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慰相思》稚书

3、凉风 手

　　手术室外，丛笑足尖轻轻点地，琢磨着宋一晏临走时丢出的话。

　　赶她走？好像不是。

　　嫌弃她？她记得宋一晏对血不敏感啊。

　　怕她抢他功劳？这更不可能了，那人不图名利，要是放在古代，肯定是两袖清风，刚正不阿的好官。

　　一旁的小护士，看着边上这个正在胡思乱想的女人，忍不住偷偷打量她。

　　她很漂亮，是典型的东方美人，五官柔柔的，一双眼睛大大的，山间的雾汽，粼粼的水光仿佛都在那双眼睛里，长长的睫毛下有颗很小的泪痣，许是没睡好的缘故，眼帘处有着乌青，她的五官不具有任何攻击性中的一点，她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反而像是从小就浸在牛奶里泡出来的一样，身材修长，长长的羽绒服下黑色裤子修饰的笔长的腿，光着脚，脚瘦长，略小，脚趾像嫩藕芽儿似的，此时冻得通红，微微蜷缩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眼睛触及到她纤细的脚踝时，震惊了一下，此时那里青紫一片，还泛着红肿。

　　小护士不忍心，开口道：“你好，请跟我来这边。”

　　丛笑收回思绪，对着小护士明媚一笑，嗓音清脆，似在撒娇：“看在我刚才救死扶伤的份儿上，能扶一下我吗？”

　　小护士伸出手，穿过她的胳肢窝，握住她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第一感觉就是真瘦啊！

　　那个小护士把她扶到护士站，递给丛笑清洁湿巾，让她把脸上的血迹给擦掉，又帮她在脚踝处上了药，没找到她的鞋子，就把他们平时休息时用的毯子给她盖住脚。

　　“谢谢。”

　　丛笑的到来，倒是引起了护士站大批人的注意，虽说手上也没闲着，眼睛倒是都盯着丛笑，丛笑想出声打招呼，可那些小护士一和她对上眼，就又害羞的的低头忙着自己手里的活儿，搞得丛笑哭笑不得。

　　新医大的小护士都那么腼腆的吗？丛笑好笑的倚在床头上，看着他们在那忙活。

　　看着护士站墙上的钟表，丛笑猛然间想起今天来这的目的，急忙摸了摸口袋，钱包手机都不在身边，这肯定算是放了院长的鸽子，要是让易老头知道了对她又是一顿长篇大论，想到这，丛笑就头皮发麻。

　　丛笑自己坐着想了一些事情，过了一会儿着实无聊的紧，护士站暖气足，再加上昨晚没睡多长时间，睡意就涌了上来，虽然耳边都是忙碌的声音，还有瓶瓶罐罐的撞击声，却让丛笑感觉舒服，刚刚还在和她说话的小护士这会儿也没影了，估计是去忙了。

　　就丛笑一个闲人，不知不觉就靠着护士站的床小眯了一会。

　　真的是太累了，丛笑这一觉睡得很沉，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了大学时期，那时候的丛笑性格活泼，明艳动人，一双眼睛大大的，看着人时，扑闪扑闪的仿佛能说话，自然而然地校花的头衔就落在了她的头上。

　　那时候她和宋一晏刚在一起没多久，她背着老妈偷偷的把外婆留给她的遗物送给了宋一晏，她打开看过，是一粒红豆。

　　尽管有些年头了，但是颜色鲜亮，看得出主人平常有好好爱护。

　　外婆之前与她说过，这是她和外公的定情信物，那个年代，少年少女感情纯粹，执一人之手，共赴白头。

　　“安安，等到你遇见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时，你就把它当作信物送给那人，这里面有外婆的祝福，外婆希望我的安安一辈子都要幸福快乐”

　　丛笑专门找了一家首饰店，把它做成了手绳送给了宋一晏，她至今都记得，初春的阳光温暖灿烂，晒得她脸颊泛起了浅红，她用手微微遮住眼睛，看着即将21岁的他。

　　男人的头发被修剪得很整齐，皮肤很白，发色乌黑，在阳光的照耀下，颜色有点淡，脸型线条清晰流畅，眉骨被勾勒得恰到好处，鼻梁高挺，神情温柔。

　　午后的奶茶店里，她兴奋的把手绳戴在了宋一晏的手腕上，黑色的绳子系在瘦弱却有力量的手腕上，丛笑一直都知道，他的手指很漂亮。

　　她抬头脆生生的问他：“宋一晏，你知道红豆的含义是什么吗？”

　　“......”

　　梦境中的那人，略微弯腰，在她耳边好像说了句什么。

　　哐当一声，梦境戛然而止，丛笑醒来，不适应眼前的光线，抬手略微遮住了光线，眯了眯眼。

　　突然，眼前就有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脸，小姑娘圆圆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这张脸好像在哪见过，还好是丛笑心理素质好，没有叫出来，揉揉眼睛，回了回神，迷糊问道：“几点了？”

　　那小姑娘双手托腮，往墙上的一角看，甜甜的回：“十一点了。”

　　丛笑扶了扶额头，竟然睡了这么久。

　　撇到手边的高跟鞋和皮包，丛笑一下子就想起来面前这个小姑娘了，打趣道：“是你啊，好姑娘，我还以为你拿着我的身家性命潜逃了呢。”

　　那个小姑娘脸一红，挥挥手说：“没有....没有，我叫白苏，今年21岁，还有，已经不是小姑娘了。”

　　不知那个小护士给她上了什么药，睡了一觉脚上的红肿慢慢褪下了些，只是还有些青紫。

　　“好的，白苏小姑娘，我现在有正事要办，有缘再见哦。”

　　说完，丛笑就套上高跟鞋，把染了血的围巾毫无章法的塞进包里，提着包准备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堆护士在那叽叽喳喳的讨论着：

　　“宋医生好帅啊”

　　“宋医生不仅人长得好，名字也好听”

　　是了，他的名字取自“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想给宋医生按按肩膀，一连几台手术不眠不休的，谁受得了？”

　　“..................”

　　怪不得刚刚说话的时候嗓子那么沙哑，原来是累的。

　　后头的小姑娘又追了上来，看着她那泛紫的脚踝，微微扶了一下她，担忧地说：“你脚上还有伤，再休息会儿吧，别乱跑了。”

　　丛笑倚着墙借了借力，捏了捏包带，忽然问了句：“宋一晏还没出手术室吗？”

　　小姑娘思考了半天才明白她口中的宋一晏是他们新医大的招牌：宋医生。

　　用崇拜的语气回答说：“是啊，听说这一台手术风险很高，比前几台都严重，与前几台相比，手术时间确实长了不少。”

　　似乎想到了什么，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又是一顿乱讲：

　　“说真的，你刚刚真的好厉害。”

　　“我听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护士长说，幸亏止住了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护士站正对着手术室的门口，可以清楚的看到信号灯。

　　小姑娘话音刚落，那边的信号灯就灭了，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家属全都簇拥上去询问病人的情况。

　　最后等到那个人出来，摘下防护口罩，露出一整张脸来，眼神还是那样的镇定从容，相比较三年前，他似乎更加成熟了一些，眉眼似乎更深邃了，眼神却依旧没变，他这个人偏冷，气质和冬日的初雪一般。他很高，仪态很好。背部笔直，整个人像一根竹子一样立在那，任谁看着都觉得矜贵。那含着万丈冰的眼神底下藏着他对他职业的热情。

　　他就站在手术室的门前，耐心地回答着家属的各种问题，没有丝毫的不耐，他一直都是个有耐心的人，当然，那种耐心只是在他的工作范畴之内才会有的。

　　交谈了几分钟后，伤患被推出手术室，家属道了谢就跟着去了病房。

　　等到一群人走后，他抬手捏了捏鼻梁骨，眼底的倦色显而易见，一会儿又有护士长拿着登记表让他签字，他的手指很漂亮，一节一节的像竹子一样，他行笔迅捷，用笔有力，写出来的字行云流水，笔墨横姿，落笔如云烟。

　　丛笑正瞧着他出神，他突然冷不丁的抬眼看她，那目光穿过人群，直达到她身上，让丛笑的心猛地一沉，瑟缩了一下，不甘示弱，丛笑直直的回应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接触交汇，较着劲般。

　　直到他的眼睛再也不看她，两人的战争才就此作罢。

　　前台的小护士不但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还抓错了重点。

　　”刚刚宋医生是在看我吗？“

　　“胡说，明明是在看我。”

　　”呜呜呜呜......我觉得我要溺死在那眼神里了。“

　　“...........................”

　　缩在角落里不起眼的小护士白苏，莫名的从那眼神中觉得寒冰消逝，突然掀起了汹涌波涛，仿佛要把人淹没。

　　许是这次事故牵扯到的关系复杂，毕竟H市的人际关系圈太乱，这次事故就连院长都惊动了，不一会儿，院长就坐着专用电梯来到了这一层，那些八卦的小姑娘们才就此作罢，各忙各的去了。

　　院长在一边嘘寒问暖的问着宋医生是否吃得消，要不要休息会儿，还说过几天给他年薪休假，话说得那叫一个漂亮。

　　那人全程说的话不能再过于简短了

　　“嗯”

　　“不用”

　　“再说吧”

　　丛笑捏着手机，给白苏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按下电源键，关闭静音，屏幕亮起，16个未接来电，有易教授的，安宁的，好像还有院长的。

　　正思考着要不要给院长回个电话，毕竟让人家等那么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没成想，突兀的手机铃声乍然响起，这层的目光全都看向丛笑。

　　直到入职不久后的某一天，丛笑才知道为什么当初手机铃声一响，大家都看着她，那是因为新医大有个院规，上班期间手机必须调成静音或者震动。

　　那一层楼那一天就她自己一个“外人”，可不成了众矢之的。

　　丛笑摔了手机的心都有了，慢悠悠的拿起手机看，是院长的助理，此刻就在自己的对面。

　　那助理眼神儿尖，一眼就认出了丛笑，偷偷的在院长耳边低语了几句，说完，院长就看了过来。

　　丛笑就在那各种各样的眼神中缓步走到了院长面前。

　　没去看宋一晏的表情，视死如归的说了句：“我是丛笑，对不起，院长，让您久等了。”

　　院长看到那姑娘一身的血也是一惊，老易那边交代的好好的，要他看好他的学生，别出什么岔子，这第一次见面就成了这样，传到老易那他怎么和人交代啊。

　　“你这是怎么弄的啊？伤着哪儿了？”

　　周围还有刚刚她救人的时候，推她的医护人员，丛笑漂亮，一眼就能被别人记住，然后医护人员就把刚刚的经过又叙述了一遍。

　　听的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姑娘可真让人看不出来。

　　院长一听她的救人事迹后，颇为欣赏。

　　只有宋一晏，还笔直地站在那儿，蹙了眉头，脸上就差写两个大字：不耐。

　　丛笑还在想，难不成几年不见，这人的脾气又变差了？

　　“小丛啊，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医院心胸外科的主任，宋医生，以后你俩就是工作上的伙伴了，好好认识一下。”

　　“一晏啊，这是丛笑，主攻中西医结合，你俩可要好好探讨探讨。”

　　院长没有丝毫的在意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自顾自地在那给他俩介绍。

　　“宋医生，你好啊，我身上有血，就不给你握手了。”丛笑实话实说道。

　　那人没理会她，在她身上稍作停留。然后说了一句话：“院长，我还有事，先走了。”

　　院长颇为尴尬的替丛笑解围：“这宋医生啊，就是性子冷，你别介意。”

　　“不会啊，宋医生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来。”丛笑揉揉眼角，也没多说什么。

　　说不介意是假的，好像有一根细小的刺在心尖上密密麻麻的扎着，绵密的痛感在身体里蔓延，让人从头到脚都难过。

　　从前的宋一晏，也是这般，抛下一句话就走。

　　只是这次，丛笑再也无法迈动她的脚步追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