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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天无绝人之路 再回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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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天无绝人之路
兰兰一家送我回乡下,公公看着曾孙小豆豆时,泪流满面。婆婆递给两个红包。兰兰哭着说:“爷爷,您不要哭,我心痛,痛。”
我第一次看到公公大哭,似乎有点懂他,舍不得,舍不得亲人,舍不得世界。看到勃发的新生命,自己已老朽,死亡在逼近。
家里挤满了亲戚,大家笑容满面地递给小豆豆红包,还夸赞长得俊。兰兰满面春风地应酬着,向我挤眉弄眼,意思是你看他们多友好。我们要化不少周折才能悟明白的道理,他们年轻人好象早已被天赋。我想其中的原因应该是,我们年少时,受一元化红色教育;而他们一出生,社会已是多元化的网络时代。
亲戚们不直视我,而是看着孩子,格外的客气和谦卑,他们对我以前的说三道四感到内疚,但不习惯直接道歉。我微笑着倒茶水,彻底释然。只要善良,天大的不同,也能共处;反之,与恶人,哪怕习性完全相同,也不能交往。想到这里,我为自己轻视他们而羞愧,于是用他们的方式,买力地递水果,续水。
终于,客人散去,我兴奋地带着兰兰他们参观园子的一草一木,讲得起劲,但勾不起他俩的兴趣,倒是小豆豆咿呀咿呀地附合着。
在我还要带他们去后园时,兰兰忍不住:“我们自己已经看过了。妈妈,你真的老了,心思全在花草上。”
我呆呆愣在原地。若水说:“我们的意思是这样很好,颐养天年嘛。”
晚上,若水他们回他父亲家,我躺在床上,问建国:“我这样整天侍弄花草,是不是衰老的表现?”
“也是也不是。”
“怎么讲?”
“我们这个社会,大部份青壮年很拚,忙于工作,没时间种花花草草,只有等到老了退休了,才有时间做这些无用之用,所以种花草的多数是老人。但是,也不全是,我听说有人在年少时,就从繁华的城市归隐田野,一方面上网玩手机与现代社会连接,一方面过简朴田野生活,你就属于后一种。”
我说:“我应该两者兼容,既是老了,也附风雅。”
“嘿嘿,夫人说的是。”
“对了,康健怎么样?”
建国:“他被父母带走了。你走以后,徐家成为村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也是被议论的对象吧,在村社交第一场所,大槐树下。”
“他们不会当我的面说你。开始几天,康健只是不肯上学,他奶奶用扁担赶也没用,他抱着头卷缩在角落。她想,那就让他休息几天。但康健半夜里会钻到奶奶的被子里,说有人要杀他,后来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等他父母来的时候,人已经站不起来,是他妈妈背上车的。”
我感叹:“但愿他到省医院就诊顺利。”
“据说,在省精神病医院住院。”
我唏嘘:“住院没关系,只要能康复。长大了在城里工作,还怕娶不到媳妇。”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没有几天,康健爸爸带着康健回到家里。大槐树下炸开了锅,骂康健妈妈跟人逃走了。大家诅咒,叹息,这家人可怎么办?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我在拨草,一个清瘦的年轻男人拉着康健的手出现在我眼前:“林婶,你好!”
我连忙站起:“你好,你好!你是康健爸爸吧,进来,进来坐。”
康健毫无表情,呆呆的站着。
他俩在铁椅上坐下,初冬的早晨有一丝凉意,远处的旭日在升起,十分清丽。
康健爸爸与我想象中不一样,十分儒雅,白皙的脸上有一双深陷黑亮的眼睛,忧郁而平静,让人想亲近,又有距离感。
“我知道,您对康健很关心,也很照顾,林叔也是。”
“我做的很少,不好意思。”
“林婶,乡下人对医学知道不深,是我家不好意思,你不要见怪。”
我连忙摇手:“是我太急,不够细心。”
“林婶,我在医院呆了几年,也总是向专家讨教,所以对康健的病了解一些。”
“我感觉你说话很斯文,很有文化。”
“文化不高,高考高出三本十二分,但学费交不起,心里很想复读一年,将拖后脚的英语补上,考上一本。反复思考后,还是得外出打工。在两班倒的流水线上一天十二个小时,工资有六千多,但身体垮掉了,我本身有慢性肾炎,结果得了肾病综合症。当时,康健妈妈刚刚发觉怀孕,死活要给我治病,还要跟我登记结婚。治病我同意,但登记我没有同意。就这样,她在医院里一边陪我,一边做护工,才可以支付医药费。想不到,这样一干,一直干到现在。”
“听说,你们俩个人分了。”
康健爸爸稍停顿:“其实,她早就跟别人好上了,你知道得了这种病,房事......”
他涨红了脸,我看着草坪,等他说下去。
“两个人的事情只有两个人自己,两年前房子造好后,我一直劝她另外找人,我们本身没有登记结婚。她知道一旦离开我,我一个人无法在医院打工。但这次康健得病后,她相好的男人不干,要么彻底离开我们,要么与他分手,二选一。”
我流泪:“明白了。康健的病怎么样?”
“先上我干活的那家医院,他们得出的结论是神幻症,让我上省专科医院复诊,那里力量最强,并给我联系好最好专家,省了很多麻烦。专家的结论,也是视幻症,还说早点干预,不至于这么严重,要住院三个月以上。”
“那现在只有一个多月,怎么出院了?”
他面露难色:“住院贵。”
“可以大家想办法呀。”
“其实,治疗方法知道,在家里亲人陪伴是最好的。当然,定期要复查,药物绝对不能停。”
我想起当时,以为自己要住院,潘医生说,能住在熟悉的环境中,得到控制和治疗是最好的。
我问:“视幻症是什么样的?”
“它是一种精神障碍的精神分裂病。”
我知道这不同于焦虑症,是逻辑思维能力出现了问题。
我说:“怎么会?你妈妈说遗传基因里没有的。”
“长期精神压力大,也会引发精神分裂。”
我庆幸自己得到及时的治疗:“康健这么小,还能根除吗?”
“现在是控制,慢慢地恢复,精神类疾病说不准。林婶,你还在服药吗?”
“服,减少了剂量。”
“对的,这病药物很复杂,得听医生。有些自作主张,感觉好,随便停药,打乱了治疗,得不偿失。”
我点头:“我们都要听医生。我有固定的医生,清楚病情,康健固定吗?”
“康健是主任亲自看,大医生,和气得很,说不需要挂号,只需微信联系好,只收药费。我的病也是肾内科主任亲自看,俩个主任是朋友。医者仁心!”他眼睛含笑,并充盈泪水。
我说:“好心人多,好人多。”
他起身告别。我送他俩,久久地站在门口,良久,才回屋内。
建国买菜一回家,我滔滔不绝地讲给他听:“小徐回家,康健康复就有希望。你不知道,他说话有理有节,绝对是个有思想有能力的人。但是,接下来他们三个人靠什么吃?吃还是小问题,三个都是病人,医药费怎么办?”
建国皱眉:“是呀,虽然可以申请特困户,医药费也可在合作医疗和慈善总会报销一部份,但大头还得自己支付。小徐得工作,当保安身体应该行,改天我问问,附近有没有单位需要。”
“对呀,保安轻松,小徐可以的,但赚不了几个钱。”
建国:“那我们捐助点吧。”
“好呀,多少?”
“每年都给,细水长流,一万如何?”
我连忙说:“好呀,今天去有点急,后天上午我们去徐家。”
走进敞开着大门的徐家,我与建国都大吃一惊,屋内被洗劫一空,三间开的堂屋空荡无一物,看到地砖上有明显的拖把水印。
建国喊:“水英,小杰,你们在吗?”
屋内传出徐奶奶的声音:“是建国吗?小杰被书记叫去了。”
我还在疑狐地想着建国叫的两个人名,建国轻声说:“水英是奶奶,比我小三岁,小杰就是徐杰,小徐。”
徐奶奶让我们在屋外的长櫈上坐下,我问:“家里怎么搬空了?”
“是他伯他婶一起帮忙搬的,以后吃饭在后屋,这里要开竹编厂。”
建国:“这个小杰,真有能耐,回来没几天,就弄出这么大动静。”
徐奶奶笑成了花:“还不是有村里的支持,他伯他婶也出了力,重活累活都是他们在做,他们有的是力气。”
正说着,徐杰回来了。
建国拿出信封递给徐杰:“这是我们一点心意,你家都是病号。”
徐杰脸红着推辞:“不要不要,我有点积蓄。”
我说:“又要开厂,急需用钱。”
徐奶奶说:“你先拿着,以后......”在徐杰不怒而威的注视下,她竟将后半句话硬咽了回去。看样子,徐杰在家里绝对权威。
建国将信封放在空櫈上:“你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徐杰告诉我们:“邻村有家竹编厂,原来一直做外贸,这几年也在淘宝网上做内销,想不到销量直线上升。但竹编产品是手工活,年轻人不愿意干,产量上不去。他们就想利用我村的富余劳动力。村支书一直在找负责人,认为我合适,我家也有场地,以后一楼不够,二楼也可以。但开始时,对方听到我家情况,认为不合适。刚才书记让厂长与我见了面,想不到,一见如故。”
说完,他笑了,苦中带笑。只有那些心地善良,又没受过磨难的人,才会笑得灿烂,发自内心深处,比如兰兰。
建国:“是拿加工费,还是入股,参与厂里经营吗?”
徐杰:“我坚持持股30%,真正作为分厂经营,对方想只付计件的加工费。厂长说回去让厂里人先制订一个方案,明天下午我去他们厂再谈。”
建国:“我建议你入股,这样你有主动权,知情权。我说万一,他们企业倒了,你还可以继续开厂,因为你掌握生产、销售整个运作模式。”
“是的,我也这么想。最后可能各退一步,持股在20%以内。”
建国:“合作讲的就是共赢,他们有技术、销售渠道、资金优秀,原材料就地取材,山上有的是毛竹,劳动力是村里四零至七零的富余人员,对他们可以实行计件制,不影响烧饭干农活,这生意稳赚。”
在他俩谈生意经之间,我上楼看望康健,他坐在大床上看动画片,是一休哥。我叫唤他,他目不转睛,好象我不存在。床上有他爸的衣服,显然他俩睡一起。我退出了房间。
徐杰:“林婶,康健现阶段还是稳定,动画片是我给他选的,在我不在时,给他放。我在家时,随时把他带在身边,我做什么,手把手教他一起做,或者在旁边看,尽量跟他多交流,但他现在还不能互动,医生说,过一阵子就会的。”
我们告辞,徐杰拿起信封还给我们。我说:“拿着,你们仨个人都要吃药。”
徐杰看着我的眼睛:“还好,我一直交医保和养老保险,所以我的药费能报销,我妈妈的病也是配在我这里,不好意思。”他坦诚而羞愧地笑。“只有康康的药,主任配的都是国产药,但疗效没多大影响,在合作医疗报掉一部份,每个月自费也就一百多元,没问题。”
建国爽朗地笑:“那就算我借给你,等你赚钱了,还给我。”
我长长松了口气,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上天在关上一扇门时,又为你打开几扇门。永远不知道盒子里下一颗巧克力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