清欢的所有过往,包括她的出生、成长,以及阮敬安夫妇是否有过其他子女。”

      “第二,查太医院灭门当晚的所有细节,尤其是刺客的身份,以及阮府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月一心中一凛,抬头看了顾寒州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属下遵命。”

      “记住,”顾寒州的目光落在月一身上,语气愈发凝重,“此事绝密,除了你我,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尤其是……阮清欢。”

      他不想打草惊蛇,更想看看,这个女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属下明白。”月一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内,又恢复了寂静。

      顾寒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夜的冷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清欢院方向透出的微弱灯火,眸色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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