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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荣日起于长 ...

  •   云谨涯提笔给自己的父亲写了一封信。信的开头便将明家那位公子哥的十六字原原本本地写了上去。
      “荣日多事,兹事体大,存亡之际,大局为重。”
      写了这十六字后,云谨涯完成了他的“大局任务”,接下来就是云谨涯作为拼爹的败家子写的诉苦诉累的报告信了。
      他很是愤怒地指责了在秦家身为紧急状态的提案人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占用紧急军事物资,却不允许他云大少爷使用;然后再是指责余家放任自己的手下,在大庭广众拔刀恃强凌弱地竟敢对他云大少爷出手;而后便是乔家暗戳戳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就连他云大少爷出门吃个饭睡个觉都不宁,还要来打扰他;还有徐家,有事没事把朝城的酒楼全包下来,自己又不用,简直是刻意针对他云大少爷,不让他活了;还有宁家,据说天天都在心里盘算着要找人来揍他……
      当然,这其中,最最最最最最过分得不可理喻的,就是明家!和某个神经病一样有病,莫名其妙地搞着什么大排面,花枝招展得就像一只发情的孔雀,都不知道弄着什么鬼!重要的是,竟敢吵到他云大少爷,还在他休息之际死皮赖脸地要让他云大少爷去浪费他宝贵的休息时间。
      白塔几姓对他这个云大少爷的罪行,他都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并且洋洋洒洒满怀情绪地把他们都骂了个遍,写了足足三大张纸来控诉那些人的罪行。
      如果车夫知道他们家少爷把白塔几姓都每一个都骂了个遍,一些没得罪到云大少爷的,他罗列一些芝麻大点的小事狠狠地批了一番……车夫大概会直接哭到晕倒。
      诉苦诉累了之后,云谨涯又拿起了另一张纸,再把白塔几姓的罪行给写了一遍,这次他选择性地列了一家的罪行,就是最可恶的明家。不过,大体上的罪行,就是云谨涯写给自己父亲回信的那几条,但是这次云谨涯的用词明显委婉了很多,辞藻华丽空泛,尽是白塔式标准的报告……
      两封信,截然不同的文风。
      云谨涯将两封信分开装好:“一封即刻送回北疆,一封给白塔会。”
      完成了打小报告的工作,云谨涯拿出了一张大纸,雪白的纸铺满了桌面。他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一条条的线,线条弯弯曲曲,相互交错,很是让人眼花缭乱。云谨涯全神贯注地画,那些线条连起来抽象得就像一团乱麻,尽管如此云谨涯依然画得很认真,就好像他是在完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作。当最后的一根细小的线条完成时,云谨涯笔一抬,收了笔。
      接着,云谨涯全神贯注地盯着这幅图上的线条,这宛如蚯蚓的线条在红色的火光中一点一点映入云谨涯眼中。不知过了许久,云谨涯的手点到了其中的一处,然后往旁出移动了一下,一直盯着上面的线条,喃喃道:“夜白……”
      话一出口,云谨涯就摇了摇头,沉思了片刻:“归岑。”
      ……
      这是云谨涯第一次要去白塔最高处的那个地方,他不是平常那般什么事都不以为然的懒散模样。
      这座白塔太高了,不论身处何处,不论从朝城的何处而看,白塔都是那样遥不可及、永远安然地坐落在朝城的正中心。
      当朝城温暖的金光照在白塔身上,它变得梦幻美好,然而在光彩中它矗立着,华丽的金光给人带了无法言明的视觉盛宴,但却改变不了白塔挺拔的身子与轮廓;而当朝城层层的云雾缠绕在白塔身上时,它变得若隐若现,白塔依然在云中矗立着,蒙蒙的水汽给人带来了神秘莫测的猜想,不过人们依然能感受到它的轮廓与英姿;当朝城哗哗的雨水打落在它身上,白塔成了一个寂寞而阴郁的沉思者,尽管如此,便是在倾盆大雨中,它也是矗立得那样傲然。
      白塔下方的正门,有一块偌大的空地。那空地上便立着一尊偌大的石像。
      云谨涯身着特制的纯正的银白色军服,圆形的帽子,贴身紧凑的衣衫,鹿皮的皮靴。这套特别的银白军服很好看,透露着满满的爽朗干脆,好看到即使是在朝城也是一眼非凡的风景线。不过,这套军服素来“中看不中用”。
      这种布料珍贵又稀少,哪怕它的制衣做工并不算繁琐……因为上面几乎没有什么装饰,比起朝城里各种别出心裁得花里胡哨的衣服,这简直就像是一种纯净版的极简衣服。但是,依然很少人会做,因为它的布料实在是太太太难做了,必须得用上百名会特定针法的绣女一针一线没日没夜地赶才能弄出那么丁点儿巴掌大的布料,而且万一其中哪一针出了错,估摸着一半的布料就可能成了次品……
      而次品的布料,是绝对不能用来制作这套军服的。
      另外,更变态的是,这种军服必须严格根据个人的身形定制。尺码稍稍小一丁点儿,整个人会显得过分紧绷,难以行动,尺码稍稍大一点儿,就会给人一种臃肿之感,只有当尺码严格符合个人的形体时,穿着它的人才能展现出帝国的气质。
      当然,这身军服除了展现气质,基本上就没有什么优点了。鸡肋得一比。
      首先,别说能不能穿着它冲锋陷阵了,就擦到了什么,沾了什么尘埃,都是难洗得一比,难洗就算了,其实很多痕迹它都是根本洗不掉的。这身衣服防御力为零,刀一划就能直接穿过它,刺入身体。这银白军服就和青衫白衣的将军流行服是一样的,甚至不如青衫白衣,起码青衫白衣不暴殄天物,大街随处可见,稍稍叫人随便一改,那就是一套风流的将军流行服。
      云谨涯看了看自己腰间戴着的象征着北疆的令牌,白塔不得携带佩刀入内,不能带北疆的军刀,他自然就换成了北疆的令牌。
      现在天空是鱼肚皮的白,朝阳还未露出来。云谨涯一步一步走入白塔。
      没有意料之中的那样紧张不已,似乎再多的波澜也早已变得平静了。
      一步一步,看着脚下的楼梯而走。
      天空那一缝隙的鱼肚皮白仿佛被鱼钩给勾了起来,拉出了一个新的天空,而按照往常一般的朝阳渐渐地冒出了头。
      云谨涯站到了白塔,或者说是整个朝城的最高处。他看了那永远高高挂在头顶的朝阳,还有这如此高的白塔之上的壮丽景观,他没有心生感慨,更没有什么少年于高处俯视的意气风发,反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如流水般滑过心头。
      似乎……
      就那样。
      云谨涯走进了白塔之中,白塔会议。
      一张圆形的白玉桌子映入眼中。
      云谨涯来得不是最早,这里有两人已经来了。
      一位自然是今日白塔会议的真正主角的明玉昭,而另一位是白塔几姓之一的乔。
      云谨涯坐到了那个总是空着的白塔几姓之一的云的座位上。
      正襟危坐。
      人到齐了,便是白塔会议开始了。
      在这过程中,云谨涯没有说一句话,不论是偏于压抑的气氛还是热火朝天吵起来的时候,他都静静地坐在一旁,就像以往这个座位没有人一样。一项活跃的云谨涯就像是被这身特别的银白军服给重新塑造了一般,他现在的举止言行都和那位“朝城名誉”的明玉昭颇为相似,只不过他那严谨的贵族与铁血军队的混合之中还隐约流露几分阔达的不羁,和那个十几年来都是一个模样的标准明玉昭还是有几分差别的。
      云谨涯静静地望着某一处,那里没有了空位,甚至连空地都没有,被其他的椅子都将位置轻轻一移,于是就这样被挤了出去。那个地方原本应该是……长林的位置。
      所有的人都是银白军服,一眼望过去似乎是森然的凛然。
      这套衣服,原本在最初设计时,就是给白塔几姓的人穿的。
      用来参加白塔会议。
      而白塔会议……
      参与者都是帝国军方。
      白塔几姓全是军方的人。
      云谨涯一直当着透明人,当会议就要结束时,忽然他这个透明人来了事。拱火的宁家拿着云谨涯写的关于明玉昭的小报告阴阳怪气地讽刺了云谨涯不识好歹,然后也是同样地刺了明玉昭树大招风。当然,宁家还是明显地在骂云谨涯,毕竟云谨涯可是都弄伤了他们家的继承人。
      云谨涯眨着眼,不论动作神情全都没有变化。这时的他就像脱去了那层纨绔的败家子的壳,一下子蜕变成长成了北疆的统帅。
      当然,这一点儿也不应该值得奇怪,毕竟虽然云大少爷现在不是统帅,但他将来也是要做统帅的。白塔几姓的人没人会天真地认为作为云家继承人的云谨涯会天真废物到哪里去,只是忽然间安静下来,看上去像那么回事的云谨涯还是让他们其余几姓的人有了几分各自的心思。
      朝城名誉的罪行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明玉昭只是淡淡地眨了眨眼,白皙的肌肤上没有什么血色,他没有看云谨涯,也不看借着云谨涯兴师问罪的宁家家主,一如既往地冷漠。他既不否认那上面罗列出来的罪行,也不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直到宁家家主念到云谨涯告状信中将他比之西亭千浪时,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抿了抿嘴唇。
      “明玉昭所为与张扬跋扈恶行累累的西亭千浪别致无二,统领三军,身不正影不直,必使军纪无存,上下离异,岂能胜之!”
      明玉昭瞥了眼镇定自若的云谨涯,听完这句话的明玉昭眼中终于有了一丝丝的涟漪。
      但明玉昭依旧没有说话。
      乔家的家主和稀泥当着老好人,呵呵道:“年轻人嘛,总归是会犯一些小错的,改了便是了。”乔家老家主抬头看过面无表情的明玉昭,又看过同样面无表情的云谨涯,“玉昭,锦涯啊,你们都是咱们荣日新一代的佼佼者,更应该同仇敌忾才是,怎能在外敌环绕的关头还在因这些私人恩怨起争端呢!”
      乔家老家主这是给了云家一个台阶下,这种时候云家的北疆军是重要力量,他当然不能让这位回去之后很可能要统领云家铁骑的云谨涯,在这难得一次出现在白塔上的时候成为被围攻的对象。而至于明家……那就更不能得罪了……
      这个朝城名誉可是不得了!
      在场人之中,也只有他的辈分最高,只盼白塔这些人看在他年纪最大的糟老头子的份上,给他几分颜面,就别再吵那些私人恩怨了,尤其是万万不可别再分化朝城军方和朝城之外的军方了……
      千万别再让北疆军变成第二个长林军了。
      云谨涯微微一笑,接下了乔家老家主给的台阶:“说的是。”他朝明玉昭点了点头示意。
      明玉昭回之以礼。
      白塔之上,达成了一致。
      云谨涯参加的白塔会议就这么结束了。他几乎没有参与什么,如果不是他特意写了一封参白塔明姓的信,在整个会议上,他连口都不会开。当然,本来这难得地让云家参与的白塔会,其实原本也不是真的让他们云家来参与的。
      就像朝城所有人都知道的一样,白塔云姓和他们白塔又不一样。
      在朝城耀眼的太阳金光中,他走出了白塔。
      他完成了这次白塔会议,当然,也可能……
      完成了他这一辈子的白塔会议。
      因为大概他就要回北疆了,而北疆的统帅和长林的统帅一样……
      永不得入朝城。更不可能踏入白塔。
      在那灿烂的光照之下,云谨涯的嘴角边扬起一丝分外灿烂的笑容,温暖的光照在他的面容上,可惜他这笑容却不见丝毫暖意。
      他目光一扫,看到了那尊仿佛在看望远方的石像。在朦胧的光芒中,它的那双眼睛好似将一切都收在了眼底,嘴角边似有似无的一抹弧度,是喜悦,是愤怒,是悲伤,是沉思……
      就像他父亲说的,它有生命,又没有生命。
      云谨涯半跪于地,对着这尊在朝城立了千年,守着荣日了千年的石雕行最隆重的大礼。
      这是荣日的传统,只不过,后来渐渐消散了……
      但是他们云家还保持着这个习俗,每位北疆质子回北疆之前都务必祭拜这尊石像。给朝城的说法是他们云家以此表达自己对白塔的忠心,然而他的父亲告诉过他,为了铭记。
      至于究竟是为了铭记什么,他的父亲没有告诉过他。
      光移动着,石像那嘴角未曾变过的弧度似乎出现了一丝丝包容的同情与欣慰。
      云谨涯站了起来,瞥了眼自己的银白色的衣服,看到了那很是显然的污渍,暗道这套衣服果真是一次性的衣服。
      转身时,云谨涯再扫过了那高入云天的白塔,他记得朝城里的人都说过,白塔里没有长林的席位。
      其实也不然,真的来说……
      云谨涯眼前闪过白塔会议上一张一张的面孔。
      他们,白塔会议上的所有,全部出自长林镇国军。
      整个白塔,都是长林的席位。
      包括那在众人眼中与南方的林并立的北疆的云,实际上,也不过是从南方的林分裂出来的罢了。
      荣日起于长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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