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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云山? 隆冬暴雪压 ...

  •   隆冬暴雪压断了京城外的枯枝,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疼。镇北将军府的人封锁了阮府前后三条街,玄甲亲卫持刀而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血腥味混着雪水冻在空气里,刺鼻又阴冷。

      一道灰袍身影却如同鬼魅般,避开了所有守卫,从阮府后院院墙一处早已荒废的窄小夹道闪身而入。这条路,是当年段知远为防阮家遭遇不测,特意亲手修下的密道,直通后院假山枯井旁,除了他与阮敬安,再无第三人知晓。

      段知远一身素色道袍,须发微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本在青云山隐居修行,昨夜大弟子段瑾逸从山下集镇带回消息,说京城太傅阮府一夜之间惨遭灭门,血流成河,无一活口。

      听到“阮府”二字,段知远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托付在自己身边十年之久的云知意。那孩子昨夜偷偷下山,说是要去见姐姐,如今阮府出事,她必定身陷险境!

      他来不及多言,披了件外袍便连夜下山,一路疾驰赶往京城,连段瑾逸都来不及跟上。此刻踏入阮府,入目皆是残垣断壁、尸山血海,鲜血冻在青石板上,结成暗红的冰碴,触目惊心。

      段知远看阮府被封了封条,只好从暗格走,那暗格是他给阮敬安设计的保障。

      伸手一推,暗格的石块竟是松动的!段知远心头一喜,立刻搬开石块往里探去,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一摸,竟真的摸到了一个温热的人体。

      段知远立刻将人从暗格里拉了出来,抱在怀中。

      雪光映照下,一张苍白柔弱的脸庞映入眼帘,一身粗布青衣,长发散乱,正是他要找的人——只是,这眉眼间的柔弱与惶恐,与他那活泼跳脱的弟子云知意,截然不同。

      “孩子?”段知远试探着唤了一声,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微弱的呼吸,只是昏迷不醒。他又拍了拍她的脸颊,“孩子,醒醒!快醒醒!”

      任凭他如何呼唤,怀中的少女只是眉头紧蹙,嘴唇干裂,毫无醒转的迹象。段知远指尖搭在她的腕间,略一诊脉,便松了口气——只是中了迷药,身体并无大碍,性命无忧。

      他来不及细想为何云知意会变成这般模样,此刻阮府危险重重,将军府的人随时可能巡查至此,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段知远不再犹豫,将少女打横抱起,足尖一点,再次从密道闪身而出,避开守卫,一路朝着青云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风雪兼程,直到次日清晨,才终于回到青云山半山腰的竹屋之中。

      段知远将少女放在温暖的床榻上,生起炭火,又熬了温水喂她喝下。没过多久,床榻上的少女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是陌生的竹屋,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香,温暖干燥,与京城那片血色地狱判若两地。阮清鸢茫然地眨了眨眼,记忆瞬间回笼——阮府的血、父亲的死、妹妹的身影、黑衣人凶狠的刀光……

      她猛地坐起身,脸色惨白,失声喊道:“爹爹!妹妹!”

      “姑娘莫慌,此处是青云山,安全得很。”

      段知远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温和却带着沉稳的力量。

      阮清鸢转头看去,只见一位须发微白、气质清雅的老者坐在一旁,正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被子,警惕地问道:“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老夫段知远,居住在此。”段知远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昨夜我下山去阮府寻人,在假山暗格里发现了你,将你带了回来。”

      “段知远……”阮清鸢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突然眼睛一亮,抓住了他的衣袖,“您就是知意的师父?十年前,我爹爹将我妹妹托付给您照料?”

      “正是老夫。”段知远点了点头。

      阮清鸢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说道:“段师父,您见过我妹妹吗?她昨夜偷偷下山,说要来阮府找我,可我醒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她去哪里了?”

      “并没有。”段知远沉声问道,“那你告诉我,阮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阮清鸢攥着被子,指尖泛白,一边流泪,一边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段师父,是陛下赐婚,将我嫁给镇北将军顾寒州,可我不愿嫁,听说那将军杀人如麻。大婚之日,顾寒州竟用一只公鸡与我拜堂,就在拜堂时,下人来报说阮府出事,我不顾一切跑回去,却只看到爹爹倒在血泊里……”

      “有一群黑衣人冲进来见人就杀,我吓得躲进了假山暗格,后来有人进来,我只觉得后颈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在这里了……前辈,我妹妹云知意,她真的去过阮府吗?她会不会……会不会也遭遇不测了?”

      说到最后,阮清鸢已经泣不成声,浑身发抖。她不敢想象,若是活泼可爱的妹妹死在那场屠杀里,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段知远听完,眉头紧紧蹙起,心中已然明白了大半。

      定是知意下山赶到阮府,看到阮家遇难,为了保护姐姐,才将她打晕喂下迷药,自己换上嫁衣引开黑衣人。傻孩子!她那点粗浅功夫,怎么可能敌得过训练有素的杀手!

      “她去过。”段知远声音沉重,“阮府满地血迹,还有一件染血的大红嫁衣,应该是她为了引开杀手,故意换上你的嫁衣冲了出去。她现在……下落不明。”

      “嫁衣?”阮清鸢猛地一怔,随即明白了妹妹的用意,心口像是被狠狠刺穿,“她是替我去死……是我对不起她,是我害了她!若不是我要嫁人,若不是我躲起来,她也不会……”

      “事已至此,自责无用。”段知远打断她,语气坚定,“知意那孩子命大,当年连生死大关都闯过来了,这次未必会出事。当务之急,是找到她,查清阮府灭门的真凶,为阮家报仇。”

      就在这时,竹屋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青色劲装、身姿挺拔的少年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少年面容俊朗,气质沉稳,眼神清澈,正是段知远的大弟子段瑾逸。他一进门,目光落在床榻上的阮清鸢身上,脚步猛地一顿,手中的药碗都险些不稳。

      一模一样。

      和师妹云知意一模一样的脸庞,一模一样的眉眼。

      可那双眼睛里的柔弱、悲戚、大家闺秀的温婉,却与师妹那山野丫头般的活泼天真,判若两人。

      段瑾逸愣了片刻,很快回过神,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将药碗递到阮清鸢面前,声音温和:“姑娘,先喝药吧,师父说你受了惊吓,身体虚弱,这药能安神固本。”

      “谢谢你。”阮清鸢接过药碗,指尖微微颤抖,小口小口地喝着苦涩的汤药。

      段知远看了一眼儿子般的弟子,开口道:“瑾逸,这是阮府大小姐阮清鸢,是你师妹的双生姐姐。阮府遭难,她暂时留在山上休养。”

      “苏姑娘。”段瑾逸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一句多余的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视线。

      他心中虽有万千疑惑,却知道师父不说,自有道理。师妹下落不明,阮府惨遭灭门,这其中必定牵扯着天大的祸事,他只需守好师父,守好这座山,等师妹回来便好。

      段知远看着段瑾逸沉稳的模样,点了点头,开口吩咐道:“瑾逸,你留在山上,守好竹屋。知意若是侥幸活下来,一定会回青云山,你务必看好山门,不许任何人上山,若是她回来了,立刻稳住她,等我回来。”

      “师父要下山?”段瑾逸立刻问道。

      “嗯。”段知远沉声道,“阮清鸢姑娘要去京城寻找知意,查清阮府灭门案,我必须陪她一同前往。京城如今凶险万分,凶手必定还在搜寻阮家余孽,她一个姑娘家,寸步难行。”

      阮清鸢听到这话,立刻放下药碗,起身对着段知远深深一揖:“段师父,多谢您!若能找到我妹妹,为我阮家报仇,清鸢此生做牛做马,必当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起来吧。”段知远抬手扶起她,“我与你父亲有旧,知意又是我的弟子,我不会袖手旁观。只是你要清楚,京城现在是龙潭虎穴,你身为阮家大小姐,一旦露面,必定会引来杀身之祸,别说找知意,连你自己都会性命不保。”

      “那……那怎么办?”阮清鸢脸色一白,慌乱地问道,“我不能不去京城,我一定要找到知意,一定要为爹爹报仇!”

      “老夫自然有办法。”段知远眼底闪过一丝笃定,“我早年行走江湖,精通易容之术。我可以为你易容,改变你的容貌,让你变成一个无人认识的寻常女子。我们再以游医父女的身份下山,潜入京城,既可以避人耳目,又能暗中查探消息。”

      “易容?”阮清鸢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前辈,我愿意易容,只要能去京城,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自然可以。”段知远点头,“只是易容之后,你便不再是阮清鸢,只是一个跟着师父行医的普通女子,名字叫纸鸢,凡事都要听我安排,不可冲动行事,更不可暴露身份,否则不仅救不了知意,还会白白送命。你能做到吗?”

      “我能!”阮清鸢毫不犹豫地答应,眼神坚定,“段师父,我都听您的!为了妹妹,为了阮家,我可以忍下一切!”

      “好。”段知远满意地点头,“瑾逸,去把我药箱里的易容膏、人皮面具和药材取来。我们今日便准备妥当,明日一早就动身下山。”

      “是,师父。”段瑾逸立刻转身,去里间取来东西。

      竹屋之内,段知远拿出各色草药与膏脂,在瓷碗中调和,动作熟练而精准。阮清鸢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心中既忐忑又期待。

      易容之后,她就能潜入京城,就能寻找妹妹,就能为家人报仇。

      她看着窗外漫天飞雪,紧紧攥起了拳头。

      妹妹,你一定要活着,等着姐姐来找你。

      阮府的血海深仇,她一定要亲手报还。

      段知远将调好的易容膏轻轻敷在阮清鸢的脸上,指尖温柔却精准地调整着轮廓,声音沉稳地说道:“清鸢,记住,从今日起,你没有阮家大小姐的身份,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丫鬟伺候,你只是我段知远的徒弟,一个跟着游医奔波的普通女子。”

      “到了京城,凡事隐忍,不可冲动。顾寒州将军府是重中之重,知意最后出现在阮府,穿着你的嫁衣引开杀手,极有可能被顾寒州的人带走。将军府守卫森严,我们不能硬闯,只能暗中查探。”

      阮清鸢乖乖点头,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前辈,我记住了。我不会冲动,我会听您的安排,先找到知意,再查幕后真凶。”

      “还有。”段知远顿了顿,语气凝重,“阮府灭门绝非偶然,能一夜之间屠杀太傅满门,还能封锁消息,背后必定有朝中大人物撑腰。你爹爹阮太傅为人正直,不结党羽,想来是卷入了皇权争斗,才招致杀身之祸。我们面对的,是滔天权势,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明白。”阮清鸢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泪水,声音坚定,“爹爹一生忠君爱国,却落得如此下场,我一定要查清真相,让真凶血债血偿!”

      段知远看着她柔弱外表下的坚韧,暗暗点头。

      虽是双生姐妹,性情截然不同,却都有着阮家儿女的骨气。

      一旁的段瑾逸站在角落,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默默祈祷。

      师妹,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易容膏渐渐凝固,阮清鸢的脸庞在雪光映照下,已然变成了一张清秀却平凡的模样,眉眼间再无半分尚书嫡女的华贵,只剩下山野女子的朴素。

      她看着铜镜里陌生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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