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反目(1) 寿终正寝, ...
-
令狐冲再睁眼时,只见外头天色朦朦胧胧的,于是起身解了个手,回来摇晃穆人清,道:“天亮啦,起来罢。”
穆人清咕哝道:“是天黑啦,接着睡。”翻身不理。令狐冲又伸手来拽,两人一个说是清晨,一个说是傍晚,争执了半天无果,只得叫店伴过来评理。
那店伴笑道:“今天是下元节,后院儿闹了一天的动静,两位大爷只管睡得香甜。这会儿快到入夜掌灯时分,怎么反而起来了?”
令狐冲原本就宿醉未醒,听了这话嘿嘿一笑,倒头又睡,等一夜过去,再来摇晃穆人清,道:“哎,我忽然想起来,他说昨天是下元节,那今天岂不是……十月十六了?”
穆人清这回也睡得够了,“腾”的一下坐起,问道:“咱们在路上走了多久?”令狐冲伸手敲敲自己的脑袋,道:“算来有……哎呦,快两个月啦!”
穆人清道:“糟了,咱们只顾着说剑法,可把四师兄和五师兄给忘啦!”
令狐冲道:“只怕他两个没耐性等,早已回华山去了。好在长沙距离衡山已不算远,嗯,不到三百里的路程。”穆人清道:“那咱们快走,赶去看看再说。”
当下二人用过早饭,买了些干粮,上马出城。
这回专一赶路,催马疾驰,连话也不再多说一句,只用三天便进了衡山县,依照记认打听,又转而来到东湖镇,寻找莫大先生老父老母的旧居。
穆人清扬鞭一指,道:“依方才那个大婶儿所言,就是它了。”令狐冲见他所指的草庐十分寻常,门前挂着两盏大大的白灯笼,又打着丧幡,因此心中不信,摇头道:“必是她说错了,咱们换个认路的再问。”
穆人清道:“我过去问个明白。”下马奔入,只过得片刻,便又从那门中出来,往令狐冲所在的方向招手,大喊:“大师兄快来,真是这里!”
令狐冲只好也奔过去,进门就见高根明和施戴子迎上来,两人腰中各系了一条白色布带。院中又有十几个人,正在往来搬运丧仪之物。
几人尚未来得及说话,屋中又快步走出两个中年汉子,都穿着重孝,抱拳行礼道:”原来是令狐大侠到了,家师不幸逝世,有劳您老人家亲至,感激不尽。“
令狐冲还礼道:“不敢当,二位老兄是莫大先生的高足么?如何认得在下?”
这二人道:“正是。因跟随家师,有幸曾在五岳并派大会上,见过一面。”其中一个高个子、留山羊胡的又道:“在下名叫庞松,令狐大侠想来已记不得了。”另一个矮矮胖胖的道:“在下蒋其瑞。”
令狐冲道:“幸会,幸会!莫大先生现在何处?”
高根明接口道:“莫大师伯已病逝了,一应丧葬礼节办完,陆师叔和一些来致祭的朋友也都走了。牌位设在堂上,大师兄要不要拜一拜?”
令狐冲问:“葬在哪里?”
庞松道:“安葬在莫家的祖坟之中,同我太师爷在一处,往东再去十里便到。”令狐冲道:“既然这样,我还是到坟前去祭拜。”
穆人清跑进屋中,拿了香烛、祭品,几人同行,路上细说缘故。
高根明道:“我跟四师兄到时,莫大师伯睡在床上,已经神智昏沉。这两位师兄说道,镇中、城中的名医早都请过,医治了数月,也没见效。我俩将那人参熬好送进去,莫大师伯喝了半碗,精神好了一会儿,嘱咐了几句话,然后就……”
令狐冲道:“生得什么病?又嘱咐了什么话?”
庞松道:“我师父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夏天时便说头痛,半边儿身子发麻,渐渐的不能起身。医生只说春秋年高,叫看开些,然后开得都是甘草、茯苓之类的滋养药物,没什么用处。唉……”
蒋其瑞接口道:“不过嘱咐我们哥俩儿今后好生照应门户罢了,并不与旁人相干。我师父说自己已经服侍了父母终老,身后又无妻子儿女,因此并没什么挂心的事情。”
令狐冲道:“二位老兄今后光大衡山门户,担子着实不轻。”
庞、蒋二人听了,都面有愧色,庞松低头不言语,蒋其瑞道:“照应家中门户而已,再多的本事,我们哥俩儿也没有。”
高根明凑过来,轻声道:“师父早派了陆柏师叔为副,协助莫大师伯打理衡山事务。陆师叔又带过来不少弟子,因此这二位师兄……倒也没过分辛苦。”
令狐冲点了点头,心道:“原来是早将莫大先生架空了。嵩山派左冷禅这些个师弟,跟着我师父,还真不亏,一个个儿的封官裂土,好不自在……怪不得无人欲给左冷禅报仇。”
说话间到了坟茔,新坟前原有不少祭祀之物,穆人清又将自己带来的也都摆上,众人分作两排,叩头行礼。
老友故去,令狐冲颇为唏嘘,又懊悔自己不曾早来。穆人清道:“都怪我耽搁了大师兄的行程。”施戴子道:“年逾七十古来稀,何况八十?莫大师伯如今寿终正寝,实在是喜丧啊。”
令狐冲也只得点头称是,众人祭祀完毕,又返回草庐。此时天晚,院中的人已经又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个仆役在生火备炊。令狐冲言及守丧几日再走,高根明拉过穆人清,对他道:“我早使人告诉师父师娘去了,你就留在这,咱们一起等着罢。”
穆人清自然没有异言,如此守了两天,每天稀稀落落的仍有几个远客前来祭奠,几人都帮忙招待。
到第三天上,岳不群夫妇果然来到,进门先拜灵位,然后落座叙话。
在武当山见面时,五岳派人手甚众,此刻却只有岳不群夫妇二人,带着王虎、王豹哥俩儿,并一个年轻弟子,一共就来了五个人。
这年轻弟子便是张小宝,令狐冲并不认得,也不在意。但穆人清见他来了,欢喜非常,两人悄悄到屋外说话去了。
令狐冲问:“小师妹呢?”宁中则道:“叫她回山去啦,这种事儿不必带着孩子来。”令狐冲明白师娘关心女儿安危,自然是令其余众人陪着小师妹一起,以保无虞,因此住口不再追问。
岳不群道:“就你们几个在此?”高根明将前后情形,巨细禀报了。岳不群道:“这也太过寒酸,你去追一下陆柏,叫回几个人来,给你莫大师伯守丧。”
高根明领命出外,岳不群又对施戴子道:“你去一趟嵩山,叫孙神带着自己弟子过来,就说莫大师兄去世了,陆柏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有事跟他商量。”施戴子应声也出去了。
等用罢午饭,庞、蒋二人过来与岳不群夫妇攀谈,令狐冲便去帮忙准备住处。
他十分仔细,花了好一阵功夫,才将房间收拾停妥,再往回走时,却远远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悠悠的道:“老爷怎地忘了枕边人?”跟着是岳不群轻飘飘的声音传来:“哦,是翠喜儿啊,你来这里做什么?”
令狐冲心头一凛,放轻脚步,循声过去,窥见岳不群搂着一个年轻女子,两人头凑着头,边说话边往外走,少时便出了院门。
他心中诧异,正有要偷偷尾随之意,却又听见宁中则的声音在后叫道:“冲儿,你在这做什么呢,房间可安置好了么?”他略一犹豫,回头走了几步,应道:“都收拾好啦。”
对答之间,宁中则也已现身,笑道:“太好了,赶路劳累,我正想午睡一会儿呢。”令狐冲引宁中则去房中休息,告诉常用之物的所在,宁中则又再拉着他手,说了一会儿话,这才躺下。
令狐冲帮师娘盖好被子,关门退出,往院中堂上,里外找了一遍,都不见岳不群的踪影。他心中不安,暗忖:“那翠喜是贾云义的耳目,师父跟她出去了,莫不是又跟贾云义勾结在一起?难道还能安着什么好心?”
想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径行牵马出门,先在附近转了两圈,又沿路打听,渐渐走到东郊的一片树林之中。
林中一片寂静,令狐冲边走边张望,耳中忽然听见马蹄声响,虽然离得尚远,但他纵马疾追,少时便望见一个人影儿,那人骑一匹黑马,低着头缓缓行来,仔细再看时,竟真的是岳不群。
令狐冲勒住缰绳,岳不群闻声抬头,两人都瞧见了对方,四目相对,有些尴尬。
默然片刻,岳不群开口问道:“冲儿,你……你怎么出来了?”令狐冲反问道:“你又怎么出来了?”岳不群道:“我在屋中有些闷得慌,就出来散散心,看一看左近风景。”
令狐冲道:“怎么一个人出来,也不叫两个人跟着?我记得你一向谨慎,不肯落单的。”
岳不群笑道:“这里也没什么危险,出来清净一会儿,何必麻烦别人呢。你总不会是……出来找我的罢?”
令狐冲顿了一下,答道:“是师娘找你。”岳不群道:“那咱们一起回去,好不好?”令狐冲“嗯”了一声,点头答允,心中在想:“师父果然有鬼,翠喜哪里去了?他待要怎样?”
岳不群心中却在想:“贾云义到底为什么事忽然翻脸,我哪里出了差错?”
这两人各怀心腹事,都无心跟对方说话,只低着头并马缓行,同往莫大先生家中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