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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夜宴(3) 一颗滴溜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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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一片寂静,只有白熊还在发出轻微沉闷的呼痛声,血腥之气满溢,烛火一阵阵跳动。
任盈盈随手拉过一具尸体靠住门,略一思忖,又将白熊拽出来也扔在门边,这才走近岳不群身旁,将短剑指着他,侧身凝气。左手将药丸拿出来,放在桌上一个空酒杯之中,挪到他面前,笑道:“岳掌门,咱们又见面啦,我敬你一杯,你如不给面子,我可要不客气啦。”
岳不群低头看那酒杯之中,见是一颗滴溜溜、黑漆漆的药丸,心道“三尸脑神丹”色呈血红,原来的方子已为义兄卜教仁破解,现在这黑的自然是新品类,又或者是什么其他阴损的毒药。抬头只见任盈盈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目光甚是凌厉,又侧目去看令狐冲,见他将丛、封二人的头颅供在小瓷坛之前,正在对着瓷坛下拜。
岳不群猜到那瓷坛中必是风清扬的骨灰,如此血仇,岂能善了?当下把心一横,道:“从没听说过魔教妖人还有客气的,你要杀便杀,啰嗦什么?”
任盈盈将短剑横在胸前,伸左手向岳不群鸠尾穴点去,一击即中,又在巨阙穴上点了一下,这才收手。这两下出手既不沉重,也非迅捷,任盈盈原意是探他虚实,尚伏有后招,却见岳不群毫不反抗,微感奇怪,伸手在他双肩穴道处又点了两下,然后搭在颈上脉搏处。不一会儿便发觉他脉搏暗沉散乱,内伤甚是沉重,太阴肺经更隐隐有断裂之像。
任盈盈心道:“怪不得这老贼一动也不动,这等伤势,两三年也未必痊愈,即使伤愈,也未必恢复如初。”她直到此时才彻底放下心来,又想:“方才路上遇见那几人所言不虚,岳不群定是跟冲哥斗剑受伤之后,逃回华山别苑,不知怎的跟岳夫人吵起架来,岂料又挨了一掌,伤上加伤,以至于此。岳夫人大约还不明就里,这叫做恶人自有天收,哈哈,哈哈!”想到此处,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
令狐冲虽去拜风清扬的骨灰,心思却一刻未敢暂离,始终侧目瞧着任盈盈,若有危难便立刻来救。此时已经拜了两拜,却听任盈盈忽然笑起来,深敢奇怪,站起身来向她走去。任盈盈收起短剑,一把捏住岳不群咽喉。令狐冲叫道:“别伤他!”快步走到近前。
任盈盈笑道:“我已经答允过啦,你怕什么?”手掌上滑,略一加力,便已捏开岳不群下巴,将酒杯中的药丸倒入他口中,再拿起桌上酒壶,将小半壶酒都灌了下去。回头向令狐冲眨眨眼,神态轻松,笑道:“可惜岳掌门敬酒不吃吃罚酒,只好如此啦,嘻嘻。”
岳不群咳嗽了一阵,毒药伴着苦酒入喉,当真是无法可想、无计可施,见令狐冲夫妇站在自己面前,忽然之间,竟觉得恐惧多于愤怒,不知该说点什么来为自己解围。
只听任盈盈又道:“岳掌门,恭喜你服了本教新制的‘蚀筋腐骨丹’。少时我便将白熊杀了,教你独占这灵丹妙药。听说岳掌门神通广大,连‘三尸脑神丹’也破解了,还要干预我神教中教主废立大事,这等心肠,不入教还等什么?怎地还不拜见本教主?”
岳不群闻言一愣,问道:“什么?”这话没头没尾,任盈盈却不以为意,仿佛知道他心事一般,笑道:“我今天傍晚刚刚给黑白双熊赐了这灵药,岳掌门,你瞧着药效如何?等到天亮,你也就差不多啦。”
方才黑白双熊毒发之惨状,岳不群早就瞧在眼里,此刻忍不住又向白熊看去,见他在地下浑身颤抖,身上多沾血污,头发已被汗浸透,脸色痛苦扭曲不成人形,但眼睛一直望着任盈盈,满是乞求之意,似乎神志未失。
岳不群心下大悔,想起封不平放在自己身侧那一柄剑来,还不如趁方才混战之际图个自尽,胜于受这等无穷折磨。终究是自己迟疑不定,所谓“临事方知一死难”,挨到时机已过,给仇敌制住,又待怎样?越想越怕,况且此刻武功全失、身无所恃,平日的骄矜之气顿消,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禁不住全身发抖,只得勉力咬紧牙关,否则便要扣齿作响了。
令狐冲夫妇见他如此丑态,对望了一眼。任盈盈眉开眼笑,甚是得意,令狐冲却一阵心酸,道:“盈盈,我看也不必再吓唬他了。”伸手入怀,似有要拿解药之意。任盈盈道:“不可,事情不说清楚,你心中怎安?又如何向风前辈及见性峰上诸位师太的英灵交代?”令狐冲闻言,心头一震,放下手来。
任盈盈道:“岳掌门,你瞧不起我日月神教么?可我怎么听说,你跟我教叛徒贾云义结为兄弟,要助他图谋大位?你要跟他共富贵时,怎么不提‘正邪不两立’的大话啦?怎么又不提结交奸邪的戒条?你自命名门正派,却杀害定闲、定逸两位师太,又诛戮她们的门人弟子,这些人难道不是你的同门?风前辈难道不是你师叔?嘿嘿,你跟卜教仁这奸贼结拜之时,还敢拿冲虚道长的首级为祭,真以为瞒得住吗?”
岳不群听她提起冲虚道长之事,心中一惊,心想此事怎能泄露?卜教仁父子都已然被炸成碎片,他女儿正在自己手中,此事并无第五人知道啊!这一思索,身子反而不那么抖了。
任盈盈又道:“你自己图谋辟邪剑谱,干嘛诬赖冲哥?欲练神功、必先自宫,这法门果然高明,好了不起!你为了练这邪门武功,自残肢体,弄得不男不女,怎么对得起你夫人和女儿?教她们怎生见人?还要我再提你在伏牛山上灭门绝户,在丐帮中颠倒黑白之事吗?你率众跟我神教为敌,却不敢正面与战,鬼鬼祟祟的躲在暗处挑唆我教中内斗,好一个‘君子剑’!黑木崖附近的农夫百姓又有何处得罪你了?怎地赶尽杀绝?似你这等衣冠禽兽,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这一阵连珠价言语,好似利剑钢刀,虽比陈琳之诘曹操、骆宾王之讨武瞾,亦不遑多让。令狐冲望着岳不群,方才在屋外的怒火不知怎么已经消散了,心中竟期盼他能辩解反驳,哪怕只是一两件也好,但内心深处,又知盈盈所说俱是实情。只见岳不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震惊、羞惭等表情一闪而过,终究只剩下恐惧,嘴唇颤抖,一言不发。
令狐冲叹了口气,温言道:“我听风太师叔说,祖师爷跟长青子交情甚好,长青子比剑输给林远图之后,便来找祖师爷参研剑招,因此辟邪剑谱的招式,你们师徒早就会了。这话不错吧?”
岳不群点了点头。令狐冲问:“那你干嘛疑我?”岳不群深吸一口气,勉力说道:“没有……我没疑你。”令狐冲又问:“风太师叔当年给人骗婚之事,真跟你有关?”岳不群道:“我……我……”低下头来,不再说话了。
任盈盈拔出短剑,以剑尖抵住他喉咙,笑道:“你不肯说,只好让风前辈自己问啦,你下去慢慢想啊。”
岳不群道:“我说……我说。”片刻之前,他还能坦然说出‘要杀便杀’的话来,还在后悔不曾早点自尽,但随后身受惨酷毒药挟制,又被人揭破种种丑事秘闻,恐惧之情已然迸发,一时间难以遏止,以至于行事颠三倒四,此刻竟生怕任盈盈刺死自己。
任盈盈见他如此,心道:“火候差不多啦!”收起剑来,走去旁边窄榻上坐下,拿起一个靠垫儿,歪在一边,道:“好罢,那你们慢慢叙旧,我歇一忽儿。”说罢闭目养神,心中又想:“果然生了孩子,精力不比从前。”一想到女儿,心绪便不可自持,脑海中浮现出她肥肥白白的小脸儿,躺在岳夫人身边睡觉时候的体态,蹬腿时的动作,越想越美,嘴角边不自觉漏出微笑。
令狐冲一生之中,从未见过岳不群这等狼狈,以前只觉得师父武艺高强、人品贵重,且是一派掌门,处处受人尊敬,即便是药王庙中战败被擒,他也是不卑不亢、临危不惧,万万料想不到会有今日,忽然觉得他甚是可怜。
他想到药王庙,又想到今晚岳不群对丛、封二人的言语,有些念头在心底压制多年,终于忍不住说道:“药王庙中之事,我身上给桃谷六仙灌注了异种真气,力气时有时无,身不由己,实在追不上那些瞎子,我并无半点儿骗你。”
岳不群道:“我没怪你……是我自己不好。”
令狐冲本待再说传剑和秘洞之事,听了这话猛然觉悟,师父此刻命悬人手,言不由衷,自己便说月亮是方的,只怕他也会随声附和,再解释下去,也不过得到几句敷衍,有什么意思?顿觉索然无味,只想再听风清扬旧事,于是又问:“风太师叔当年到底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