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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被丢下的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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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他说语的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每日都来替他磨墨的书童。
苏锦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先扫过书案旁的书架。
那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书册,经史子集都有,唯独没有他要她来取的那本《营造法式》。
“平安说水阁里有《营造法式》。”她说,语气不卑不亢,“敢问沈公子,书在何处?”
沈宴清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研好了墨重新提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朝书案右侧的一个小书架扬了扬下巴。
“那里头有几卷旧书受了潮,你替我拿出来晾一晾。”他说完便开始落笔,笔锋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地响在水阁的寂静里,“既然来了,顺手做了便是。”
下雨天拿出来晾书?
苏锦心中嘀咕了一句,不过也没有直接呛声,抱着无需多为此争执的想法,她走到那个小书架前蹲下身来,从最底层抽出几本的确受潮的书册。
那是一套前朝刻本的《水经注》,书脊已经泛起了霉斑,纸页的边缘被水渍洇成一圈一圈的黄褐色。她将书册一本一本摊开搁在通风但不打雨的条案上,动作熟练轻巧,翻页时指尖避开那些霉斑最重的地方,将潮湿最甚的那几页单独抽出来夹在通风处的竹帘缝隙里。她在藏书楼做了将近两年的杂役,晾书晒书是日常功课,这些事做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最下面那层还有一本。”沈宴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锦又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本更薄的小册子,抽出来一看却不是《水经注》,而是一本手抄的诗集。封皮已经旧得厉害,纸色发黄,边角磨损,但保存得极为平整,没有一丝折痕。她没有翻开,只是将它搁在条案上与其他几本潮书并列。
沈宴清忽然说了一句:“那本不必晾。”
苏锦的手顿了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诗集的封皮。上面没有题签,也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用极淡的墨笔画了一小株兰草,笔触生涩,像是初学者的手笔。想到那日晚上并未坐下吃的一顿饭,平安送来一名叫做柳如烟女子的请柬时,也有如此纹路,她忽然明白了这是谁的东西,遂将诗集放回书架上,重新蹲下身去整理最底层剩下的书册。
“你不好奇那是谁写的?”沈宴清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窗外的雨声将他的声音衬得有些飘忽,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很多年前有人送我。她说写得不好让我别笑话她,我当时收下了后来便忘了。前几日收拾旧物翻出来,才发现这诗集里头的诗每一首都嵌了我的名字。”
苏锦将最后一本潮书从书架底层抽出来摊开搁在条案上,直起身来理了理裙角。
她做完这一切才转过身来面对他,面上的表情平静得与她在藏书楼当值时面对任何一个来借书的学子时一模一样。
“沈公子的旧物,不必对我说这些。”她说,“《营造法式》若是不在,我便先回去了。藏书楼还有一批子部的书目未曾核完。”
“你在躲我?”沈宴清问。
男人依旧是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右手搁在书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那块紫檀木。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被日光和雨水交替映照时像几枚温润的白玉。想起第一次在水阁窗外看见沈晏清临帖时也是这样的光景。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日光从支摘窗里斜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她当时站在窗外抱着一摞待修补的旧书,隔着那层绡纱窗纸看过去,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的手可生得真好看。那时她来临州城还不足半月,对书院里的一切都还抱着一种惶恐的新鲜感,不知道水阁里住着的是谁,也不知道那双好看的手的主人将来会与她纠缠得这般深。后来她在藏书楼里远远地见过他几次,每一次他都是前呼后拥被一群学子围着,温润如玉,谈笑风生,与旁人说话时总是微微侧着头,唇边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她从不敢上前,只是抱着书册退到书架后头,那时心里想的是他和她大约一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此刻那双手的主人就坐在她面前,用一种她从未在旁人面前见过的表情看着她。
“沈公子多虑了。”她垂下眼睫,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卑不亢的平淡,“我只是觉得既然要断,便该断得干净些。沈公子府上高门大户,我不过一个书院杂役,不该再有任何牵扯。”
沈宴清没有立刻接话。他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将面前那幅画了一半的画稿转过来让她看。
画上是一座水阁,飞檐翘角,临水而立,回廊下站着一个女子的背影,穿着月白色的窄袖短襦,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那女子的身量与姿态与她像得惊人,画中人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水面上的什么东西,衣袂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裙下一点绣鞋的尖。
“你认识这画里的人吗?”他问。
苏锦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密集的噼啪声变成淅淅沥沥的余响。鉴湖的水面在渐散的雨雾中重新露出了轮廓,对岸的藏书楼青灰色的檐角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线日光中隐约可见。
“不认识。”她说,然后果断收回目光朝他福了一福,转身推开水阁的门走了出去。
那把旧伞却被她遗忘在水阁门外的石阶上。
***
几日后,林巧莺来藏书楼找苏锦。
彼时苏锦刚将子部最后一批书目核完,正踩着木梯将一摞晒好的旧书归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鉴湖的水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沉沉的赭红色,水阁的飞檐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剪影。林巧莺拎着一只竹篮进来时面上带着一种苏锦许久未见的雀跃神色,那种雀跃让她想起小时候阿娘还在时,每逢年节她娘亲便是这般兴冲冲地攥着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糖画,喊着锦娘你快来看。
于是她也忍不住带上了些笑意。
“锦娘,你猜我今日在布庄听说了什么!”林巧莺在条凳上坐下来,从竹篮里拣出一颗新摘的脆桃递过去,语气里压着一股藏不住的兴奋,“城西灯笼巷有个姓周的秀才,今年春闱落了榜,如今在巷口摆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替人写状子写对联写婚书,字写得极好,人也生得周正。”
苏锦微笑着接过那颗桃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但没有接话。
林巧莺见她不为所动便又补了几句,说那周秀才虽然落榜但年纪尚轻,家中人口也简单,只有一个寡母和一个已经出嫁的姐姐,没有那么多妯娌妯娌的烦心事,又说他人品端方,在灯笼巷摆摊半年从没有过任何轻浮的举动,隔壁卖豆腐的王婶子想替他说媒说了好几回都被他推了,说是想寻一个情投意合的,不图家世也不图嫁妆。
“我托人打听过了,他娘也是个好相与的,不是那种会为难儿媳妇的恶婆婆。”林巧莺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拿眼睛觑着苏锦的脸色,“锦娘,我寻思着你总不能一辈子在书院里当杂役。这孩子生下来总要有个名分,总不能让人戳着脊梁骨骂……周秀才那边你只需与他见上一面,若是不合眼缘便罢了,若是合眼缘……”
“阿嫂。”苏锦将那颗桃子搁在案上,语气带笑却很干脆,“我还是不见了。”
林巧莺愣了一下,“为何?”
“阿嫂替我着想,我都知道。”苏锦低下头望着自己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发现指尖沾了一点书架上蹭来的灰,便用拇指慢慢地将它拭去,“只是这孩子是我自己要留下的。既然是我自己的决定,这后果便该我自己来承担。周秀才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不该替旁人担这个虚名。”
林巧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这事苏锦说得的确有理,她也就不再多劝说什么,于是转而两人凑在一起聊起了其他平常的话题。
而平安将这件事禀报给沈宴清听时,是次日大早。
栀子花已经从枝头落尽,晨光才刚刚跃到花瓣边缘,平安已经一路小跑着过来,将昨日林巧莺去藏书楼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连那周秀才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在灯笼巷摆摊多久、替人写过多少封状子都查得清清楚楚。
“姓周,叫周文翰,今年春闱落榜的秀才,家中只有一个寡母和一个出嫁的姐姐。”平安觑着自家公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往下说,“在灯笼巷口摆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字写得不错,人也——”
“也什么?”沈宴清的语气发寒。
平安咽了口唾沫,“人也挺周正的……呃这是他街坊邻居说得。”
他见沈宴清没有作声,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苏娘子没有答应。她说……呃……”
话到这里他又卡壳了。
沈晏清回头看他。
于是平安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苏娘子说……周秀才不该替旁人担这个虚名。”
几株已经落尽花瓣的栀子花树就立在他身旁,光秃秃的花托支棱在枝头,被晨光照得泛出一层干涸的枯黄色。初夏时那些层层叠叠的白花瓣压弯了枝条,香气浓得从水阁一直飘到藏书楼门口,如今却只剩下一丛无人问津的枯枝,衬着满院子疯长的野草,像被谁丢下不要的可怜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