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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围猎(3) 心中仇恨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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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开雨停,阳光直洒下来,令狐冲却连打冷颤,在路上摇摇晃晃的只顾走。他见前面不远处有座茶棚,心道:“从前我跟大友一起下山的时候,总在这里打尖儿……咦?那是桃谷六仙吗?”张口欲喊,却只在喉咙里发出一点低微的声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待得醒来,已在客店之中。烛火昏黄,只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满是关切神色。令狐冲情不自禁的伸过手去,却牵动伤口,一阵疼痛,“哎呦”叫了一声。任盈盈伸手扶住他,道:“我已给你敷了药,还痛得厉害么?你脸色好差,还没退烧呢!”说罢又摸他额头。
令狐冲笑道:“我皮糙肉厚,哪一次受伤,不是过几天便好了?你如亲我一下,那就好得更加快些。”细看妻子,见她肚腹高高隆起,又道:“我恐怕烧糊涂了……你该在黑木崖待产才是,怎么到了这里?”
任盈盈叹道:“我如不来,只怕孩子出生,见不到父亲。”
令狐冲颇觉歉疚,道:“我答允过的,将不戒和尚一家人送到了,立即回去。不想带累你长途跋涉,实在不该。”又将别来经历,慢慢讲述。
说了一会儿,店伴敲门,送来清粥小菜。令狐冲见这人好生面熟,问道:“你是……田四儿?”那店伴道:“客官好记性!小人在外胡混了几年,没什么名堂。前年我家老爷子去世,这客栈给我大哥继承了,我也没再走,就留下来招呼客人。”
令狐冲道:“嗯……你们兄弟齐心,自然生意红火。十来天前,有没有一个白面皮的高个子,一个黑面皮的大和尚,来你店中住宿?”
田四儿答道:“有的。那二位客官好生凶恶,我仔细伺候,还挨了一个大嘴巴。好在他们只住一晚,第二天匆匆便走了。”令狐冲又再细问,田四儿道:“往华山方向去了嘛!没见他们会什么别的客人,镇上还有另一家客店,四家酒楼,也是会客的所在。您老要不再打听打听?”
令狐冲道:“不用啦,我赏你些汤药银子。”说罢往腰间摸去,发觉身上衣衫早已换过,什么也没有。任盈盈拿出小小一只金瓜子儿,扔给店伴。
田四儿大喜,跪下磕头,连连谢赏,又道:“小人跟棺材铺的乔二叔最是相熟,奶奶叫停在后院的那位老爷子,要不要置办寿衣棺材?一应都是上好的。”任盈盈道:“好,办得妥当,我再赏你。”田四儿欢欢喜喜的去了。
任盈盈道:“黑白双熊果然是奸细,跑得倒快!我一听说你去了华山,便觉不对劲儿。”令狐冲呆坐在床上,怔怔出神。任盈盈问道:“那尸身……是风老前辈么?便在附近安葬了,好不好?”
令狐冲道:“还是先火化了罢。安葬的事儿,我再想想。”任盈盈见他脸色难看至极,说道:“岳不群几次三番的害你,早已恩仇两消。风老前辈对你的大恩,却还未报。此事怎能罢休?”令狐冲默然不语。
二人用过晚饭,令狐冲便要到棺材铺去,任盈盈欲使人代劳,令狐冲执意不肯。任盈盈道:“我瞧你伤得实在不轻,内息也衰弱得厉害。一定要出门,咱们就大伙儿一起去,免得意外。”
令狐冲道:“不用啦,你别动了胎气,我一会儿就回来。盈盈,你好像……八个多月了?我当爹的日子不远了罢?”任盈盈嗔道:“九个月啦,我想着回黑木崖来不及,正发愁呢!”令狐冲在自己头上凿了一个爆栗,笑道:“我好糊涂!你别担心,先去睡一忽儿。过两天我找个好产婆来。”
任盈盈身子沉重,连日来既要赶路,又担心令狐冲安危,精力已甚是不济,便答应了。令狐冲扶她躺下,自己走下楼来。
众人正在楼下喝酒,都围过来跟令狐冲相见,嘘寒问暖。令狐冲闻得酒香,心中便忍耐不住,况且烦闷多时,无处抒发。当下也不提正事,跟众人痛饮起来,喝到兴头上,划拳赌酒,无所不为。至于有伤不宜饮酒等语,早抛到爪洼国去了。
司马大叫道:“店家,再打酒来!” 祖千秋道:“这秦酒盛名在外,倒也不恶,但比起汾酒,终究不如。”令狐冲道:“他家的田氏老酒,勉强算得中上。自然还有更好的,咱们明天再去喝一场!”
祖千秋笑道:“令狐兄弟是懂酒的大行家,对家乡之物又了如指掌,这东道是非做不可的啦!”众人都笑起来。又喝了一阵,计无施道:“令狐兄弟身上有伤,咱们别惹教主生气,先送他回房歇息去罢。”
令狐冲道:“我确实该走啦,却不是上楼,而是出门,你们慢慢喝……”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往外走去。众人岂肯放他,都要跟随,吵嚷一阵,便商议了严三星、计无施、祖千秋、老头子这四人陪伴。
计无施道:“你们留下的人,也不许再喝啦,保护教主要紧。明天令狐公子做东,还怕短了你们的酒么?”余人一哄散了,只桃谷六仙不理,他六兄弟又是斗嘴、又是斗酒,早已酩酊大醉。
那乔家棺材铺,是华阴镇上积年的老字号,令狐冲引路,一行人不多时便到,老头子上前拍门。乔二批了衣裳起身招呼,见是五个醉汉,心中已然不乐,待得问明来意,更是叫苦不叠,道:“众位客官,田四儿送来的老爷子,小人早已安置停当。合该选风水宝地下葬才是,怎能在小人院中火化?此事大大的不吉利,况且夜晚生火,惊扰邻居……”
老头子听得好不耐烦,一个巴掌将乔二打翻在地,连牙齿也打掉两颗,骂道:“不带眼睛的老狗,叫唤什么?快去劈柴架火,误了老爷睡觉的时辰,连你一并烧了!”乔二甚是乖觉,立时道:“是!是!小人去拿生火的家伙来!”跑回房中,叫起老婆并两个儿子,一溜烟的跑了。
令狐冲兀自到堂前守着风清扬尸身,呆呆出神。等了半晌,不见乔二回来。祖千秋去寻找一遍,道:“里外无人,已给你打跑啦!”老头子气得跌脚又骂。
计无施道:“咱们自己动手便是,棺材铺里还怕缺柴火?”四人各找一把斧头,劈了两口上好棺材,将风清扬的尸身抬出来架好。严三星生火点燃一根木柴,递给令狐冲,道:“令狐公子,都收拾好啦,我等去外面守着。你……这个……节哀顺变……”想要出言解劝,却不知死者是谁,又不敢问,一时难以措辞。
令狐冲道:“多谢四位老兄了。”四人不敢打扰,自去堂前歇息,院中只剩下令狐冲。他站在风清扬身边,来来回回的细看,心道:“我这一点火,就再也见不到风太师叔了。”又想起当初思过崖传剑时种种情形,悲从中来。
过了一会儿,只觉手上一痛,木柴已烧去大半截儿,火星子落在手上,烫得他把手一缩,木柴掉落。棺材板子上了油漆,沾火便着,片刻之间,风清扬全身已裹入烈焰之中。
令狐冲为热气所逼,退在一旁,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胸口血气翻涌,想要大哭一场,却是一滴泪也掉不下来。风太师叔原本好端端的,若不是为了相救自己,怎会丧命?再想起他死前为毒药折磨多日,苦楚万端,心中仇恨之火熊熊燃烧,便如眼前这火葬堆一般。
大火终于烧尽,令狐冲心道:“我先去堂前找个容器,装殓骨灰。风太师叔死前,说起孤魂野鬼等语,甚是抑郁……到底如何安葬,才合他老人家心意?”正自苦苦思索,却听堂前一阵惊呼,祖千秋、老头子等人叫道:“有蛇,有蛇!”严三星喊道:“哎呦!”跟着是诡异的笛声传来,高低顿挫全然不依章法,直如鬼哭狼嚎。
令狐冲寻声赶去,堂上停着几口棺材,挂了两盏灯笼,地上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只见他四人舞动兵刃,往地下乱砸乱斩,令狐冲奇道:“喂,你们干嘛?”往前又走了两步,脚下一软,踩中滑滑一条物事,跌了一跤。
这一惊却是非同小可,地下几条五彩斑斓的大蛇,昂首吐舌,不远处又有蜿蜒而来的毒蛇,密密麻麻。再远处簌簌有声,灯火不及,黑暗中难以分辨。
令狐冲提一口气,纵身跃到堂前供桌之上,却见桌上也有不少毒蛇。他抓起烛台,将几条毒蛇扫落,然则地下、梁上亦有毒蛇往他身边游来。这几下动手,只觉丹田中空荡荡的,连日给风清扬运功抗毒,真气已然耗尽,身上伤势又未痊愈,颇觉虚弱。
老头子等人已打死数十条毒蛇,但群蛇越来越多,片刻之间,竟聚集了数百条,其中尚有大蟒。几条大蟒游将近去,转过尾巴,登时将严三星卷住。祖千秋在旁,立时跃起,叫道:“说不得,咱们往棺材中避一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