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偕行(5) 大师兄,你 ...
-
穆人清道:“能得大师兄指点,小弟欢喜得很,怎么会不学呢?就可惜……我学剑的时候尚短,连咱们华山本门的剑招也没学全,本领低微,恐怕要使大师兄为难了……”
令狐冲道:“不要紧,我当初剑法也不高,一样能学。你过来,先拜一拜祖师,我再慢慢的跟你说。”
从来武林之中,传功为头等要紧的大事,能学成一门武功,或得高人指点开悟,该人往往受益终生,全身保命、富贵扬名,皆出于此,因此恩德极重。穆人清只当令狐冲是命自己向他叩头,心道这也应该,便即屈膝。
令狐冲一把拉起,道:“不是叫你拜我,而是咱俩一起,拜一拜风太师叔。”穆人清一愣,道:“什么师叔?”令狐冲奇道:“风太师叔是华山派的前辈名宿,两年之前,已送回山上安葬了,怎么你……难道听也没听见过么?”
穆人清心道:“哎呦,我知道是那一个啦!但我当时陪着文素姐姐,可没往人堆儿里凑过。文素姐姐的爹爹、哥哥,都是给他炸死的,此事千万不能提起。只要漏了一丁点儿口风,非惹大祸不可。”默然片刻,想不出话来答,只摇了摇头。
令狐冲道:“那也不妨,你去劈一块木板来。”穆人清应道:“好。”转身往马匹处取长剑去了。令狐冲自行撮土垒石,等穆人清砍了一根粗枝回来,从中劈开,再以指力刻写了风清扬的名讳,插在中间。
二人并肩跪下,令狐冲拜道:“风太师叔当年曾对弟子说过:‘这独孤九剑我若不传你,过得几年,世上便永远没这套剑法了。’弟子受恩深重,今生无缘报答,绝不敢再令您老人家一番心血,失传在我的手里。如今清儿愿学,弟子便传了给他,以期后继有人,特此禀告。”
穆人清道:“弟子谨记恩德,终身不忘。”言毕俯身叩头。两人行礼祝祷之后,先将木板焚毁,再行上马,仍是并骑缓行。
令狐冲道:“清儿,九剑的第一招是‘总诀式’,后面再有‘破剑式’、‘破刀式’等等,变化甚多,也不能一时说完。我先教你背诵口诀,咱们从头学起,扎好根基。”于是依着次序,一句句的传了口诀,每句再详加解释,不使他死记硬背。
穆人清兴致极浓,专心倾听,努力记忆,有不甚明白之处,立时便开口请教。如此第一日只传了百余字,且果然错过了宿头,只得找棵大树,栖身过夜。此后一连数日,令狐冲毫无保留,除却口诀之外,又将风清扬当初的指点、自己习练之际的心得,尽皆传授给他。
两人在马上传功论武,日行不过二十余里,等口诀背诵无误,诸般道理讲通,再传剑招时,往往还要下马试练,一练就是两三个时辰。这么一来,一天之中,勉强只得半天时光赶路,走得就更加慢了,要每隔三四天上,才能遇到一处客店,其余时候都露宿野外。
穆人清得窥上乘剑术的门径,只觉得每一句口诀心法,都精深奥妙,每一处招式变化,都奇巧无穷,满心欢喜赞叹,丝毫不以为苦。他记性、悟性均是上佳,因此初时进展极快,直等到招式学成,动剑试练之际,才因剑术底子太薄,显出迟滞来。
这一日两人试招过后,收剑上马,将干粮、咸肉拿在手中,边吃边走。穆人清恹恹的,胡乱吃几口便放下了,显得心不在焉。
令狐冲道:“你不爱吃也罢,这干粮还是前天买的,实在干硬。咱们今晚便到长沙,可以好好的歇息一下,喝几碗好酒。”
穆人清道:“大师兄陪着我风餐露宿,着实辛苦,可惜小弟练来练去,无甚进境,辜负了大师兄一番心意。今天这几招使得……也不知是不是记错了……似乎还不如昨天呢!”言下颇有几分懊丧。
令狐冲道:“这剑法的要旨,全在一个‘悟’字,决不在死记硬记。等到通晓了这九剑的剑意,则无所施而不可,便是将全部变化尽数忘记,也不相干,临敌之际,更是忘记得越干净彻底,越不受原来剑法的拘束。你资质甚好,若论道理,比我当初通晓得多,只上手时略有不如而已。我有许多不明白处,都是后来勤加习练,多年中渐渐领悟的,又或者与人相斗时,一剑刺出,忽然间便开朗了。可直到今日,也不敢称自己是学到了家。你年岁轻轻,切不可急于求成,只要用功不辍,将来必有一番成就。”
穆人清听了,若有所思,良久方道:“听大师兄讲论剑道,真长见识。嗯……这个叫做: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令狐冲摇头道:“不是我说的,这也是风太师叔当年的教导,算来差不多有……十年了,我时常便想起,只是没人可说,现在说给你听了,心中畅快得很。风太师叔教我练剑的时候,我俩住在后山思过崖的石洞中,每天靠大有送饭,也是一般的风餐露宿。其实风餐露宿有什么苦了?我瞧快活着呢!”
穆人清问起当初传剑的情由,令狐冲缓缓说了,又叹道:“若能再见风太师叔一面,该有多好?我这些天跟你在一处时,总忍不住想起他老人家当年的话,一字一句的学着说,就好像我变作了风太师叔,而你又变作了我一般。说得越多,心中越是欢喜。”
穆人清道:“我比大师兄可差得远了,咱们相识不过几日,还大打了一场,你却忽然将上乘武功传我,我过了这么多天,仍然觉得自己……好像身在云里雾里似的。”
令狐冲心道:“我早见过你了,也不能说相识才几天。”正犹豫要不要将这话说出口,抬头一看,却见夕阳西斜,原来两人于不知不觉间,已又闲聊了半日。因此赶忙道:“哎呦!再不快走,这酒怕是喝不上了。”说罢纵马疾驰。
穆人清见状,催马在后紧随,两人总算赶在城门关闭前到达,当晚歇宿在长沙,洗去一路尘土,换了衣裳,再命店家送一桌好菜在客房里,打开窗子,赏月饮酒。
推杯换盏之间,穆人清接着白天的话头,又再追问,一时问他田伯光是何人,为什么要抓他下山,一时又问大有是谁,为什么给他送饭。
这一路行来,两人朝夕相处,早已颇为亲近。令狐冲心想:“清儿已将他自己过往种种,尽数说给我听了,如今问我,我又何必不说?况且这些也算不得什么秘事。”因此从坐斗田伯光、救下仪琳师妹讲起,直说到自己受了沉重内伤,留守华山,陆大有独自照顾等节。
穆人清听得入神,令狐冲讲得兴起,两人不住碰杯,一坛酒缓缓见底,却是大半都进了令狐冲的肚中。等第二坛酒打开,穆人清自觉足量,已不再喝,但令狐冲酒兴正浓,仍旧是讲几句话,便喝一杯酒,至于穆人清是否陪饮,他毫不在意。
如此一直喝到深夜,令狐冲酒醉之下,越说越多,对着穆人清大肆倾吐,连着药王庙往后一路说将下去,竟将自己这十来年间的经历,全无保留,尽皆讲述了。
穆人清初时听他讲药王庙中的误会委屈,还劝了一阵,自告奋勇,想要从中调停,使他师徒重修旧好。令狐冲浑不理睬,只是往下说。待听到辟邪剑谱居然是给岳不群自己拿了,又有什么“欲练神功、挥刀自宫”的绝密法门,因此要杀令狐冲夫妇灭口等语时,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这些言语若由旁人来说,或者他二人刚刚相熟之际便说,则穆人清别说相信,必然是听也听不下去,早已勃然大怒,出剑动拳。可他此时与令狐冲相交已然颇深,对方又以看家本领传授自己,岂能有相欺之意?
因此他耐着性子,又往下听,听见连风清扬也是死在岳不群手中,后面又有山谷设伏、玉女峰夜战等事。再想起自己曾偷偷跟着师父那一晚的经历,并宁中则、卜文素、王氏兄弟等人的诸般言语,忽然之间,将从前许多说不通、对不上的地方,都串在一起,全想明白了。
不知不觉间,第二坛酒也已经喝尽,外面天色蒙蒙然有些发亮。
令狐冲身子摇晃两下,似乎是想起来,但一只手撑住,随即却又倒了。穆人清起身过来相扶,只听他含含糊糊的道:“师父从前待我,也是极好的,也许比待你还要更加好些。他平素温和,说话如同唱歌儿一般……嘿嘿,看不出来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只等有了利害冲突,背地里将人皮这么一脱,内中却是一条毒蛇……”
穆人清道:“大师兄,你喝多了,我扶你去睡一忽儿。”
令狐冲道:“傻孩子……你不明白,只管好好儿的跟着师父罢,最好永远也别明白。我要是也不明白,那就好了……永远留在华山上,跟小师妹一起练剑、采果子吃……那就好了。我也不想知道这些……”说着说着,身子一软,倒在穆人清怀里,再没动静了。
穆人清架住令狐冲,将他外袍和鞋子都脱了,送到床上躺好,自己坐在旁边,这一夜中许许多多的言语,一句句的在心中流过,只觉痴痴呆呆的,一时不知该当怎样。
过得良久,天光大亮,店伴敲门来送热水,又将桌子收拾干净。
穆人清终于缓过劲儿来,心道:“原来文素姐姐时常在丹房中试药,竟是为了师父自己中毒。别的事先不管它,这一件可是性命攸关……说是大师兄没有药方,但良机难得,怎可不找上一找?”
他反身先将包袱和衣裳、鞋子都翻了一遍,又到令狐冲身上细细搜索,但遍寻不获,什么也没有。穆人清无法可想,心中又疲惫、又混乱,头脑一阵阵的发晕,只得倒下也睡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