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璃珞》竹青叶

23、第23章 既然信神无

　　声音渐渐远去。白衣国师猛然口吐血，这次不是鲜血，而是深红得发黑的血，一块一块的，像是结成团了，周边的芦苇杆粘着这血，仿佛都黏在了一起，凝固了，摇晃起来都没有之前那般自在。
　　白衣国师捂着胸口，咳了好一会儿，佝偻着背，这一下连续地咳嗽难得显现了他的沧桑。白衣国师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看向刚刚流星划去消失的方向，伸出手，掐指算了算，白衣国师皱了眉：“还是这么乱啊。”
　　白衣国师长长吁气，然后追随那流星划去的方向。
　　这两颗从西边不知道哪里来的流星，划过了重燃火焰的火山，划过了风吹摇晃的芦苇丛，划过了夜深露重的夜白。它们依然划着，划过了宁静死寂的凌云，划过了缓缓流动的大河，划过了漫天桃花的草庐，划过了船只停泊的港口，划过了汹涌澎湃的海浪。
　　海浪一下一下，一浪更比一浪高，那浩浩荡荡的气势竟是要将天空那无边无际的幕布给遮挡住。海浪一下子冲上去，哗啦一下子冲下来，海上的一切都随着浪而漂浮。狂风肆无忌惮地吹着，风吹浪舞，和着一曲狂傲而激昂但却不怎么令人愉快的歌。
　　后浪压着前浪，前浪后浪聚集，压向那低洼的海岸边。一颗高大的石头屹立于岸边，海浪层层压来，石头的下半身浸没于水中。流星的光芒耀眼，那星火的长长尾巴仿佛落下了一两滴小小的火苗撒了下来，恰好神奇地融入到那石头的赤红色的凹槽里，赤红的光如同岩浆流火迅速地将那凹槽填满，如同被层层云朵遮挡了的太阳，忽的朝四面八方闪了那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红光。
　　那汹涌的波涛翻滚到屹立的石头边仿佛被什么力量给限制住。波浪翻过石头的上方，却变得缓和了起来，幽幽蓝光像是将海浪托住的手掌，一点一点将悬于空中而要冲击海岸边那一座座破烂小木屋的海浪放下来。于是原本恐怖的海浪只是覆盖拍打了那块石头，然后温和地添了添沙滩，送来许些形状各异五彩斑斓的海螺贝壳，也带来了一些在沙滩低洼处跳跃的鱼儿。
　　然而，在海上的浪并没有减弱，依然在一浪一浪又一浪没完没了地翻滚着，当然到达岸边沙滩时，它们却又无一例外会变成偏于温和浪漫的唯美海浪。
　　那块石头露出了一半在水上，傲然面对着那边的无边大海，宛如一个至死不渝的守护者。
　　岸上有守护者，可在这无尽的大海上，可就没有这般幸运了。
　　赤云矩现在就觉得自己确实不太幸运。自己第一次出海，就遇到了这样的情况。
　　一望无际的海上波澜翻滚，电闪雷鸣，咔嚓咔嚓一道道白亮的光从不知哪里的远处闪来，闪向了同样不知哪里的远处。头顶上那黑黢黢的幕布仿佛出现了一把又一把锋利的斧头直直向他们劈下来。雨滴打落身上，有些像是拳头砸下来的感觉，大雨之中，呼吸也如翻滚的浪花般一下一下大口吸气。
　　偌大的黑色船帆扬起，黑帆沾湿了雨水，被绳子牢牢地拴在杆上，黑帆饱受着风的摧残，而大船拼命地逆着狂风往前而驶去。
　　浑身湿透的赤云矩站在船帆下，一手持长剑，全神贯注地盯着那随时会倒翻过来的海浪。赤云矩并不是盯着海浪，就算卷起的海浪一下子覆盖湮没了船只，他也不可能用剑去斩断水流，目前的他没有这种实力。赤云矩盯着海浪只是防范着那些在海中游动的东西，海上各种凶猛鱼类众多，尤其是在这暴风雨中，那些东西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变得活跃了起来，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在海浪中游动，如同杂耍，却让他们这一船人有着隐隐的恐惧。
　　一个东西在浑浊的水中移动。
　　赤云矩抓着手中的长剑，脚尖移动，剑锋朝着那东西划去。长剑划过翻涌的海水，剑锋没入水中，如同被海水吞噬，赤云矩抓着剑柄顺着那东西移动而移动。雪亮的剑在海水中留下了一道雪亮痕迹，一滴雨水被削成了两半，一半落到了船甲板上，另一半则是留到了剑。当一剑划过，没入海水中的剑抽出来，剑锋多了几滴红色的血珠，雨落着，血珠混合在雨中，颜色冲淡了许些。
　　赤云矩退后两步，继续察看此时的情况。
　　“云矩，来帮忙啊！”使劲拉动着绳子的人喊话。
　　赤云矩环顾了四周，确认那些不明的生物已经走远，立即转身跑去控制船帆。
　　不知过了多久，船才稍稍平缓了一些。眼见风浪就要这般缓缓平息，幕布漆黑的天空忽然出现了两颗尤其显眼的流星。一前一后，两颗流星的星火尾巴分外好看，然而在这即将平静下来的暴风雨中却显出了几分诡异感。那流星从黑色的大帆上划过，赤云矩竟然感觉到那遥远不可及的火花就要溅落下来，烧到这艘船的船帆。
　　赤云矩不由地将手中的绳子拉得更紧了些，手心上冒了汗。
　　那后面的一颗流星突然加快了速度，电光石火间反超了前面的那一颗流星。当那两流星碰撞时，火花的光骤然亮堂，恍若即将绽放的烟花。
　　赤云矩的手更紧了几分，自己手中的剑微微颤抖，确实怎么也控制不住。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那绽放的盛大场景。
　　然而，这两颗流星仅仅只是换了位置。前面的变成了后面，后边变成了前面。然后，两颗从那边来的流星继续往另一边跑去。
　　一红一蓝。
　　手中的剑不动了。赤云矩长长叹了一口气，刚刚那气息，实在是太强烈了，如此真实地强烈感。那份缥缈而却分外真实的感受，那种绝对强者……
　　赤云矩摇了摇头，使自己清醒了几分，希望这是自己的错觉。
　　下着雨。
　　控帆的人穿着防水斗笠衣直接坐靠在了船杆，一副累得要死不活的样子：“见鬼了，这老天爷真实不赏脸，这才摆了贡品拜了神，怎么就来个了如此大的风浪！我就说不要浪费那些食物嘛！”
　　赤云矩不语，看着在风雨中飘摇的黑色船帆若有所思。
　　“云矩，”邹华耀看了他一眼，喋喋不休地说起来，“你说这海神灵不灵啊，听说九天上的神挺多的，咱们是不是要换个神试试！”
　　“你不是说才供奉了？”
　　“万一这神是有时限的呢？”邹华耀揶揄道。
　　赤云矩理了理自己的破烂黑衣雨衣：“要不，你再去拜拜！”
　　邹华耀叹了口气，雨滴淅沥淅沥打落在船板上，翻了个白眼，嘟囔道：“我其实就是不太喜欢那尊神像……”邹华耀凑近了云矩，神神秘秘地打探道，“诶云矩，你相信有神吗？”
　　赤云矩目光从那黑色的船帆中收了回来，他扫过了茫茫大海，沉默了一会儿：“.…..信则有不信则无。”
　　邹华耀兴奋地压低了声音，追问：“那你呢？你相信吗？”
　　赤云矩的对着船杆，雨水打湿的头发遮挡了脸上的部分，看不出什么表情：“信，但又不能全信。”
　　邹华耀叹了口气：“原来你也和他们一样，相信这些鬼神之说，我还以为你这种坚定的‘眼见为实’的家伙是坚决不信的呢！”
　　赤云矩说：“正式因为我不曾亲眼见过，所以我不能尽然地相信真神的存在，但是……”赤云矩顿了顿，“嗯……师……长者曾说，除了眼识，还有其余四识，难道仅除了眼不能见便不存在了吗？譬如，风，我们无法能看得见，却能听得见，摸得着，你又能说它不存在吗？”
　　“那你为何不能全信呢？”
　　“因为不能看见。”赤云矩悠悠地道，“风虽然看不见，但它有很直观的触觉听觉，它甚至可以转化成别的形态，以别的方式看见。看，现在的这雨，它现在是直直落下的，可刚刚它是斜的，这便是风的转化可见方式，又比如刚刚掀起的海浪，那海浪也是风转化出来的可见方式。”
　　“我们不仅能感受到风，还能借助别的事务看到风，所以，我们可以全然地相信它的存在……”赤云矩伸出手接住了几滴雨水，雨水从手掌心滑落，“而所谓的这些神，它们很缥缈虚幻，我们不能，至少不能尽然地彻底从我们的五识感受它们的存在，所以，要彻底相信神不神之说，有些时候着实不太可能。”
　　邹华耀听着头都大了，甩了甩头，头上的斗笠帽子也跟着转动起来，甩了几颗粘在上面的水珠转着圈飞出去：“你这讲得我头都晕了，你年纪不大，怎么净是和那几个老头子一样喜欢念经呢？”
　　赤云矩说：“这是长者告诉我的，我也只是转述而已。”赤云矩眨了眨眼，换成了用自己的话来总结道，“总的来说，天地之间，万事万物有一定的规律，这些很微小的潜在关系的规则联系聚集一起，许是我们说的‘神’……”
　　“规则的集合体，这点明白。”邹华耀打了个响着，难得听到了一个大概听得懂的东西，随机头脑快速转动，发出自己的疑问，“可是既然是规则，那么又怎么会随便变化呢？既然不会随便变化，那求神拜神信神又有何意义？”
　　赤云矩微微一愣，邹华耀也许就是专门问这个问题的：既然神为万物之定律，那么已经被决定了的万物为何要信神，如若信神能改变万物之定律，那么万物之定律又怎么会是万物之定律，而万物之定律的化身的神又怎么能存在？
　　——既然信神无意义，那么为什么会信神？
　　“既然信神无意义，那么为什么会信神？”赤云矩喃喃地念着这句话，头顶上空的黑色船帆飘动，猎猎风声，恍如战场，念完这句话的赤云矩眼底变得澄澈清明了许些：
　　“许是因……”

作者有话说

　　又到了视角转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