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无果 男人的手心 ...
-
沈念忘了徐耀白是什么时候走的。
只记得他说完那句话后的那几秒里,游刃有余的神情竟一下子变得有些慌乱,低头胡乱收拾书包,露出通红的耳根。
“明天见。”
他没敢看她,只留了一句话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课室。
若说是对方在演戏,那也演得太好了。
沈念几乎要认为徐耀白是真的对她有意思。
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总是想起姜澜澜阴郁的脸。
他既然是姜澜澜的发小,究竟缘何会喜欢不过只认识了短短一个多月的自己?
夜幕彻底落下的时候,沈念出了地铁站,照例往城南山的半坡走去。
距离姜家别墅后院不过百米的时候,沈念注意到有人影斜倚在后院的门边。
夜里发酵的桂花香气掺杂了几分丝丝烟草的苦涩,路灯昏黄,沈念看不清那人的脸,单从身形和站姿判断,她隐隐猜出来对方是谁,随即默默在心里做好准备,待走近时模样乖巧地抬起头,叫了一声:“姜墨哥哥。”
说完,她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许是料到男人偷溜出来抽烟,不会理睬自己,她本想径直走回房间,岂料面前突然横出来一截精壮的手臂:
“去哪了,怎么这么晚回来。”
沈念微愣,乖乖解释:“我今天做值日,所以......”
姜墨生得人高马大,穿了一件黑色冲锋衣,下身一条黑色工装裤,整个人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半晌听不见姜墨开口,她不由得抬高视线,此时路灯的光线大半被姜墨的身形挡住,她看不太清男人的脸,也不知他是随口一问还是有所不满。
她心里没底,脚下的路依旧被对方拦着不能走,她害怕会因为晚归被责骂,忙不迭又说:“我以后会尽量早一点的,不好意思。”
姜墨的眉心微皱。
他本意是担心女孩子出事,脱口而出的话语不知怎的引起了她的恐慌。
男人面上纹丝不动,说话的语气放缓了些:“晚归不安全,下次尽量早点回家。”
沈念没有多想,点点头,单纯觉得对方在客套:“谢谢哥哥,我以后会注意的。”
男人的两道浓眉微微上扬,女孩的礼貌疏离显而易见,而他却什么抱怨的话都不说出口。
会变成这样,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可是......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房间了。”
见姜墨收回了手,沈念抬脚就要回去温习功课。
“等等。”
校服衬衫的袖口冷不防被不轻不重的力道扯住,沈念下意识回头,许是因为角度转换的问题,后院路边暖色的灯光照亮了姜墨的半张脸,沈念这才发现姜墨的头发短了些,本就令人瞩目的五官在夜色中更显深邃。
姜墨的瞳仁颜色很浅,望着她的眼神少了许多平日里的冷漠,多了些……沈念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是什么,只知他的态度不似从前那般漠然。
“这周周六,我的大学毕业典礼,你来吗?”
姜墨咽了下口水,不曾想会有一天面对父亲的私生女抱有如此紧张的心情。
可事实是他的确……
沈念垂下眼看了看他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平生第一次被邀请去参加什么典礼,她多少有种受宠若惊之感。
“谢谢哥哥邀请我,但是,”一到要拒绝别人请求的时候沈念就会变得格外紧张,她咬了咬下唇继续道,“毕业典礼是很重要的场合,我去不太合适。“
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那天姜母和姜澜澜也会出席。
若是被姜母看见,不被赶出家门才怪。
姜墨没有立刻松手:“没事,那天你跟着徐耀白去就行了,我会跟他说一下。”
“徐耀白”三个字犹如一个炸弹在沈念脑海中炸开,她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声拒绝:“不不不,谢谢哥哥邀请我,但是我快临近期末考了,我真的不能……”
姜墨压根不顾她的意愿,强行拉过她的手里往里面塞了一样东西:“给你,别弄丢了。”
“哥哥,我真的……”
姜墨的脸色微微下沉,垂着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琥珀般剔透的双眼注视着少女小心翼翼斟酌措辞的模样,不知怎得心底忽然窜上来一股无名火。
下一瞬,他俯身,高大的身影朝少女覆了过来,扯着她校服袖口的手改为扶住了她的腰。
两人的距离顷刻间缩短至了几公分。
男人的手心炽热,温度隔着衬衫源源不断传递至肌肤,让沈念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不同于徐耀白身上散漫不羁的少年气,姜墨在她眼中是比自己大了几岁的成年人,成年男性。
即便对方正值大学毕业之际,可这么多年姜墨跟着姜父政商两界历练,言行举止俨然不是普通大学生的样子。
在她眼中姜墨是名义上的哥哥,给她的感觉倒更像是长辈。
然而,这位自己眼中的长辈,眼下却对她做出逾越道德的暧昧举动……
她浑身紧绷,不敢看姜墨的眼神,只能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脏了的帆布鞋鞋尖,不知所措。
“我希望你能来。”
如此近的距离,女孩脸上的嫣红在昏暗的光线中依旧清晰可见,姜墨只觉得口干舌燥,脑海中一闪而过想要更进一步的冲动,却在手掌感知到女孩身体的僵硬时戛然而止。
最终,他上下滚动了一下喉结,退后一步直起身,搁在女孩腰上的手改为抚上她的头顶。
“没关系,来不来都随你。”
“……”
“快进去吧,外面冷。”
沈念木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去看姜墨神情复杂的脸,果断跑回了房间。
她把书包扔在地上,背靠着房门一点点滑落,直至跌坐在地。
不论是徐耀白还是姜墨,都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
翌日,沈念没有去学校。
她托江安茉跟班主任请了假在家休息,偏偏却是这一天,姜澜澜从美国回来了。
姜母吩咐保姆张妈做了一桌的菜给她接风洗尘,但姜澜澜表现得兴致缺缺,吃了几口就说饱了,然后去厨房冰箱拿了瓶牛奶。
沈念恰巧这时候在厨房跟保姆一起吃着午饭,看到姜澜澜的第一眼她因为高度紧张而一口饭噎住了喉咙,忙不迭捂着喉咙就要去找水喝,面前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沈念以为是保姆倒的水,想也没想就往嘴里灌,然后又“哇”一声吐出来。
是开水!
沈念舌头烫伤了一片,灼热的刺痛感不断刺激着神经,她有些懵地捂住嘴巴,不敢去看姜澜澜,只下意识低下头去,回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又得罪了对方,可在冒出这个念头的一瞬间,沈念忽然感到一股疲倦,前所未有。
罢了。
哪一天,什么时候,说了什么话,其实都无所谓。
八岁那年,从被亲生母亲丢弃在姜家门口开始,姜澜澜和她已是不共戴天。
疼痛有加重的迹象,她不经佝偻起后背,耳边忽地传来姜澜澜冰冷的声音:
“滚出去,不准在这里吃饭。”
保姆亲眼看到姜澜澜如何将刚煮好的开水倒出来递给沈念,吓得大气不敢出,只小心翼翼凑去沈念身边,拉着她的胳膊说:“先出去吧。”
沈念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哪怕多年后回想起今天,她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在姜家寄人篱下这么多年,受到的刁难和白眼她全盘接受,只因心里知道自己的出生伤害了别人。
那一天,她像被点燃了某根导火线,甩开了保姆的手,猛扑向姜澜澜,将人撞倒,然后两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力道之大事后她自己想起来也觉得可怕。
她企图杀死这个女生。
她恨姜澜澜,恨姜家的所有人。
“贱人!你敢撞我!”
姜澜澜被她吓了一跳,一边唾口大骂一边猛烈挣扎,抓着她头发拼命拉扯,沈念却纹丝不动,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她,眼眶通红。
姜澜澜有那么片刻以为自己要窒息,两只手也从揪他的头发变成了用力掐她的手臂,款式精致的美甲深深陷进了沈念白皙的皮肉,她却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痛,唯有掐着脖子的双手加重了几分力道。
后来,两人是怎么分开的,沈念其实并不太记得具体的过程。
只隐约记得保姆从客厅叫了几个人过来帮忙,混乱中不知是谁终于拉开了她,她转过头,侧脸忽地像是被一道雷劈中火辣辣生着疼,她两眼朦胧地抬起头,听见姜澜澜哭着喊着扑进某个人的怀中大喊着爸爸、爸爸……
她抬头,对上男人嫌恶的眼神。
“谁让你打她的!”
猝不及防又是一巴掌,男人的手劲很大,手腕戴着的机械表顺势刮到了她的脸,血迹缓缓慎出,嘴角开裂伴随着阵阵刺痛,她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打她的不是别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但在亲生父亲的眼中,唯一的女儿只有姜澜澜。
她什么都不是。
“把她赶到地下室去!混账东西!”
姜澜澜的哭声远了,进来了两个保姆拖着她的胳膊往地下室走,厨房门口她瞥见了站在一边的姜母,女人化着得体的妆容,表情冷漠,望向她的目光鄙夷。
“果然是孽种。”
*
沈念被丢到了地下室的仓库。
不给吃不给喝,要她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待上三天三夜。
沈念默然,盯着昏暗角落里悉悉索索爬行的蟑螂,试图将思绪抽离柔体。
她开始后悔,自己不该那么冲动。
还有好多作业没有完成,落下的功课,有待琢磨的错题,这些都是需要周末花时间确认的事情,却因为她的冲动白白浪费了时间。
时间在看不见的虚无中缓缓流过,沈念半倚着一大袋装着杂物的蛇皮袋陷入了熟睡。
梦里依稀能看见年轻女人的温婉身影。
大雪纷飞,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平原。
她冻得瑟瑟发抖。
不远处,女人一身素色长裙,红色围巾被寒风撕扯,长发纷纷扬扬,看不清脸庞。
只闻得一股幽幽檀香。
她不住地去追,嘴巴大声地喊,步调轻盈走在前方的女人始终没有回头。
她追啊追,气喘吁吁,几近力竭。
依旧只能是目送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茫茫荒原中。
“……”
——妈妈。
沈念泪眼朦胧地睁着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漆黑的地下室了。
而是在自己房间。
额头有冰冰凉凉的触感,她下意识抬手去摸,忽然闻到一丝冷冽的香气——
“终于醒了?”
徐耀白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沈念的书桌前,一只手拿着她最近在看的《挪威的森林》,另一只手则斜斜搭在椅子靠背上,一如既往吊儿郎当的坐姿。
“多亏了你,姜墨的毕业典礼我不用去了。”
少年穿着深色休闲服,单手合上书,动作懒散地起身来到床边。
徐耀白的眸色乌黑,犹如夜里延伸至很远很远的天空。
沈念抬眸,与徐耀白对上视线的一瞬,她看到少年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
徐耀白的喉结上下滚动,终是把要脱口而出的戏弄咽了下去,伸手揭走了贴在她脑门上的退热贴。
“沈贝贝,怎么低烧就能把你难受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