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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意。 隆冬的寒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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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的寒意在将军府内宅织成一张密网。
顾寒州抱着浑身是血的云知意穿过垂花门时,檐角的冰棱正滴着融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冰凉。内宅与前院被这道门严格分隔,此处是他平日宴居的三堂西侧暖阁,也是府中最私密、最温暖的所在。地龙烧得极旺,隔着厚重的锦缎帘幕,仍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与门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亲卫早已将暖阁收拾出来,太医令跪在软榻旁,药箱敞开,银针、瓷瓶罗列整齐。顾寒州将怀中人轻轻放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玄色铠甲上的冰碴融化,在地面晕开一圈深色水渍。他退后半步,立在帘幕阴影里,目光落在那身被血浸透的浅粉衣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将军。”太医令诊完脉,跪地回话,“姑娘箭创已止,失血过多,兼受剧烈惊吓与撞击,气机逆乱,髓海失养。能否醒转,全看今夜;即便醒转,恐有失忆之虞,前尘往事,怕是难记分毫。”
“用最好的药。”顾寒州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寒风,“活要见人,醒要知事。”
“是。”太医令不敢多言,立刻吩咐药童煎药施针。
暖阁内弥漫起艾草与药香的味道。云知意的睫毛颤了颤,像濒死的蝶,终于在子夜时分,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时,先是一片刺目的明黄——那是暖阁穹顶的蟠龙描金藻井。
云知意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柔软的云丝锦被,身下是温热的软榻。浑身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头却空得厉害,像被大雪覆盖的荒原,什么都记不起来。
她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露出缠满白布的小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息,让她本能地缩了缩肩膀,一双清澈的眸子满是警惕,看向屋内唯一站着的人。
那人身着玄色常服,墨发束以玉冠,面容冷峻如刀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他立在离软榻三步远的地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却又在无形中,将整个暖阁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这是哪里?”云知意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初醒的茫然,“我……怎么会在这里?”
顾寒州看着她。
这双眼睛,与昨夜在阮府血泊中所见的决然判若两人。那时的她,眼底燃着疯魔的火,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此刻的她,像只受惊的小鹿,清澈、懵懂,甚至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娇憨。
巨大的反差,让他微怔。
“镇北将军府,我的内宅暖阁。”他缓步上前,坐在对面的紫檀木椅上,动作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昨夜阮府遭灭门之祸,你在大婚之日,跑去阮府,是我救你回来的。”
“阮府……灭门?”云知意喃喃重复,头痛欲裂,脑海里闪过一片模糊的血色,却抓不住任何具体的画面。她捂着额头,急切地问,“那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我的家人呢?”
顾寒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未语。
他该如何告诉她?她的父亲阮敬安已死在血泊之中,阮家满门,除了她自己,都死了。
而她,如今是他手中唯一的棋子。
陛下赐婚,阮家遭难,这背后牵扯着夺嫡之争与兵权归属,盘根错节。她是阮家仅存的“嫡女”,是连接朝堂各方势力的关键,更是他用来引出幕后黑手的诱饵。
“你是阮敬安的嫡长女,阮清欢。”顾寒州终究选择了这个身份,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陛下亲赐的镇北将军府少夫人。昨夜你大婚,阮府突遭变故,你从拜堂现场跑回阮府,与刺客拼杀,重伤昏迷,被我带回府中。”
“阮清欢……”云知意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确认什么,可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共鸣。她又问,“那我的家人呢?他们在哪里?”
顾寒州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漫天飞雪,声音依旧冰冷:“阮府上下,除你之外,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
云知意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还有未褪尽的血污,仿佛还能感受到长刀的冰冷与鲜血的温热。可她想不起来,想不起来那些厮杀,想不起来家人的模样,甚至连“阮清欢”这个名字,都觉得陌生。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茫然。像是一个无根的浮萍,突然被人告知,自己的根已经被彻底斩断。
顾寒州看着她落泪,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见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血泪,早已心如磐石。可此刻,看着这张与记忆中某个身影重合的脸,看着她毫无防备的哭泣,他的心,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第二日清晨,太医令再次前来诊脉。
暖阁内,云知意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笨拙地用小刀削着。地龙烧得暖,她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裙,长发松松地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透过菱花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像冬日里初绽的梅花:“太医伯伯,你来了。”
太医令愣了一下,连忙回礼。
这姑娘醒来后,像是变了个人。昨日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今日便已显露出活泼的性子。她会好奇地问暖阁里的地龙是如何烧的,会对着窗外的冰棱拍手,甚至会因为侍女梳的发髻不好看,自己动手挽成一个简单的农家髻。
全然没有尚书府嫡女的端庄矜持,倒像个山野间自由自在的小丫头。
“姑娘脉象平稳,恢复得极好。”太医令诊完脉,向一旁的顾寒州回话,“只是正如下官昨日所言,姑娘髓海受损,前尘往事皆已遗忘,怕是难以恢复。此乃‘心失所养,神无所归’之症,下官开几副益气养血、化痰开窍的方子,慢慢调理吧。”
“嗯。”顾寒州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云知意身上。
她削苹果时不小心割到了手指,小小的伤口渗出一点血珠。她没有哭,只是皱了皱鼻子,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含,然后继续削,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乡间小调。
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暖而耀眼。
顾寒州的思绪,突然被拉回了六年前。
那一年,他十二岁。
也是这样一个隆冬,大雪封山。他随父亲上山打猎,不慎与护卫走散,落入了猎户设下的陷阱,腿被铁夹夹伤,又遭遇了饿狼。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个穿着青色粗布衣裙的小女孩,突然从树上跳了下来。
她比他还小,梳着双丫髻,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像只小豹子,冲上去就对着饿狼又打又骂。她的武功并不高,却极灵活,总能避开饿狼的攻击,还趁机用木棍戳瞎了饿狼的一只眼睛。
最后,她带着他,躲进了一个山洞,用草药给他包扎伤口,又拿出烤得香喷喷的野兔腿给他吃。
“我叫阿意。”那时的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师父说,做人要知恩图报,我救了你,你以后要记得报答我哦。”
他问她家住哪里,她却摇摇头,说自己住在山上,跟着师父学本事。
后来,他的护卫找到了他,再回头时,那个叫“阿意”的小女孩,已经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这六年来,他南征北战,杀人如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落入陷阱的懵懂少年。那段记忆,也被他尘封在心底,偶尔想起,只当是一场年少的奇遇。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阮清欢”,看着她活泼的模样,看着她那张与记忆中“阿凝”一模一样的脸,顾寒州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是她吗?
十二年前救他的那个小女孩,是她吗?
他怔怔地看着她,仿佛透过时光的缝隙,看到了那个在大雪中为他挥舞木棍的身影。记忆中的笑脸,与眼前的容颜,渐渐重合。
几分钟,或许更久。
顾寒州猛地回过神,眼中的恍惚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不可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阮清欢是太傅嫡女,自小长在深宅大院,锦衣玉食,端庄娴雅,怎么可能是十二年前那个山野间的小女孩?
更何况,她是阮家的女儿,是这黄泉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这朝堂之上,波云诡谲,皇权之争,骨肉相残,阮家灭门不过是个开始。她身处漩涡中心,注定要被卷入这场权谋的厮杀之中。
这样的人,又怎会如此天真无邪?
方才的恍惚,不过是他一时的错觉罢了。
“将军?”太医令见他许久不语,忍不住轻声唤道。
“下去吧。”顾寒州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按你说的,好好调理。”
“是。”太医令躬身退下。
暖阁内,又恢复了安静。
云知意削好了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玉盘里。她抬起头,看到顾寒州正看着自己,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情绪复杂,有她看不懂的冰冷与疏离,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柔。
“将军,你吃苹果吗?”她举起玉盘,笑得眉眼弯弯,像个献宝的孩子。
顾寒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拿起一块苹果。
苹果的清甜,在口中化开。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中却一片寒凉。
这天真,这活泼,不过是镜花水月。
待她记忆恢复,或是当她成为棋子的那一刻,这份天真,终将被这深宫朝堂的血色,彻底吞噬。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将军府的琉璃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