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碎岁黏年

38、第 38 章

　　秋冬交际，海风渐渐少了。空气些许干燥，人心也难免跟着浮躁。

　　青州很少下雪，绵雨倒是不断，雨水多了，总觉得寒气入骨难消，纵使穿多少件衣服也叫人打颤。

　　杨记酒庄附近有一处一直空着的大宅子，据说曾今有个从昭都来的三品大员来杨记吃酒，路过时瞧上了这宅子，花了大价钱想要在里面住上几晚却被回绝，气得那大官回去便随便捏了个知州的错处参了一本。

　　可怜知州替酒庄挡了这么个无妄之灾，最后却还是连杨记酒庄的一根毛都没有伤到。

　　可如今里头的地龙忽然烧了起来，烟囱昼夜不停的朝外吐着热气。

　　柳元衣衫不整地躺在地板上，暖气烤着他像一块熏肉似的，脸上红扑扑的，生命力旺盛。

　　他只穿着中衣，时不时的换个姿势，发出几声舒爽的哼唧声，转头看到岸上摆着的琴，想起什么，猛地起身走到它旁边，从身后的柜子中取出几根崭新的琴弦，盘膝坐下耐心换下旧琴弦。

　　“总归是托你的福，在我走之前，还是给你收拾干净吧。”柳元对着琴自说自话，柔和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琴身的每一处。

　　这把琴在他手里还不超过半月。送来时本就是崭新的，如今被他擦的发亮，甚至要比初来时还要夺目几分。不是柳元多爱琴，与他熟识的人都知道，他最讨厌的就是弹琴。如今手上除了酒庄老板借给他的这把“添香”之外，就只有一把跟了他十几个年头的老旧的名叫“缠丝”的琴。

　　名声和水准如他这般的琴师，却从未想过给自己换一把好琴。他自己知道是因为不感兴趣，可到了外人口中，便成了“独一专情”和“不以外物”。叫他百口也难辩。

　　“又跟你的新欢聊什么呢？”熊小杰走进暖房，双手叉在腰间。

　　他如今换了一身新装，靛蓝色的夹袄上绣着几只小鱼，领口的鹅毛把脖子包裹的严严实实，加上化了女孩子的妆容，站在那里，像个吉祥物似的，比从前的小土匪要讨人欢心的多。

　　由于这些日子出钱的都是柳元，柳元又总把功劳归功于“添香”，他原本觉得柳元总是对着琴说话像个傻子，如今也算接受了柳元所说，乐器都有生命的说法，偶尔还喜欢调侃他几句。

　　与其他总是一副大人口吻的人比起来，熊小杰对柳元的喜欢愈发收拾不住。虽说如果把这个想法告诉林温冉肯定会被她揍一顿，但是他要是能选，他更愿意一直和柳元待在一起。可惜柳元似乎并不是很乐意跟小孩子玩，对他的善意，多是出于他平等的善意。

　　熊小杰心思敏锐，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但还是本能的趋向靠近温暖的地方，这温暖只是无意辐照在他身上。

　　放下狂热听众送来的各种“心意”，熊小杰疲惫地瘫坐在角落的摇椅上。摇椅各处相连接的地方挤压，发出嘶哑的“嘎吱”声。

　　收拾好“添香”，柳元将视线从琴身上移开，只是轻扫过已经半睡过去的熊小杰，便又朝着别处看出，也不知道究竟在看些什么东西。

　　他低声问：“外面的人都走干净了吗？”

　　“明着的都走了，暗地里藏了多少就不知道了。”熊小杰打了一个响亮的哈欠，砸了咂嘴，心不在焉地说道。

　　柳元无奈的在心里叹气，张开双臂又躺回了地板上，话中难掩苦涩：“等回去了，必须要好好宰他一顿，这都过的什么日子啊！”

　　两个人就这样睡到下午，直到被一阵敲门声喊醒。

　　“请进。”柳元揉着眼慢悠悠坐起来，有些不悦地对来者道：“不是说好了今日休息吗？”

　　他朦胧中看到进来的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身上的绯红色十分抢眼，街上很难见到穿这种颜色衣服的人。

　　跟在后面的人腰间佩刀，手中举着一块银色手牌，厉声道：“平泰王驾到，还不速速接见！”

　　“吵死了！”摇椅上的熊小杰一个鲤鱼打挺跳了下来，“不知道打扰别人睡觉很不礼貌吗？”

　　已经从地上惊慌爬起的柳元被他这声质问吓得险些一口气别过去，他此刻衣衫不整，慌张地左右看看，不知道究竟该先去换身妥当的衣服，还是赶紧捂住熊小杰大逆不道的嘴。

　　侍卫对一切挑衅王爷威严的人一视同仁，并不因为童言无忌而宽恕。他上前半步，目露凶光，右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刚要开口，身前的男人手指微抬，示意他稍安勿躁。

　　“抱歉。”出自平泰王口中的声音并不冰冷，与他那魁梧的身形和锋利的眉眼留给人的第一印象相去甚远。

　　柳元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紧接着在心中平复自己的恐慌，赶紧趁着这个空挡套上了外袍。

　　温若风朝柳元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下跪拜见的动作。

　　于是柳元局促地站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一下。不知情形的熊小杰终于不再打瞌睡，意识到了些什么，歪过头想要看清一些，虚声问道：“你们……是谁呀？”

　　“不用紧张，只是一个慕名而来的客人罢了。”温若风眯起眼，和善地笑道。

　　从起床气中清醒过来的熊小杰自然不相信这话，虽然没听清来人的身份，但看柳元的反应，应该是不能得罪的大人物，心中不禁后怕起来。

　　安排好茶点，请温若风落座后，屋内紧张的气氛稍微松缓了些。柳元尽量冷静地打开话题：“您不远千里而来，不知是想听什么曲？”

　　温若风尽管坐着，身姿依旧挺拔，平和地低头看着眼前这位大街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天才琴师，眸中掩饰不住的欣赏。

　　柳元被盯得不自在，他能感觉的到这抹厚重的欣赏中包裹着不容挑衅的审视。只是见他瞳仁稍稍一动，侍卫便将雕刻着“平泰王”三字的铜质手牌和一沓足有琴高的银票摆在桌上。

　　“这些足够买你多少首曲子？”温若风抬手将那笔巨款朝柳元身前推了推，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亚。

　　果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般好相处，柳元在心中吐槽。

　　他张了张口，全身上下写满抗拒，但温若风的眼神令他有些喘不上气，被迫低下头，苦笑道：“只要是您想听，承泽随时都能弹给您听。”

　　温若风身子稍向后挪了几寸，颔首后站起身，身影几乎遮住了柳元所有视线：“那便说定了，有需要时，我会叫逐觥来寻你。令牌你随便用，有什么事，都算在我头上。”

　　温若风来的突然。离开也不拖泥带水，坐下不过半刻，一口茶都没喝便走了。

　　但柳元只觉得好似过去了一整日，刚睡足养好的精神一扫而空，趴在桌上没了动静。

　　温若风走后，盛兰芝紧接着便推门进来，皱眉看向还没缓过神但好歹还睁着眼睛的熊小杰，问道：“方才来的是谁？”

　　熊小杰摇摇头，双手比了个高度，呆呆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看见桌上厚厚一沓银票，她走上前拿起桌上的手牌，倒吸了一口气：“这种人怎么会来这里？”

　　熊小杰好奇地凑上去，恍然道：“原来是个王爷，难怪那么嚣张。”

　　“青州这种小地方，他来做什么？难不成是探亲吗？那还真是蓬荜生了两次辉了。”柳元心力憔悴，把头换了个放下继续趴着，“莫非我就是那失落的皇亲吗？”

　　熊小杰：“……你怕不是被吓傻了吧？”

　　“探亲？”盛兰芝捏着下巴。

　　她话锋突转：“对了，托你们的福，小武爷帮忙买通了黑市的消息贩子，已经找到余无忌的下落。不过还要委屈你在这多帮他挣点银子了。平泰王那边你不用担心，他应该不会太频繁的找你。”看着柳元失去往日活力，板着苦哈哈的一张脸，她也倍感无奈，柔和语气哄道：“我尽快把余无忌带回青州后就回来找你，你们在这里，一切小心。”

　　“小杰。”

　　“嗯？”熊小杰抬头望向她。

　　盛兰芝：“帮我照顾好他，拜托了。”

　　熊小杰愣住，片刻回过神来，抿唇笑着重重颔首。

　　次日的杨记酒庄，如从前柳元演奏时一般，挤满了前来一品佳音的人。院里院外擦肩踩踵，只有雅间稍微宽松些，但也从原来的一间隔成了四间，把空间利用到了极致。

　　柳元在来了这里不出三日，便红遍的整个临朐，甚至名声已经传扬到了邻县。与小武爷达成交易之后，便按他的要求来酒庄里弹琴。

　　他的工作其实十分悠闲，只需每三日来一次，每次也只弹指定了五首曲子，不用半个时辰就能结束工作。

　　但这对柳元而来并不轻松。

　　他不喜欢弹琴，但对待这件事却是一百分的尊重。生活中他尽量避免接触弹琴，但一旦要碰琴，就必须全心对待。

　　三日一次的频率，已是他的极限了。

　　柳元坐在楼里正中专为他留出来的房间里，低头认真的观察自己手上因这些天频繁与琴弦接触长出的茧子。

　　熊小杰将准备工作做好之后，看看时间还有一些，于是透过微开的窗户缝隙往外去看，发出“咦”的一声。

　　“那个王爷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