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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火源 嫉妒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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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年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天,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想起自己的口罩没拿。
但她才不会专程为了那只口罩回去面对楚寒洲。
好累。
累到她想回去,再也不来这地方,再也不见这些人。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在别人看来十分消极又可笑,可磕磕绊绊过了这么多年,也实在寻不到一个更好的、可以解决内耗的方法。
“叮铃”一声打断了她的万千思绪。
鹿年低头,打开手机看消息。
果不其然,是责编李军发来的催稿轰炸。
“我说鹿姐,都快俩月了,您的新作是不是还没见影儿啊?”
“鹿姐,理理我啊岂可修!”
“鹿大神,鹿姐,爹,你就说你要怎么才能交稿吧?!”
……
往上一翻,同样的内容发了不下十条。
鹿年犹豫再三,没能想出合理的回复,干脆继续装死。
她不是不想早点开一本新的漫画,可就说没想好画什么。
但她最近灵感枯竭,枯竭到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当漫画家。也不是没想过按照市面上受欢迎的题材高仿一个,可鹿年确信,让她画不喜欢的题材,只会越画越糟。
可不当漫画家她又能干什么呢?
鹿年盯着手机屏幕,一直盯到它黯淡下去,变暗的屏幕开始反光,映照出她自己迷茫的目光。
深深叹了口气,他最终把手机锁了屏幕,重新揣回口袋里,打算去上个厕所。
只是揣手机的时候,却在裤兜里摸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鹿年诧异,摸索了一阵,竟然从兜里摸出了一根烟。
烟?
她是不抽烟的,也从来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过烟,这根烟是哪来的?
鹿年混乱了,把这根烟用手拿着翻来覆去地看,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要借个火吗?”
淡淡的语气,低哑的嗓音,带着惑人的磁性。
只一句,就让她心跳如雷。
鹿年深呼吸,还没转过身便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香味。
那气味很衬他,像是冷冽的季风途经北岛樱花,一路裹挟芬芳吹到了他身旁。
做足了心理准备,鹿年转过身去,发现楚寒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仅离她一步之遥,他平举着左手,修长的指关节里露出银色的防风打火机。
在鹿年转身的同时,打火机噌地被点燃,暗蓝色的火苗无声燃烧。
“我才不抽烟。”
鹿年觉得嗓子有些干涩。
“不抽烟还随身带。”
楚寒洲合上了打火机,长眉微挑。
“这也是为了艺术创作?”
鹿年懵了三秒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
五年前他们最后见面那几次,她因为学业忙得晕头转向,总是穿反袜子和外套,被楚寒洲发现了,便嘴硬解释她在“艺术创作”体验生活,当时楚寒洲什么都没说。
这迟来太久的调侃不显得亲近,只有讥诮。
“你不去工作?”
鹿年语气生硬。
“还没到我。”
楚寒洲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此外我现是带资进组,我想导演也不太在意这些。”
鹿年立刻想起了之前来时场地上好几台一看就很烧钱的机子,顿时明白了楚寒洲话里的话。
楚寒洲不仅来演,还投了钱。
鹿年就那么看着好几年不见的故人,放缓了呼吸。
为什么他可以若无其事地站在她面前说话,好像那五年的时光只是影片里被剪辑掉的段落,根本不重要。但怎么可能不重要?
还是说他依然觉得她是个傻的,可以随意被他拿捏?
没有了旁人在场,他就无所顾忌了吗?
鹿年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决绝一点,用实际行动向楚寒洲证明她早就把那些过去都埋葬了。
“行了。”
但最后说出口的话却背道而驰。
她只觉得那种疲惫更深了。
“随便你想做什么,我只是个没有话语权的原著作者,我也不在乎你想怎么折腾。”
行了。
放过她吧。
鹿年转身就走。
只是转身的刹那,她的手腕忽然被楚寒洲拉住。
“鹿年。”
鹿年浑身僵硬。
“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逼我把话说得更难听吗?楚寒洲。”
就像是回敬一样,鹿年也一字一句地叫了这个五年都没有宣之于口的名字。
好吧,她承认了。
从一开始她就很在乎。
电梯里,她期待楚寒洲认出他来,后面见到,她又期待楚寒洲给他好脸色……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她知道这是在作践自己,践踏本就容易破碎的自尊心,可有什么办法呢?
她就是很在乎。
“生气了?”
鹿年没做声,想挣开楚寒洲的手,却怎么也挣不开。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坚硬得像铁,死死钳制着她。
“你的口罩都快把整张脸遮完了。”楚寒洲面无表情,“所以我没有第一眼认出来。”
鹿年愣了愣。
为什么要解释?
可无法否认的是她心底顿时涌出一股窃喜,好像楚寒洲这么说她便一下子得到了些许安慰。
这种反应让她觉得羞耻。
“放手。”鹿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冷淡。
“好。”
楚寒洲就真的放开了她的手。
理智告诉鹿年,她应该立刻走人。
可是腿却像是被钉在原地,怎么也挪不动。
很长一段时间,她和楚寒洲长久地对视,彼此沉默。鹿年觉得自己像是枚磁铁,浑身吸附着楚寒洲的气息、楚寒洲楚寒洲的温度、楚寒洲的目光。
身上变得越来越沉,那些吸附的灰尘和有关他的一切融为一体,渐渐变为了某种……名为往事的东西。
从前在读书的时候,她和楚寒洲偶尔会一起放学回家,推着自行车路过满墙的爬山虎。
她那时还是个满心诗书的文艺少女,对楚寒洲说希望他们可以就这样路过一年四季,一起踩碎过秋天那些脆弱的枯叶。楚寒洲说,你要想踩,我家院子里有现成的,我妈养什么死什么……
是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永远会这样?鸡零狗碎的回忆也觉得如数家珍,留着一席之地,哪怕理智告诉他这个人已经随着时光的洪流远去,还是忍不住去想,当年阳光灿烂的几秒里,他说话时到底有没有看向自己。
可答案真的重要吗?
“对不起。”
楚寒洲近乎叹息的话语打断了她的思绪。
鹿年茫然地抬头看着面前显得有些陌生的故人,手不自觉一遍遍握拳又松开。
楚寒洲说对不起。
这似乎本该是她期待听见的一句话,因为楚寒洲低头了。
可原本还能紧绷着的那根弦此刻却忽然就断裂开了。
眼眶痛得发酸,鹿年竭力想阻止眼泪落下,板起脸一字一句地道:“那些事我都忘了。”
是啊,楚寒洲都道歉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是她放不下,是她太敏感,是她一点都不像个大人。
明明都没有开始过怎么能叫结束呢?
来之前想得很清楚,不能旧事重提的,淡淡见上一面,了却了一个念想,一切也就该彻底画上句号了。
不是说人越是不让自己想越会去想一件事吗?那她总是去想楚寒洲,也一定是因为人类这该死的本能。
楚寒洲压低眼帘。
“那你为什么要来?”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撩拨的意味,听上去只是就事论事。
鹿年不自觉地避开了楚寒洲的目光。
她怕自己又被那双眼睛吸引。
许多年前,她只是打着伞路过,便看见少年在巷子里和人打架,他下手那么狠,浑身都是伤,可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神空洞又清澈,像头孤狼。
而后他成为了胜利者,在满地哀嚎声中抬头仰望着天心落下的一点雨,天光在他眼里那么浑浊,可雨坠落的瞬间又变成了散碎的光点。
等少年走出巷子的时候,鹿年鼓起勇气把伞递给他,原本以为会被拒绝,却听见了一声谢谢。
此后许多年,再也没能忘记。
彼时的少年变成了眼前的年轻男人,可鹿年自己却还是那个轻易就会被打动的傻子。
楚寒洲就像火源一样,明明只是靠近了一些,皮肤就开始发烫,好在还剩仅存的理智替她挣扎:“他们让我来的。”
“你的脸有点红。”楚寒洲淡淡道。
鹿年顿时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一切思绪夷为平地,只剩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