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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窥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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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年盯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一边看手机一边和棒球帽女孩聊天,一身黑风衣考究而低调。
电梯内泛白的灯光依然无损他的俊美;浓密的睫毛在鼻翼上投下一片纤长的阴影,为他平添一丝阴柔,但那双凌厉而含光的眼睛又让他的气质多了些从骨子里透出的刚硬。
五年不见。
五年啊。
其实这五年的时间里,即便鹿年刻意回避也看过这张脸许多次。
因为楚寒洲实在太红了。红到只要鹿年还活着,就不可避免地从什么车站广告、酸奶瓶身上看见他。
那可是红遍大江南北只用了一句话的楚寒洲。
他在荧幕上回头,面无表情地叫了一声女主角“姐姐”,便把荷尔蒙盛放进千家万户,阳光落进他的眼底都要羞愧逃走。
十三四岁的女初中生们能为他穿白衬衣好看还是黑西服好看从街头吵到巷尾;四五十岁的大妈会为了多看一眼他不跳过粗制滥造的洗衣粉广告。
但再多照片,和本人还是不同的。
只用了一眼,鹿年就确信楚寒洲和他记忆中的模样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
毕她曾痴迷地为这张脸画过不下一百张速写,这张脸上的明暗变化,每一寸肌理的起伏,甚至鼻软骨的长度,世上都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
当年她幻想过,用画笔记录关于他的一切,然后等他们老了,她会把这些画全都送给楚寒洲……
但是没有然后。
楚寒洲不要她了。
短暂的几个呼吸间,鹿年就这么浑身僵硬地站在电梯最角落的位置,狭小的空间让她的狼狈无所遁形。
万幸带着口罩,楚寒洲没有注意到她。
“叮”一声响,电梯又到了二楼。
一半是因为错愕,一半是出于胆怯,鹿年没有伸手去摁一楼的按键,眼看着电梯门打开,她又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
鹿年暗中攥拳,要被自己蠢哭了。
眼看着楚寒洲和身边的棒球帽女孩走出去,鹿年抬手按下了下一楼的选层键。
她还是低估了楚寒洲对她的影响力。
她又开始难受了,难受得想逃走。
电梯门一点一点合拢,鹿年透过缝隙望着楚寒洲远去的背影,心里的酸涩到达了顶峰,那丝不知从哪钻来的盼望诱惑着她按开门走出去,但那些仅存的自尊像一层薄薄的岩石覆盖着她,让她浑身动弹不得。
就这样吧。
鹿年竟然感到了久违地如释重负。
“鹿老师!”
但就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瞬间,陈岚忽然小跑着来到电梯门口,她笑着冲鹿年打招呼,“您刚才不在。我还以为您走了呢,我朋友是这次试戏的化妆师,他是您的粉丝,想找你要签名……”
鹿年拉低了帽檐,忽然觉得浑身都开始烧——那个人一定听见了陈岚的呼喊。因为他遥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很模糊的一眼,隔着电梯、陈岚和二十米的距离,鹿年根本读不出他眼里的情绪,却感觉身上那层岩石瞬间化为了冰雪,冻得她浑身战栗。
“我就是去上厕所。”
口罩给了鹿年仅剩的安全感,对上陈岚期盼的目光,她到底没能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好。”
而同时,她看见那男人转身继续走,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鹿年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陈岚身上,跟着她走出电梯,脑子里一片混乱,发涨。
“你的朋友,在哪?”鹿年数着心跳说话,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那一瞬间她耻于承认却切切实实存在的期待感,此刻真的要把她压垮了。
她好丢人,好丢人。
“在这边,老师。”
万幸陈岚挑了和楚寒洲去向不同的走廊。
“老师,您刚才看见楚寒洲了没?”
一路上,陈岚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鹿年聊天。
“看见了,和照片没什么区别。”
鹿年当然不想聊这个人。可更怕陈岚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还是没做到啊……五年前她就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必须对“楚寒洲”这三个字脱敏,可到现在仍然是一句空话。
很快,鹿年被陈岚领到了一间临时充作化妆间的酒店客房门口,帮她推开了门。
鹿年还没做好准备,手就被迎面而来的人大力握了握。
“老师,我是你的书粉,我特别喜欢男主角萧乾。”
鹿年愣了一下,难得因为对方的自来熟从情绪中抽离。
握她手的竟然……是个扎着马尾的男人。
她下意识就把陈岚口中的“化妆师朋友”当成了一个女孩子。不过比起这个,更让她在意的是对方那只握紧的手。
手掌宽,力气也大。
打懂事起,鹿年就没怎么和人握过手。
“谢谢你喜欢。”
鹿年说完就把手抽回去,有些刻意,还好马尾辫只是笑了笑。
“老师,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说着,马尾辫从桌上拿起了一张白纸,递给鹿年一杆油性笔,还真是有备而来。
鹿年默默接过笔,伏案签名。她觉得有点古怪,没想到自己的粉丝群体竟然还能遍布娱乐圈相关的从业者,该说不说,她一直以为只有初中生才会喜欢他那本中二病漫画……
还好她在签售会时练过签名,刷刷几笔,倒也像模像样签下了花体笔名,鹿小年。
“谢谢你,鹿老师。”马尾辫接过签名的纸看了看,笑得很真诚,“鹿老师,要是不忙的话,我能不能请你喝杯咖啡?”
“那你们聊,我走了啊。”一边一直没出声的陈岚忽然促狭地对着马尾辫笑了笑,挤了挤眼,关门离开。
化妆间里不是没有其他人,但鹿年顿时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不用了,我不喜欢喝咖啡。”不想去是真的,不喝咖啡也是真的。
“唔,鹿老师,可是我真的很想谢谢你,要不,我帮你设计一下造型吧?”马尾辫说着,忽然把妆台前的转椅拉过来。
鹿年仍然想拒绝,她不喜欢和任何人产生交集,但拒绝的话还没出口,一旁正在给人化妆的粉发女人笑着开口:“小严,能不能帮我看看这样弄刘海行不行?我总觉得她更适合斜分。”
马尾辫立刻笑着走过去看了看,点点头:“没问题的姐,先这样试试。”
“那谢谢你了,小严。”粉发女人抿嘴笑得更灿烂了,若无其事地抬手搭了一下马尾辫的肩膀。
鹿年站在一边想走却没敢走。她看着这一幕才恍然意识到这个马尾辫也是颇受异性欢迎的那一类人,仔细看看,马尾辫那双桃花眼妖而不艳,也是极上镜的模样。
只是她却对此却不太敏感……或者说,她似乎只对楚寒洲敏感。
鹿年越想越觉得懊恼。
“鹿老师,你坐,我的手艺保管你满意,我看你的刘海有点长了,可以修一下。”
马尾辫很自然地把鹿年按在了转椅上坐下。鹿年感觉到马尾辫修长的手指擦过自己的脸庞,浑身僵硬了一下。
“对了老师,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叫严子期。”
鹿年根本没在听他说话,不停地在心中鼓起勇气拒绝继续被摆弄,可是想说的话在嘴里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老师,你的皮肤真好。”
严子期忽然凑到她的脸前,像是在仔细地观察她的额发。鹿年呆住了,二人相隔不过半掌的距离,她好久没有和人离得这么近,这么近了。
上次和人这么近距离接触,还是在接吻的时候……她甚至能清楚地观察到楚寒洲那眼底隐约的粉色眼睑。
闭上眼,潮湿的吻,然后,整个寂静的宇宙被他摧毁。
过往的记忆来袭,鹿年瑟缩了一下别开脸,严子期一愣,手按在了鹿年的耳侧。
“鹿老师,抱歉,我是不是太唐突了?”严子期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无措。
鹿年见他这样,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摇头。
“那鹿老师,你能不能把口罩摘一下?我想看看您五官整体才能造型。”
严子期转眼又笑起来。
一想自己也有大半年没有剪头发了,鹿年实在是盛情难却,便索性顺从地摘下口罩。反正日后去理发店她也得挣扎很久,谁让她辗转反侧换了十几家理发店都没能碰见不那么健谈的Tony老师……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
“楚哥,在这边,临时搭的,您委屈一下,正式进组之后肯定给您安排专门的化妆间。”
就在鹿年摘下口罩的同时,房间门被推开了。
鹿年随声望去,正好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楚寒洲被人领了进来,他似乎也要上妆。整间屋子就那么几个座位,鹿年占了一个,便只剩一个角落的位置。严子期似乎也没料到楚寒洲会来,挑了挑眉,语带歉意:“鹿老师,我们改天约个时间吧?”
鹿年却已经完全听不进他在说什么了。
这次她没戴口罩,楚寒洲除非瞎了才看不见她。她放低声对严子期道:“我还是算了……你先忙吧。”
“子期,这位是?楚哥都来了,赶紧给楚哥化吧。”领着楚寒洲来的女助理看了鹿年一眼,神情有些紧张,似乎担心出岔子。
“不急,还没轮到我试戏。”
在听见楚寒洲开口说话以后,鹿年整颗心都颤抖了一下。
想逃。
和楚寒洲共处一室的每一秒心跳都在加剧。
再也顾不上搭理严子期,鹿年起身就走。
“这位不是我们这部电视剧的原著作者鹿年,鹿老师么?”
没想到楚寒洲却忽然不着痕迹往前走了一步,刚好拦下了鹿年的去路。
“鹿老师是来观摩试镜的?”
楚寒洲语气自然,像是初见,又带着几分熟稔。
鹿年呆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装作不认识——这的确是个好的选择,他们之间那些弯弯绕绕实在没有见光的道理。五年过去,楚寒洲已经是在娱乐圈举重若轻的影帝,她也成了靠粉丝养活的漫画家,旧事重提,只是徒增困扰。
也不是没想过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光景。
可为什么,还是觉得……不甘心?
鹿年想过的,想过很多遍,成千上万遍。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她把头埋在枕头里,想着总有一天,重新和楚寒洲碰见的鹿年会和从前大相径庭,在他面前……披星戴月而来,让这个人知道,她不总是要仰望他的。
但现在真的碰见了,她发现自己和从前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嗯。
鹿年竭力硬撑着不让自己露怯,去看那双眼睛,还扯出一个笑,在脑子里疯狂搜索应对方案,最终却只能想到电视剧里面那种宾主相见握手的场面,下意识就抬起手:“你好,我也在电视上见过你。”
手伸出去的那瞬间鹿年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耳根烧红。
楚寒洲要是不给她面子怎么办?第一次见就握手好像很奇怪吧?弄得她是个人物一样。
鹿年一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就手冷脚冰,本能地想缩手。
“我等会儿就要试镜萧乾这个角色,鹿老师可要好好看看,指点一下我,毕竟没有人比原著作者更了解他了。”
出乎鹿年预料的是,楚寒洲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是温热的,指腹似有若无地摩挲过她的手背。他说话时没有笑,但语调却不让人觉得冷淡。
“……嗯。”握手没有被拒绝,鹿年却丝毫没觉得悬着的心落下去。
楚寒洲到底什么意思?
客套话?
楚寒洲是知道她最不会分辨这些的。
鹿年打心底泛起恼怒,胸口发堵。
是不是故意的又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总是去猜他的想法,总是因为他而动摇。
想到这儿,鹿年局促地看了一圈房间里的人。
“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见目标走人,严子期挑挑眉,只能开始为眼前的“贵宾”服务。
“楚哥,试镜的话妆化淡点可以吗?”打量了楚寒洲几眼,他公事公办地问道。
传闻中这位背后的人可不简单,再漂亮也撩不起。
“把我眉毛描黑一点,其他随便吧。”俊美的男人长腿一迈,在椅子上落座,“有人说我这样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