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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东窗事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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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的日子平稳得很,除去沈晏清时不时就找个理由要见面外,苏锦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而且近来她找到了一个更好的院子,距离书院更近,市口出行更方便,而且租金价格竟然也能接受,这让她心情雀跃起来,甚至还是思索是不是可以考虑把小禾一起接到临州来。
今日她原本想着早些下值,再去亲自看看要租的那间小院,但一起上值的另一个娘子却拉住她,轻声告诉她,今个儿有个新的管事的要来。
苏锦只得停下脚步,又耐着性子听她们闲聊时说沈大公子近来总住书院附近的水阁,说谁家谁家孩子又带了多少好东西就想求得来书院的一个机会,当然还说什么更漫无边际的,比如前不久风光无限的杜家公子杜子明近来连连倒霉,最近其父在临安盐运司似乎被圣上查出今年有几笔账目的去向不太明朗,所以更是焦头烂额,大祸临头。
闲聊听了老半天,苏锦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位传闻中的新管事的孙嬷嬷。
书院是沈家资助,而这位孙嬷嬷就是沈家祖宅那边的人,她在沈夫人院里管了十几年的茶水房,本人可谓资历老、眼皮子尖,阖府上下没有她不认识的人,也没有她看不透的事。此番来书院明面上的由头是暑期杂务繁忙,赵嬷嬷一个人忙不过来,沈夫人体恤下人,特地拨了她过来帮衬两个月。但孙嬷嬷自己心里清楚,沈夫人要她来,可不是为了帮衬什么杂务。
临行前沈夫人将她叫到跟前,闲闲地拨着茶盏里的浮沫,语气随意,但态度很笃定。
“晏清近来在书院里待的时候比在他自己那私宅还长,你去替我瞧瞧,是什么人绊住了他的脚。”
孙嬷嬷试探着问了一句沈夫人的意思,沈夫人搁下茶盏,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沈宴清若真做出什么荒唐事来,丢的是沈家的脸,她自己的儿子怀璋往后议亲也要平白矮人一截。不过她当然乐见沈宴清往泥里滚,但得让他滚在该滚的时候,最好滚得让他父亲沈明远一眼就能看见。
沈夫人与沈宴清之间那层微妙的隔阂,阖府上下心知肚明。
沈夫人是继室,她的亲生儿子比沈宴清小了五岁,明面上待嫡长子客客气气,背地里却从未停止过为自己儿子铺路。科举那年的事孙嬷嬷虽不曾亲眼见证,但从府里老人酒后漏出的只言片语里也拼凑出了七七八八。
沈宴清当年本该下场应试,却在临考前忽然将名额“让”了出去,这背后牵线搭桥的正是沈夫人。沈宴清后来不知从哪里知道了真相,从此与继母之间便只剩下表面上的客套,现在母子情分薄得就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看着完整,不过实际上一碰就能碎。
所以孙嬷嬷刚到书院便将这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她做惯了这种事,自然知道要先看什么后看什么。
先看人事,再看规矩,最后才看那些藏在规矩缝隙里的、没人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东西。
关于这几样,她只用了三日便摸清了底细。
赵嬷嬷是个老实人,嘴碎但心里没什么弯弯绕绕;几个杂役各司其职,没什么特别的;倒是藏书楼里那个姓苏的年轻娘子,让她多看了几眼。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孙嬷嬷去藏书楼送暑期的例茶,远远便看见沈家大公子的马车停在书院后门的槐树下。平安就站在车辕旁候着,手里正捧着一只食盒。那食盒红漆描金,只需一眼就知道绝对不是给寻常杂役送东西该用的器皿。
孙嬷嬷也没有声张,只是站在拐角处的廊柱后头,看着那个姓苏的娘子从藏书楼里出来,走到平安面前接过那只食盒,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平安的态度恭敬得不像是对一个杂役,微微欠着身,说话时眼睛看着地面。
孙嬷嬷在廊柱后头站了片刻,心里已经把事情盘算了七八成。
她也没有立刻去盘问谁,只是一连好几日不动声色地去藏书楼借书还书,每回都与苏锦搭上几句话。苏锦的态度通常客气而疏淡,问一句答一句,从不主动攀谈。孙嬷嬷注意到她梳的是妇人发髻,却从未听她提起过夫家。偶尔有杂役闲聊时问起她家中情形,她只说兄长在府衙当差,旁的一概带过。
书院里几个眼尖的杂役私下也曾嘀咕过此事。有人说曾在后门撞见苏娘子从沈公子的马车上下来,也有人看见平安隔三差五往藏书楼送东西。但这些话大家都只敢在肚子里转一转,从没有人在明面上提过。赵嬷嬷偶尔听见了,也只当旁人想多了,摆摆手说苏娘子不是那样的人。
藏书楼里那位年轻娘子与沈家公子之间究竟有没有首尾,暂时还不好说。但孙嬷嬷在沈家内宅混了这么多年,最清楚这类事情的关窍——有没有首尾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用。就算没有,她也有的是法子让它“有”,然后才能达到夫人真正想要的目的。
于是就在八月十五中秋那日,书院膳房里忙着分发月饼,每个当值的杂役都有一份。苏锦来领她那份时,孙嬷嬷笑着将月饼递过去,语气和气得像在闲话家常。
“苏娘子,这月饼是沈夫人特地让人从祖宅送来的,每人都有份。”她顿了顿,目光在苏锦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娘子近来脸色不太好,莫不是暑气还没消?厨房里有绿豆汤,你要是得空,待会儿来喝一碗。”
苏锦接过月饼客气道了谢,但没有接她刚刚那些话。
孙嬷嬷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膳房门口,脸上和气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站在她身旁的是书院里另一个姓刘的杂役,平日专管洒扫庭院的,嘴碎得很,方才一直竖着耳朵在旁边听着,见苏锦走远了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嬷嬷,你是不知道,我有个屿山村的远房表亲婆家。前几日来临州送山货,在巷口遥遥看见苏娘子了,说她在她们村里可是有名得很呐!什么嫁过去没两年丈夫就死在海上了,这姑娘也是命硬,不过先前还生了个丫头……哎哟,真想不到这苏娘子还是个寡妇呢!”
孙嬷嬷听到这话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和气模样,心里却已经像有把账本似的一页一页飞快地翻了过去。
一个寡妇;而且是一个没了丈夫,生了孩子的寡妇;现在看来甚至是一个被沈家嫡长子私下送食盒的年轻寡妇。这事若是办好了,在沈夫人面前必定是大功一件。
孙嬷嬷朝那杂役摆摆手,没有接话,只是将这桩消息先放进心里。
又过了几日,书院膳房分发秋衣布料。按惯例,当值杂役每人一匹素绢,裁制入秋后的新衣。苏锦去领她那匹时,便听见排在前面的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低声应和,然后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又飞快地移开了。
孙嬷嬷也在膳房里,此刻她正坐在条凳上不紧不慢地翻着一本簿子,见了苏锦进来便停住手上的动作,朝她笑了一笑。那笑容看起来与平日没什么不同,热络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可她的目光没有在苏锦的脸上停留,而是慢慢往下移,最后落在那条被素绢覆住的腰身上,像针尖一样扎进来,然后再收回去。
“苏娘子,听说你来书院前就嫁过人了,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夫家的事?”孙嬷嬷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和气得像在聊今日的天气,声音虽然不高不低,不过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膳房里骤然安静下来。正在分拣布料的杂役停了手,门边提水的婆子也转过头来望着苏锦,连灶台上烧水的小丫头都忘了往灶膛里添柴。
苏锦直觉来者不善,抬起头来看向孙嬷嬷,没有开口,只是等着她把话说完。
“唉,你年纪轻轻一个人倒也罢了——我听说你先前不是还生了个丫头?可惜命也不怎么好,村里人都说是当娘的克了孩子。”孙嬷嬷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将手边那匹素绢往苏锦面前推了推,用一种长辈体恤晚辈的语调继续说下去,“不是说你什么,只不过咱们书院里都是年轻学子,往后遇见了也要避一避,免得冲撞了文昌运势。要不然拉拉扯扯多了,人家还以为我们书院里教得都是些什么不正经的。来,我想你也是个明事理的,要是周转不开,不如先从我这儿多拿些料子回去,还能给孩子做件新衣裳不是?”
这下膳房里彻底没有人说话,但那些移过来的目光都在苏锦脸上打着转。
有惊愕的,也有好奇的。苏锦站在那里,感觉到那些目光好似更多密密匝匝的针脚落在她皮肤上。
苏锦心中怒火腾升,她何时有过孙嬷嬷口中那些行径?
她至多也只是和沈晏清纠缠不清,但他暂住书院附近水阁,可算不上什么书院学子。
剩下这些话她以为自己早就听惯了。
在屿山村的时候她们也是这样说的,克夫命、扫把星、刑克六亲——隔了几年,隔着几百里路,换了一座城换了一群人,这些话竟然还是会追上来。
现在她抿着唇,不愿多费什么口舌,直接将手边那匹素绢往孙嬷嬷面前推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