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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偕行(4) 我瞧你这剑 ...

  •   施戴子道:“师娘当初给你改名字,这些年又不让见客,说到底都是为了瞒着,结果你当众大打了一场,闹得人尽皆知。师父纵然把事情料理了,但背地里总有人说闲话,那些人不明就里,以讹传讹,将来更不知说得多难听呢!”

      高根明道:“正是这话。咱们行走江湖,名声是顶要紧的东西。穆师弟也不能只顾自己委屈,就不顾师父的脸面。我当多大的事儿呢,原来不过受几句教训,这算什么了?真论起门规来,你不遵师命,就如大师兄所说,打几十棍子也属寻常,没处喊冤。”

      穆人清道:“要动棍棒,反而没什么,我是乞丐堆儿里滚出来的混小子,难道怕打?可师父明明什么都知道,干嘛处处派我的不是,竟命我给仇人赔礼?又说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既拜过那姓王的,就得认账。我不服时,给他讲道理他又不听,只说江湖规矩就是这样……我去他妈的江湖规矩!后来吵得狠了,他说:‘你不过仗着武功得胜,就敢当众侮辱昔日师父,又要打断腿,又逼迫磕头,好不威风!那我如今得罪了你,也给你磕头赔礼可好?免得将来你武功也胜过我时,翻起旧账来,教我性命难保!’然后……他……我……”

      话到此处,已是气得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几番提气都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施戴子与高根明对望一眼,两人都不接话。

      令狐冲听着穆人清转述岳不群的言语,看着他委屈愤懑的神色,自己脑海之中,回荡的却是另一段声音,那声音冷冷的,一字一句的道:“令狐冲令狐大侠,你还不解开我的穴道,当真要大伙儿向你哀求不成?”

      此时满座寂然,只剩下穆人清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令狐冲怔怔的瞧着他,渐觉面目模糊起来,连桌上佳肴,都仿佛变作了药王庙地下的泥土。一会儿看见师父在冷笑,一会儿又看见自己在发抖,禁不住黯然道:“这样儿软刀子伤人,最为厉害,岂是什么门规、棍棒可比的?”

      穆人清闻言一震,呼吸却缓缓慢了下来。

      只听令狐冲又道:“什么江湖规矩、门派教条,不过骗骗蠢人罢了,其实狗屁不通。大丈夫自有高天阔地,行事问心无愧即可,旁人言语,理它作甚?”

      穆人清喜道:“不错!那些规矩都是欺侮人用的,我不听又怎地?”转念间叹了口气,又道:“倘若师父也这般说,那就好了。可惜他竟跟蠢人一气……”

      令狐冲叹道:“师父不是蠢人,他的道理都是讲给别人听的,自己背后行事,半点儿规矩也不讲,什么招数都使得出……”

      高根明探身斟酒,凑到近前,轻声道:“大师兄再饮一杯么?”

      令狐冲醒过神来,忙道:“哎呦,不能再喝了,我已经喝多了,有些说胡话呢。”高根明又问:“那要不要叫些米饭、面饼来吃?”令狐冲道:“好,快去叫罢,可别饿坏了穆师弟。”

      少时饱餐散席,当晚就在这客店中住宿。第二日清晨起来,四人又再一同用了早点,施戴子和高根明两个,仍是劝穆人清去追岳不群夫妇,早些回山。

      穆人清叫道:“我非去衡山不可,你们可别赖账!”令狐冲伸手搭住他肩头,笑道:“他两个不带你去,我来带你,怎么样?”另外三人都是一惊,穆人清问:“啊?为什么?”

      令狐冲道:“我跟莫大先生交情甚好,他生了病,我怎能不去探望?一个人旅途寂寞,正好找你做伴儿。”

      穆人清道:“好,那咱们四个人一起走,热闹得很。”令狐冲道:“我自从离了黑木崖,就一直赶急路,有些累了。不如让他们带着人参先走,咱俩缓缓跟在后头,到衡山县再会合便是。”

      施戴子和高根明在旁听着,并不插言,只等穆人清自己决断。少时见穆人清点头答允,这才接口,将莫大先生家住何处、有何记认等事说了,又分给穆人清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散碎银两,包好了给他背上。

      高根明结过店账,四人一起上马出城,缓行了三四里,将诸般叮嘱言语都说尽了,这才拱手告别。施、高二人挥鞭纵马,令狐冲和穆人清却仍是按辔徐行,这么一快一慢,渐渐的便分隔远了。

      又行一阵,穆人清已望不见前面二人,这才问道:“大师兄,你将四师兄和五师兄支开,单留着我,到底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罢?”

      令狐冲笑道:“你小子毕竟不傻。”伸手一捞,将两匹马的缰绳都拉住了,下了大路,转到一片草地之上。

      穆人清又问:“干什么?”

      令狐冲纵身从马上跳落,双腿着地,右拳左掌,合着一揖,正是“破玉拳”的起手式,口中叫道:“下来!前日战你不胜,我岂能罢休?有胆的再来比过!”

      穆人清应一声:“好!”将包袱挂在马鞍上,也跟着跳下,一个拱手礼行完,右手握拳,已然探出,力道刚猛,使得招数竟与令狐冲一样。但他抢先出手,反将令狐冲逼得只好变招。

      这“破玉拳”一招一式,两人均甚熟悉,拆得一阵,仍与前日在客店楼上一样,谁也占不到便宜。忽见穆人清飞身踢腿,左腿收回以后,双肩微动。令狐冲只当他又要使“独步降魔”,因此矮身欲攻下盘,不料穆人清当头一掌,猛击下来。

      令狐冲心道不好,但此时起身,只有将脑袋往人家手上硬撞的份儿,因此赶忙向旁闪避,这一掌拍中他后肩,两人同时“哎呦!”叫了一声。

      原来令狐冲虽然不使内力,但穆人清却自知是以弱临强,一直以“混元功”激荡全身。此时一击得手,正欲欢喜出声,掌心竟给令狐冲粘住了,跟着手臂酸软,发出去的力道收不回来,只觉茫茫然若有所失。

      令狐冲着地一滚,将身子避开,穆人清呆立当地,不再进击。令狐冲道:“你也别运内功,便没事了。”穆人清点头答允,两人重新拉开架势,又斗了数回,拳脚之后,再动长剑,过了良久终于罢手,坐在一棵大树下饮水歇息。

      其时艳阳高挂,清风徐徐,两匹马散在不远处吃草。

      令狐冲道:“清儿,为什么你拳脚上的功夫变幻莫测,剑法却稀松平常?”这两日相处之间,他已对穆人清大起爱才之心,既得知他剑法不高,便有指点几招的心意,因此连称呼也悄悄改了。

      穆人清浑没发觉,非但不答,反而笑道:“大师兄剑术神通,威震武林,却为什么单论拳脚功夫,竟连我也打不赢?”

      令狐冲给这一句话噎住,凝思半晌,缓缓答道:“我自从学了这套剑法,心里时刻想的都是它,手中若是无剑,便有些心怯。武功一道,大抵都是‘练则通,不练则松’,多年如此,拳脚功夫不免搁下了,因此不进反退,也是有的。”

      穆人清笑道:“大师兄内功精深,又有这等吸人内力的本事,别人怎敢用拳头打你,碰得一下半下?还练什么拳法?只需一招‘黑虎偷心’,尽可横行武林!我是看你不出真力,只跟我拆招数,因此才把大嵩阳掌法中的花招儿搬出来,占你几下便宜。真遇到敌人时,谁又肯这样让着我了?”

      令狐冲奇道:“怎么,刚才那些,原来是大嵩阳掌法么?为什么跟乐厚所使的,却有些不同?有些……似是而非的?”

      穆人清道:“大嵩阳掌法招式繁复已极,乐厚师叔功力深厚,只拣精要的使用,都是左盟主当年传的。左盟主在留下的掌法口诀之后,曾附过一段话,说‘繁不如简、巧不如拙’,因此选出三十余招功法,单独编纂了,传给他几位师弟。又说自己曾因贪多炫技,输过一场大战,他深以为恨,望后来修习者警戒。”

      令狐冲问:“那你这些花招,又从何学来呢?”

      穆人清答道:“因为师父练得是全本,其中招数,我陪着拆得多了,自然记在心里,倒不是刻意练的。我方才将它们杂在本门拳法中使用,不过是想取个巧儿,偷袭两招罢啦。”

      令狐冲道:“莫非是师父厌恶左冷禅,不肯听他这‘繁不如简、巧不如拙’的八字箴言?”

      穆人清摇头道:“同样一门掌法,使在丁师叔、乐师叔手中,是浑厚刚猛,使在师父手里,却是身轻如燕,迅捷炫目,全然不是一个味儿。但依我看来,左盟主固然大有道理,师父却也没错,各有各的好处,不可一般定论。”

      令狐冲陷入沉思,过得一阵,心中叹道:“是了,师父身法快极,需走轻灵路子,于什么‘简、拙’之类的道理,南辕北辙,反而是这些繁复花招,使之如虎添翼。武功并非单论好与不好,关键要看趁不趁手。嘿嘿,当年月夜篝火之旁,他便用过此招,着实厉害!多亏他功力不厚,打不穿我,否则我焉有命在?”

      抬头再看穆人清时,更觉投缘,微笑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绝没有这样的功夫、这样的见识,师娘慧眼,你的确是良才美质,可遇而不可求。”

      穆人清给他夸得有些脸红,低头一笑,道:“大师兄别笑话我啦,师娘是为了劝我用功,才说些勉励的言语,我昨天喝多了胡吹,怎能当真?我看咱们还是上马赶路要紧,别等天晚错过了宿头。”

      令狐冲定神瞧了他一阵,郑重道:“不忙,我先问你一件事。”

      穆人清道:“什么事?”

      令狐冲道:“我瞧你这剑法实在太不像话,可巧我有一套好的,你学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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