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错》满天囡囡

2、失忆。

　　雨势如注，阮府的青石板路被血水浸透，滑腻得踩不住脚。

　　云知意的长刀砍断了第三个刺客的手腕，血溅在她脸上，混着雨水滑落。她余光瞥见院心，那抹熟悉的月白朝服已被染成紫黑——阮敬安单膝跪地，长剑拄地，胸口插着一支乌黑的透骨钉，穿透了肺腑。

　　“爹！”

　　云知意撕心裂肺的喊声刚出口，阮敬安便猛地抬头，看向她的方向。他嘴角溢血，眼中却迸发出最后一丝光亮，不是求生，而是决绝的推拒。

　　“走……快走……”

　　话音未落，一名刺客趁云知意分神，长刀直劈她后心。江敬安怒吼一声，竟用尽全力扑了过来，替她挡下这致命一击。刀锋入肉，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人抽出长刀，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江敬安的身体晃了晃，最终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血花。他圆睁着双眼，望着江府大门的方向，似乎还在等那个穿着嫁衣的女儿，还未来的及和他道歉。

　　“清欢，不要怪爹爹。”

　　云知意目眦欲裂，手中长刀几乎被生生捏断。她回身，借着一股疯魔般的力气，将那名杀人的黑衣人拦腰斩断。

　　血腥味在雨水中弥漫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阮清欢四处搜索软敬安的身影。

　　一道好像素衣下人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衣服的裙摆拖在血水中，像一条蜿蜒的蛇。阮清欢赤着脚，珠冠早已滚落，长发散乱，那张与晚凝一模一样的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一片惨白。

　　“父亲，母亲！“

　　她疯了一般在尸山血海中奔跑，脚下不知被什么绊倒，重重摔在地上，手掌被碎石划破，鲜血直流。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手脚并用地朝着院心爬去，直到看见躺在血泊中毫无声息的阮敬安。

　　“父亲……”

　　阮清欢扑在量阮敬安冰冷的身体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探父亲的鼻息，却被那满手的鲜血烫得缩回了手。

　　“不……不可能……爹，你醒醒啊，女儿嫁，女儿听你的话，女儿陪你回家，你醒醒……”

　　悲痛如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沉浸在绝望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一道冰冷的寒光，正从她身后悄然袭来。

　　那名躲在廊柱后的刺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中短刀直刺阮清欢的后心！

　　“小心！”

　　云知意的吼声穿透雨幕。

　　千钧一发之际，她足尖一点，飞身扑了过去，手中长刀来不及收回，便用刀柄狠狠砸向那黑衣人的手腕。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伴随着惨叫响起。短刀脱手飞出，没入泥水中。

　　云知意顺势一脚将黑衣人踹翻在地，长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用力一割，鲜血喷涌而出。

　　她喘着粗气，回头看向阮清欢

　　四目相对。

　　雨水冲刷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洗去了血污，露出了彼此眼底深处的震惊与了然。

　　无需多言，无需介绍。

　　那相同的眉眼，相同的轮廓，那血脉中流淌的羁绊，让她们在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姐姐。

　　妹妹。

　　阮清欢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青色粗布衣裙、浑身浴血的少女，泪水混合着雨水，再次汹涌而出。

　　云知意也看着她，看着她身上被血污玷污的大红嫁衣，看着她眼底的惊恐与绝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跟我走！”

　　晚凝拉起阮清欢的手，不容分说地朝着假山的方向跑去。那里有一处枯井，井壁上有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格，是师父段知远当年为防祸事，特意给阮敬安留下的退路。

　　两人钻进暗格，搬过石块挡住入口。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对话声。

　　“头领，刚才那女的跑哪去了？”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

　　“慌什么！”被称作头领的人，声音阴鸷如枭，“方才我看得清楚，那穿下人衣裳的的，嘴里喊着‘爹娘’，定是阮清欢无疑！阮敬安已死，只要杀了她，阮家便断了根！”

　　“可这院子里到处是尸体，没见着她的人影啊。”

　　“哼，定是躲起来了！”头领厉声喝道，“给我仔细搜！假山、枯井、柴房，一处都别放过！主子有令，今夜，凡是踏入这阮府院子的，一个不留，全部杀绝！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阮清欢给我找出来！”

　　“是！”

　　脚步声四散开来，越来越近。

　　暗格里，阮清欢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往云知意身边靠了靠。

　　云知意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她贴着清鸢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姐姐，别怕。”

　　她的目光落在阮清欢，身上那身鲜衣服，又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外面那些黑衣人“斩草除根”的命令。

　　如果怎么都是死……

　　那她，便替姐姐去死。

　　她云知意在青云山自由自在活了十年，没吃过锦衣玉食，没享过荣华富贵，却也活得坦坦荡荡。姐姐在这深宅大院里被困了十八年，才刚要踏出这牢笼，绝不能死在这里。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生，迅速蔓延。

　　云知意的手，悄然移到了阮清欢的后颈。

　　“妹妹，你要做什么？”阮清欢察觉到不对劲，刚要开口，便觉后颈一阵剧痛。

　　“姐姐，对不起。”

　　云知意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一掌劈在阮清欢的后颈上。

　　阮清欢的身体软软地瘫了下去，陷入了昏迷。

　　云知意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是师父给她的“醉仙散”，无色无味，能让人昏睡一两天，任凭外界如何吵闹，都绝不会醒来。她撬开苏清鸢的嘴，将药粉尽数喂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姐姐沉睡的面容，泪水终于滑落。

　　“姐姐，你要好好活着。”

　　云知意迅速开始解阮清欢的衣服。

　　她手忙脚乱地将那身浅粉色从清鸢身上脱下来，又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衣裙，给阮清欢穿上。

　　她解下阮清欢散乱的长发，用自己那根简单的木簪，将她的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寻常农家女子的发髻。又将阮清欢的珠钗、全部塞进自己怀里。

　　最后，她穿上姐姐的衣服。

　　衣服有些宽大，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但她不在乎。

　　她对着昏迷的阮清欢，深深鞠了一躬：“姐姐，今日，我云知意，便替你走这一趟黄泉路。”

　　她搬开石块，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出了暗格。

　　云知意挥舞着从地上捡起的一把断剑，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冲了过去。

　　黑衣人立刻被惊动，无数道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她。

　　“杀了她！”

　　头领一声令下，数十名刺客蜂拥而上，刀光剑影，瞬间将她笼罩。

　　知意武功，纵使再厉害，对付几个官兵尚可，面对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寡不敌众

　　但她没有退缩。

　　她想起了青云山的晨雾，想起了师父的教诲，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了姐姐沉睡的面容。

　　她挥舞着断剑，拼尽全力地厮杀。

　　长剑刺入身体的剧痛，刀锋划破肌肤的冰冷，她都全然不顾。她只知道，她多撑一刻，姐姐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浸透了嫁衣，与原本的血污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体力，在飞速流逝。

　　终于，一把长刀，狠狠刺入了她的小腹。

　　剧痛袭来，云知意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那柄从小腹穿出的长刀，鲜血顺着刀锋，源源不断地流下来。

　　“哈哈哈……”

　　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凄厉而绝望。

　　十年的自由，终究是要还的。

　　刺客抽出长刀，云知意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倒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即将坠入无边黑暗时，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天神下凡，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那名刺倒云知意的刺客，被一道凌厉的剑气，斩成了两半。

　　鲜血与残肢，溅了云知意一身。

　　她费力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了那个站在雨幕中的男人。

　　他身着一身玄色便衣，衣身上沾着未干的血迹，面容冷峻如刀削，眉眼深邃，眼神锐利如鹰。他手中握着一把玄铁长剑，剑尖滴着血，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气。

　　是顾寒州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个玉佩上，又落在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云知意看着他，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顾寒州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便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顾寒州伸手，稳稳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入手处，是一片滚烫的鲜血。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面容，以及那身被血浸透的嫁衣，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这些刺客看着都是死卫，不会从他们嘴里得到什么

　　身后，亲卫们纷纷赶到，迅速清理着残余的黑衣人。

　　“封锁阮府，一个活口都不准放出去。”顾寒州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把她，带回将军府。”

　　雨，还在下。

　　阮府的血色，在雨水中，渐渐蔓延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