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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忧郁的男孩 少年焦虑 ...


  •   清晨,我在打理院子时,常常看到一个小男孩佝偻着瘦弱的身子,背着蓝色的书包,低头缓慢走着去上学。
      关注后,每天他都会印入我眼睑。下雨天,他穿着套鞋,撑一把大得与身子不相称的黑布伞,显得格外瘦小。村子里小朋友大部份随父母去打工的城市就学,留守儿童非常少,区别于第一代的打工仔。留在村里为数不多的儿童,都是年轻的爷爷奶奶们骑着三轮电瓶车接送,四围被封起来,能挡雨避风。
      我问建国:“这个孩子为什么还要走路上学?”
      “这家人家姓徐,几代人身体不健康,他爷爷因肾病很早就去世,他爸爸也有肾病,娶了个云南姑娘,现在夫妻俩在省医院当护工,一来方便他爸爸看病,二来俩个人的活可以统起来干,他媳妇多承担一些,还省掉房租费。他俩每个月能挣一万多,你看他家小三楼,盖得多漂亮。”
      我又问:“这孩子的奶奶总是拄着拐仗,腿脚一直不好吗?”
      “听说是类风式关节炎,这病不好治。”

      星期六的下午,我走进西边的徐家,一阵扑鼻的异味袭来,我下意识地掩住嘴鼻,退出大门,但屋内一片狼藉的景象挥之不去,有鸡粪狗粪,随处堆放着脏衣服,家什零乱,八仙桌子放着杂物,室内的一切与崭新的砖红色外墙和光亮的铝合金门窗形成太大的反差。
      我大声喊:“徐奶奶,徐家奶奶在吗?”
      小男孩飞快地跑出来,惊讶地看到我,也看到我手中的一小篮草莓,他飞快地跑入屋内,去叫他奶奶。过了好大一阵子,徐奶奶才步履艰难地出来,她神色慌乱,蓬乱的头发下,是一张布满皱纹的瘦削黄脸,眼光闪烁,显然是不欢迎我。
      我只好笑吟吟说:“我是林建国家的,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她为难地说:“家里脏,就在这里坐吧。”
      虽然十分苍老,但我还是能看出她年纪应该比我小,人的颈纹和法令纹不会说谎。我在屋前小板櫈上坐下,她随即一屁股坐在破藤椅,伤残的双膝无法长时间地支撑她,男孩躲在椅子后。
      她扭身用干瘦的手抓住男孩的胳膊,将他揪到我面前:“没出息,快叫林奶奶。”
      男孩涨红了脸,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说:“没关系,一回生,两回就熟了。”
      “他从小胆子小,一见生人就怕。”
      我轻声问:“你上几年级了?”
      “林家奶奶问你话呢,上四年级。”
      我心一震,四年级,怎么长得还象七八岁?“噢,应该十一岁了?”
      男孩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很低:“徐康健。”
      我笑:“好名字,健康最重要。”
      好长一阵子的沉默,触到了这家人的痛处。我的冒然来访,也十分唐突。于是,起身告别。徐奶奶让男孩去取十个鸡蛋,她坚决的神色让我不好推辞。
      我的离去让徐奶奶长舒了口气,而男孩竟送我出来,我走得快,他就小跑,我走得慢,他也磨蹭起来,始终保持三五米左右的距离。我挥手让他回去,直到我走进我家院子,他才扭头小跑着回家。我望着渐行渐远的小背影,心里充满酸楚。
      以后的日子,每天清晨,他路过我家时,总会朝我看。我时不时地问他:“康健,上学去?”
      不久,他用普通话喊我林奶奶,在我埋头拨草时,稚嫩的话音象清朗的风一样掠过。噢,那个迎着朝阳、踏着晚霞的男孩。

      有好几天,我没有见到徐康健,我想肯定是病了,要不要帮忙带他去看病。硬着头皮,再次闯进徐家。
      徐奶奶正陪着男孩做作业:“怎么象块木头,难道你长大了要象你父母一样,在医院里陪临死的人吗?”手上还挥动着尺子,而男孩低头,呆呆地坐着,一动也不动。
      我叫:“徐奶奶。”
      她突然眼圈一红:“还好你来了,一向听话的孩子,这次象被鬼附身,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康健病了吗?”
      “没有,我们到外面坐吧。”
      我将板櫈移动,坐下也能看到屋内的康健。
      “今天是星期四,星期一老师把他送回家,说他爬到三楼的栏杆外,想跳楼。”
      那种心慌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我说:“这么小,怎么会?起码要到初中高中呀。”
      “没什么大不了,就是被学校的小流氓害的。我跟你讲,原来我也不知道,发觉他枕头下的五百多元钱不见了,这是过年的压岁钱,这个孩子不会乱化钱。我骂他打他,才说是小流氓们拿着刀威协他,每次要一百几十,还恐吓如果告诉老师,就捅死他。”
      我说:“应该报警打110。”
      “我也这么想,但老师坚决不让我报警,说毕竟都是孩子,给他们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其实,学校是在包庇,怕丢丑丢到自己身上,但我也不敢得罪学校,孩子还得去上学。”
      “是上周发生的事情吗?”
      徐奶奶:“大概两个月之前,我打手机给学校的。学校还让家长来家里赔礼道歉,我不让他们来,还钱就可以了。”
      “那今天康健怎么没去学校?”
      徐奶奶:“他说怕,说有人要杀他。好在我读书读到初中,辅导他还是行的。老师说,最好在家调整几天。靠我这个老婆子怎么调整呀,一打开课本,他就象呆子一样一动不动。”
      “那吃饭睡觉怎么样?”
      “跟平时差不多,我在想,是不是他不想上学了,那可怎么办?他爸爸还指望他考上大学,到时再考个铁饭碗,劳保好,生了病也不用担心医药费。祸是在学校若上的,也应该老师想办法来解决,这周六,老师来家访,你城里人,见识多,帮我一起说说,能过来吗?”
      我连忙点头。我与徐奶奶已经聊了一个多小时,而康健一动也不动,盯着桌面。于是,我说:“康健可能得了神经系统疾病,得通知他父母。”
      徐奶奶连连摇手:“不可能,我家祖宗几代没有神经病,他只是被吓着了,都是那几个小流氓作的孽,我让他伯母明天去寺庙烧香,就会好的,很灵验。”
      这不是《金刚经》里面所讲的诽谤佛陀吗?于是,我只好讲了自己得病的原因,治病的经过。她眨巴着眼睛。我读懂,原来你也有这么多不堪。于是,我停止了讲述,起身走到康健身边:“康健,你可以跟我讲讲吗,心里想什么呢?”
      静得地上掉一个针也能听到。
      我想摸他的头,但手停在空中:“康健,你不愿意说话,可以不说的。”
      他抬头看我,两股眼泪流了出来。
      我问:“徐奶奶,我可以带康健出门走走吗?”
      她疑狐的眼神,略作思考:“晚饭前回来。”
      “好。”我拉起康健的手,往外走,他抽回手,默默地走在我身后。
      我俩沿着山脚走着,我说:“真美,能不能帮我一起采野花?回家可以插在花瓶中。”
      他不假思索,去摘花。不一会儿,已是满满的一把,双手递给我。
      我笑:“康健,你采得比我快多了,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不好意思地说:“你是城里人。”
      我开心地笑:“你终于开口,我以为你变成了小哑巴。”
      他微微一笑,笑得艰难,还是不笑的好。
      我说:“我知道你心里很苦,不跟你开玩笑了,有什么为难事,可以跟我说吗?”
      他又低下了头,往他家走。我只好跟在他后面,快到时,我问:“明天上午你可以到我家来,帮我拨草吗?”
      他点头。
      我说:“记得跟你奶奶说清楚,她同意才可以哟。”
      他再次点头。
      我回家将此事告诉建国,他嘱咐我:“不要管此事,乡下很忌讳,如果精神上有疾病,以后提亲都困难。”
      我有点生气:“你们乡下人怎么医盲到这个程度?精神疾病有许多种,康健是忧郁恐惧类的,越早干预越好。我一定要帮助他,比你向慈善机构捐钱好,你捐的钱,不知被哪个贪官挥霍掉了。”
      建国说:“我不是不让你帮助,是不让你说孩子得了神经病。”
      “知道了,决不说,在他奶奶面前也不说,只说被吓坏了。这种情况,要不要打他父母电话?”
      “我没有他父母的电话。”
      我说:“我可以去要呀。”
      “不要急,看看再说。”
      “对了,后天老师来家访,徐奶奶让我过去。”
      建国:“你说话一定不能急,注意分寸。”
      “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康健如期出现在我家院子,一到,就埋头拨草。我连忙叫来建国,一起拨。婆婆从来不愿意,她认为种植粮食疏菜才是正道,什么花呀草的,都是在浪费时间,不着调的事。
      不一会儿,本身干净的草坪找不出杂草。我让康健洗手,喝果汁。并拿出棋盘,教他五子棋,他学的很快。我下得不认真,他赢了。他笑,还是充满了苦涩。
      我说:“下次你来,可以让林爷爷教你下象棋,象棋有中国象棋和国际象棋,我两个都不会,林爷爷只会中国象棋。”
      他惊奇地眨着大眼睛:“林爷爷现在可以教我吗?”
      “林爷爷在烧菜,下次吧,你也该回家了。”
      我送他出门,快到他家时,我叮嘱:“明天老师来访,记得来叫我。”
      他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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