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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轮不到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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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娘子还说,这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后果该她自己担。”平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替那个不在场的人说情,“她说周秀才清清白白一个人——”
“够了。”沈宴清打断他。
他转过身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温润从容,只是桃花眼里沉着一种平安从未见过的神色——
平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沈晏清此刻倒有些气急反笑。她还真是不打算让他承担任何责任,也不打算让他用任何方式来弥补,甚至连替她寻一个接盘的丈夫这种事,她都替他省了。
可这种彻彻底底的、干干净净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撇清,反而比任何一种责骂都更让他心头火起。
沈晏清说道:“那个姓周的摊子,灯笼巷口人来人往,占道经营终归不妥。让人去知会一声。”
平安确认了一下他的意思,“公子是想——”
“让他滚远点!”沈宴清转过身去往书房走去,“临州城这么大,他要是有点眼力劲,也不用只在书院门口摆这破摊!”
平安明显感到他心情不悦,于是连忙垂手应了声是便快步退出了庭院。
又过几日,沈晏清再度接到顾长风的小聚请帖。似乎自那日在会仙楼被扔下,顾长风总要隔三差五来请一回,大有他不来便让人反复登门的架势。
“‘新修了一座凉亭,请了几个朋友后日来赏荷吃酒。’”平安将帖子递上来时,将顾长风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顾公子还说,上月被他家老爷子关在书房里抄了整整一个月的家训,闷得快要长毛了,公子您若是不去,他这次便真的要亲自上门来请您了。”
沈宴清拆开封帖扫了一眼,随手搁在案上,“他上月又闯什么祸?”
“听说是把刘家三公子养的一池锦鲤偷偷捞出来,换成了鲫鱼。刘三公子发现的时候,鲫鱼已经在池子里产了一窝鱼苗。”
闻言,沈宴清笑了一声,平安见他心情尚可,正要退出去,却听见他又问了一句:“书院那边,郑主簿的差事可有人接手了?”
平安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因为顾长风别业隔壁那座私人藏书楼的主人前几日托人递了话,说有意将一批旧书捐赠给崇文书院,郑主簿本应昨日带人去清点造册,谁知临行前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了一整夜,至今还躺在家里喝药。
“回公子,还没有。郑主簿这一病怕是十天半月好不了,他手下那两个小管事一个去了余杭采买,一个被府衙抽调去整理案牍,实在是腾不出人手。”平安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顿,像是福至心灵,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公子,可要小的去问问苏娘子?”
沈宴清翻过书稿,像是随口一说,“她若是得空,便让她去。顾长风的别业就在隔壁,来回同乘一辆马车,还省得书院另派车马。”
平安垂手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时嘴角忍不住抽了一抽。
城西那座藏书楼虽说与顾长风的别业只隔了一道巷子,但一个是去赴宴,一个是去清点旧书,哪里顺路了?他倒是有心问一句,但想了想还是将这话咽回了肚子里。
苏锦接到平安传来的话时,正在藏书楼里修补一册脱了线的《史记》。
她听完平安的话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将手里那根穿了麻线的针在书脊上穿过最后一个孔,收紧,打了一个结,用剪刀将多余的线头铰断,然后将修补好的书册搁在案角那摞已经修完的书堆上。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来,应了一声知道了。
平安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值房门口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一句:“苏娘子,明日辰时三刻,公子会在后门等你。”
“我是等马车。”苏锦纠正他,“沈公子去顾家赴宴,而我去藏书楼清点旧书,只是顺路同乘,目的地并不相同。”
平安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句话,只得讪讪地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几日后天朗气清,马车在书院后门的槐树下停妥时苏锦已经候在那里了。
她将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往肩上拢了拢,弯腰上了马车,在他对面坐下,然后将包袱搁在膝上,从里面逐一取出那摞登记册和笔墨砚台,埋头逐一清点。她的动作安静而有条理,月白色的袖口随着手腕的动作微微滑动,露出一截被日头晒成蜜色的手臂。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马车辘辘地驶过城东的青石板路,经过会仙楼时街面上传来货郎的叫卖声和孩童追逐笑闹的声响,混着车轮碾过石板的沉钝咕噜声,倒显得车厢里这方沉默格外鲜明。
“清点书目大约要多久?”沈宴清忽然开口,语气听起来倒是很随意。
苏锦抬起头来,“这批旧书约有两百余册,品相不一,有些需要逐册翻检查看虫蛀与受潮的程度。若是顺利,大约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沈宴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睁开眼看着她,“那时候你独自回来也不方便,等做完差事再来找我,一同回书院。”
其实车马行就在城西巷口,她可以自己雇车回去。
但这话她只在心里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见沈晏清已经心情不错地说道:“你若是饿了,就找平安,先去吃些东西垫垫,回头我让伙房备好晚膳,回去就能吃。”
“……”苏锦顿了顿,“那我做完差事便在马车里候着。”
马车在顾长风的别业门前停妥时平安跳下车辕去掀帘子,苏锦抱着包袱下了车便径直往隔壁藏书楼的方向走去,从头到尾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沈晏清站在马车旁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的梧桐树荫里,直到平安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提醒他顾公子已经在凉亭里等着了,他才收回目光理了理袍袖,转身往别业大门走去。
苏锦在那座私人藏书楼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这批旧书比郑主簿之前预估的多了将近一倍,品相倒是保存得极好,只是积年未曾整理过,书目次序全乱了套,有些书册的函套与内册甚至不是同一套。她一本一本地翻检查看,与捐赠清单逐条核对之后再重新编号登记,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细响,密密麻麻地填满了一行又一行的条目。日头从东窗移到西窗时她刚好在最后一页清单上落下最后一笔,然后将所有的书册按编号重新上架排列整齐,再将登记册收进包袱里,抱着那摞已经写满了字迹的纸页走出了藏书楼的门。
然后她在路过顾长风别业后花园的石径时,听见有人提到了她的名字。
“苏锦”这两个字从一个陌生男子的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并不重视,所以显得轻飘飘的笑意。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穿过几株芭蕉和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中。
“苏娘子这名字倒是起得好,不过出身虽然清白,可真不上台面,也不知她怎就入了沈公子的青眼,倒是成了一名侍妾。”
凉亭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苏锦停下脚步侧过头去,隔着月季花丛看见亭中坐着四五个衣冠楚楚的世家子弟,说话的那个穿了件宝蓝色的直裰,正摇着扇子对旁人说着什么,语气里那种含蓄的刻薄像一枚藏在绸缎里的针。
“子明兄这话就刻薄了。”接话的是另一人,语气听着像是打圆场,但也不怎么认真,“人家姑娘又没招惹你。”
“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那个叫子明的男子将扇子一合,往石桌上敲了敲,“前几日在会仙楼下我亲眼看见她从沈兄的马车里下来,今日又在你这别业里撞见她从马车方向走过来。你说她一个书院杂役,不好好在书院里待着,三番五次跟着沈兄的马车到处跑,不是侍妾是什么?”
“咳——!你这话着实无礼了。”顾长风忍不住说道。
苏锦站在月季花丛后头,抱着书册的手臂微微收紧。她的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将怀里的书册往胸前拢了拢,正要继续往前走,便听见凉亭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平淡声音,语气不疾不徐,却让整座凉亭都安静了下来。
“子明兄这话说完了没有?”
是沈宴清。
他微微偏过头朝刘子明的方向看过去,此刻微风拂面,但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寒霜,叫那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刘子明被他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展开扇子摇了两下,嘴上兀自不肯服软。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沈兄何必当真。一个杂役而已,又不是你什么人——”
“她在我书院里管着上万册藏书。”沈宴清打断他的话,将酒盏搁回石桌上,瓷底与石面相碰时发出一声轻脆的响,“经史子集过目不忘,一册书从头到尾修补下来比京城的裱糊匠还精细。她是我什么人,轮不到你来评断。此外你方才那些话——”
他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我不想再听第二次。”
凉亭里安静了片刻。
顾长风端起面前的酒盏借着饮酒的动作遮住了半张脸,刘子明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将扇子啪地一合搁在桌上,面色青白交加却碍于沈宴清的身份不敢发作,扯了扯嘴角才勉强挤出一句:“沈兄何必动气,我不过是开个玩笑,我敬你一杯,当是赔罪了。”
沈宴清没有与他碰杯。他只是重新端起自己的酒盏抿了一口,然后转过头去与顾长风说起旁的话题,语气已经恢复了方才的从容平淡,像是那几句夹着寒冰的话从不曾从他口中吐出过。
苏锦仍旧站在月季花丛后头,隔着那些层层叠叠的花瓣看见他偏过头时侧脸的线条。
这人刚刚说的维护之言是虚情,还是真心……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再往下想便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