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性情 友情 ...
-
失眠症状没有多大的改善,今晚只是打了个迷糊,惊醒。又会一夜无眠,还不如思考。
马雪,白天在我大脑出现过两次的名字跃然浮现。
马雪从小是一个让女同学嫉妒,让男同学爱慕的三好学生。我俩小学不在一个学校,初中一直是同桌。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完美女人,那就是马雪。我相信嫉妒是人的天性,我也有七宗罪的劣根性,无非程度不同。已经视她为友,再嫉妒这样美好的人,是不道德的。每每遇到触犯道德底线的事,为争做一个道德人而奋力违抗自我,压倒性的胜利。以至于兰兰总是抱怨,我们这代人太极端,要么是坏人,要么是道德的奴隶,我愿意被德奴役。
多年来,一直是以仰慕的心情看待马雪,倾心与她相处,从来没有以审视的目光端详过她。今晚,夜漫长,我抛开道德枷锁,以旁观第三人来拷问我俩的友谊。
马雪端庄并灵秀,脸上部分是鹅蛋型,下巴是俏丽的瓜子型,眼睛并不大,浅浅的双眼皮,明亮得很,淡淡的微笑如同我的愁容一样刻在骨子里,天生的喜气悦目。个子与我一样,后来都长到一米六五,但比我要饱满一些,苗条而圆润。成线好,文体好。
有个男同学在她课桌里塞求爱信,马雪几乎没有阅读,立马交给班主任。那个同学被老师叫到办公室,一顿臭骂。我一面咒骂这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各方面只有中等水平,另一方面非常同情可怜他顔面扫地,我以己度人,青少年时期,自尊高于一切。
我说:“小雪,如果是我们的班长这样对你,还象样。”
她收敛笑容,沉默。
我忍不住:“你把信给老师是不是有点残忍?”
她又恢复日常怡人的微笑:“这样省事。”
马雪就是那种气场很大的人,风淡云清之间决定乾坤。我当时认为她是对的,现在想来,不应该这么做。如果她自己不愿搭理,让我这个同桌好友出面,我可十分愿意找个无人的墙角,把他臭骂一顿,但决不会公布于众。
那以后确实没有男生再敢向她直接或间接地献殷勤,直至现在,他们也不轻易对她开玩笑,名符其实的圣女。马雪从来不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也从不批评人,说话平缓匀准,没有一句什么今天天气好此类的废话。任何时候不卑不亢,从容端庄,也让情绪起伏不定的我平静下来。
马雪考上初中中专,卫校护士专业,我差三分没有录取,懊恼不已,太想与马雪一直相伴如影,只好上爸爸所在的重点高中。在当时,考上初中中专是凤毛麟角,我们班只有班长和马雪两人,因为在那个年代,城乡差别很大,企业招工时将农村户籍的拒之门外,所以农村智商高的学生在初中拚命学习,考上中专,拨出泥腿,还减轻家里的负担,读中专有伙食补贴,比上大学的还早四年工作,可以反哺贫苦家庭。这些初中中专生聪明勤奋,正逢改革开放公平的好时代,后来他们大部分都成长为企业的顶梁柱,也通过各种途径继续学习,升为本科或研究生,最差的在党校混个文凭。
班长当时放弃中专,进重点高中,一门心思要考大学。后来公派出国,滞留在美国,一家人都是美国公民。
我清楚的记得我对马雪说:“等班长两年后考上大学,你们就可以联系了。”
她神色落寞,薄薄的双唇抽搐了一下,无言。
过了十几年,班长回国看望父母,初中同学因他聚会,班长喝高,突然说:“你们猜,我的心动女生是谁?”
一桌二十几个人,齐唰唰将眼光投向马雪,刘蝶骄快人快言:“马雪嘛,还用猜。”
班长神色迷离,摇摇手:“no”
一阵嘘声,大家连连问是谁。
我懊恼地看马雪,她笑吟吟端坐着,波澜不惊。
班长说:“夏冰今天怎么没来?我俩连手都没有拉过。”
大家又一片嘘声,原来是夏冰。
召集人李佩英说:“夏冰没福气,老天让她嫁了个赌鬼,她是服装厂的大师傅,晚上得加班,我再三劝说,她最后说赚钱要紧。”
有人在说,红顔薄命。当时,我还是为马雪窝火,虽然夏冰我喜欢,但她的成绩很普通呀。
夏冰大大的杏眼,两个深深的酒窝,个子娇小如燕,脸总是红扑扑的,走起路来欢快地一跳一跳,歌声象燕莺一样委婉动听,文艺委员还是被艺不如她的我担任。组织大合唱时,文弱的我总是hold不住那么多同学,他们吵吵闹闹,嘈杂纷乱,夏冰吊起嗓门,起音领唱,以歌声为我撑腰,一直非常感激她。班长的眼光就是不一般,不知他现在的夫人是否也是如此甜美,宛如初恋。
马雪毕业后分配到我市第一医院,追求者纷纭踏来,我经常去她那里,其中一个是风流倜傥的副院长。我对马雪说,这个有婚之夫,也敢有贼胆。她无言一笑,一副身正不怕影歪的淡定。两年的追求风过后,马雪身边竟不剩下一个男人。我市不大,学历工作相貌与马雪匹配的男人不多,我干着急。
又过了四年,我结婚怀孕,马雪终于确定第一个男朋友,长得高大英俊,家境优渥,高中毕业参加工作。我劝马雪是不是找一个大学生,其他条件可以降一点。她说,虽然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但职业不比大学毕业差,在大国企当供销员。当时,大国企比机关事业单位地位高,工资福利都要好得多,供销员更是单位里的佼佼者。
后来,国企改制,工人下岗,马雪的先生去了一个私企。不久,听说他被大两岁的女老板勾搭上,再不多久,一听闻马雪离婚,就去安慰她。她说自己的事好象在说别人,非常理智,淡淡的几句,我们一直合不来,还是离了吧。我带着儿子,蛮好的。我语拙句穷,尽力掩饰十分气愤的情绪。说,对,没什么大不了,你条件这么好,总管有人追。以后有好的,你不要拒人千里之外,总得找一个好人,疼爱你。马雪微笑,我爸妈都说我性格象男人一样硬,其实我喜欢简单,一个人蛮适合我的。我劝道,就说我吧,我很有男人缘,我爸和建国对我很好,如果没有他们,我想我的世界塌陷了,会活不下去。马雪露出玉米牙笑言,不是的,这个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我有些不好意思说,我的意思是,人确实一直是孤独,但孤独也是有程度之分,如果童年没有我爸,现在没有建国,那我就象一座孤岛,漂泊不定。她沉默。
几年后,马雪通过双推双考,当上了区妇联主席,几个月后又被调到区计生委。据说因为离异,竞争对象举报她不适合在妇联工作,创建文明家庭是妇联的重要工作职责。二年后,提为计生委主任,后来是组织副部长、常务副部长、部长、区政协副主席,事业上可谓顺风顺水。刚提拔时,八卦她与某某领导有关系,我是不相信的,不久谣言自破。到后来,八卦她不屈服于某个领导的淫威,所以当不成人大主任,从组织部长这个要职平级调整到无实权的政协副主席。我去看她,马雪一脸灿烂,说一直想到政协这种闲职部门,可以准时下班,做饭给儿子吃。我说,是呀,做官本是衙门前面一阵烟,你进入半退休状态,我也可以多来见你。以前,要么在开会,要么在出差,在一个城市一年也见不上两三次。她微笑着点头。
李佩英曾说,许多女同学背后评价,我是林黛玉,马雪是薛宝钗。我一直认为不对。薛宝钗为了宝玉,会去讨好老太太、王夫人这样权贵人物,而马雪从来不世故,从不讨好谁,这是我最欣赏她的地方,也是林黛玉最宝贵的地方,但马雪不同于黛玉,冷静理智,兼有黛玉和宝钗两人的优点,又没有黛玉多愁善感和宝钗精于世故的缺点,真是个完人。但我怎么对她没有来电话耿耿于怀呢?好好回忆起来,她从来没有来过我的家,包括小时候和现在的家,永远是我去找她。我俩是所有同学都公认的最好朋友呀,马雪更不会主动去找其他同学。现在看来,在她眼中,我只是个同桌而异,没有其他任何可以夸张的情分。
我翻来覆去,终于想明白,对于马雪来说,已经退休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打来电话,只能勾起我的伤心,没有任何意义,没有意义的事不用做。而我是人,需要她友谊的温度,一些无用之事更为重要。就象此刻,躺在床上,急需建国的温度一样。
那马雪就象大悟大彻的仙女或高僧,不是,她连宗教哲学和艺术都懒得去搭理,那她象机器人,也不是。她的天性是上天赋于她,从小就明白,象陈寅恪所说,生活本无意义;也如佛说,人的烦恼来自于贪嗔痴。生性简单,简单到不用大彻大悟就理解和掌握天性和人性。唯有简单,才最利人,简单到不浪费生命的一丁点元气,比哲学家还理性的活着的真善美之人。
她也是个无趣无味的人。所谓的趣味就是在欢笑和眼泪中饮啜,这就是我喜欢佛陀,但不愿皈依佛教,不崇尚神性,我喜欢人的饱满丰盈状态。当然讨厌并克制魔性,只追求无邪的人性。
我清楚记得刚工作时,得到本单位一个老青年垂青,身高与我差不多,我婉拒。他问为什么,我说你不是我要选择的男人,他说你不懂人,更不懂男人,你凭什么选择?现在想想,不无道理。但这是个伪命题,等我悟道人性,也已经到知天命的年纪。所以呀,偶然性的不会比必然性的作用小,因果报应某种程度上是自欺欺人。
我还视马雪为朋友,但我再无兴趣主动去找她。作为朋友,如果时光倒流,我宁愿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夏冰、刘蝶骄这种热情似火的人身上,但友谊与爱情一样,初始的很难改变,尤其象我这样慢热的人。寥寥几个朋友,都是小学初中的朋友,到了高中和单位都没有交心的朋友,庆幸我没有冷落象护花使者一般的发小李铁英,庆幸我在如花的时节遇到热性子的建国,我象我妈评价的一样,你就是我的女儿,象外冷里暖的热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