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 我与我妈互身13天二》陈青清

19、环保事件 群体闹事

　　村长得了肺癌，长在肺中部，无法手术。他是老烟民，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问题是他在县医院就诊，医生说了这么句话，是杨樟镇，有个垃圾焚烧厂，怪不得，得癌症这么多。村长和他儿子一听这话，脸都绿了。
　　一传十，十传百，方圆上百里都知道了。因得癌症的家庭变穷变困，精神上也焦头烂额，尤其是几家得少儿白血病的家庭。村长让妇女主任统计一下，自建垃圾焚烧厂以来的十年间，全村一千六百多人中得癌症的有三十一人，建垃圾焚烧厂以前的十年，是六人，高出了五倍多。全村哗然。
　　为此，我与建国往西北方向爬过一个小山坡，垃圾焚烧厂正南大门前清洁美观，草坪如茵，桂树飘香，如果没厂牌，还以为来到了花园。再望，北面靠山的三支大烟囱冒出白色烟雾，被连绵的大山挡回，向我们村的方向弥散。我好似吸入了毒气，感觉一阵窒息。我俩绕到后面，看到的与前门景色大相径庭。垃圾车从西门进，东门出，泛溢出恶臭，也零星地洒落在路面。厂区北门外，堆放着烧结的残渣，已垒积成小山头，坦露着。听村民们说，夜里，焚烧厂象个鬼城，会喷出红黄绿彩色烟雾。当天，我与建国在月黑风高的半夜，又到焚烧厂，真如村民所说，活脱脱的一个异形世界，鬼魅陆离。
　　每晚，秋日的余辉还未退净，苍劲的大槐树下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随后，村长的儿子总会推着轮椅，将骨瘦如柴的父亲推到正中央。大家神色既凝重又愤懑，仿佛村长就是不久后的自己。有人提议到县政府告状，有人说将运输垃圾的道路阻拦，也有人骂道，将垃圾焚烧厂烧毁。我默默地站在人群后面，心潮起伏，同仇敌忾，赞同村民们所有的提议。
　　村长用微弱的声音：“大家要理性，让林老师带几个老年人到县环保局、县□□局、县纪检委反映，让垃圾焚烧厂停厂关闭。”
　　大堂嫂说：“让村支书去吧，力道更大。”
　　建国说：“村支书去了，没退路，恐怕也会影响村里的扶持资金。还是我去吧，反正县里管不了我。”
　　我心里担心，建国不是一个没有污点的人，县政府与我市政府是相通的，会官官相护，难保不会惹出点事来。而我是清白的，但此刻我站出来，有点不妥。
　　正焦急之际，大堂哥说：“还是我去，建国的户口不在村里，他们会说你没资格。我一个退休老师，为自身的环境和健康，反映问题，那怕走到天边都有理。”
　　大家啧啧称赞，约定明天一早，大堂哥带着八个村民小组长到县里反映。建国陪同大堂哥连夜在村里起草要求关停垃圾焚烧厂的请愿书，他们与村干部一起反复斟酌，到半夜才定稿，打印四份。一大清早，让小组长通知每家每户去村里签字挨手印。
　　大堂哥与八个小组长象壮士一样，气宇轩昂地上了面包车，与村民们挥手告别，村民们也被此时的情绪感染，有几个老太太用袖角抺着眼泪。
　　建国悄悄对我说：“没这么简单，你想呀，如果关停了，全县的垃圾怎么办？我们县就这么个垃圾焚烧厂呀。”
　　我说：“是呀。但他们去反映一下也是好的，起码那些彩色烟雾不会有了。”

　　大堂哥他们回来后，兴高采烈，说他们第一站想去环保局，在县政府大门口外就被拦住，带他们到□□局，工作人员还给每个人倒上茶水，热心地接待。不一会儿就接访，进入接待室只允许五个人，就大堂哥和第一到第四的组长。接访的是县人大的一个老领导，还有环保局的副局长等五人。人大老领导和蔼可亲，仔细听，最后他说，不用多处跑，只需跑这一处就可以解决问题，还当面责成环保局副局长在五个工作日内将对垃圾厂的检测报告交给他，包括晚上也要检测。今天接访后，马上让环保局进行执法检查，确定有没有超标排放，一个月内一定给村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同时还说，癌症是否与焚烧厂有关联，要有证据，比如医院的诊断，检测报告等，口说无凭。听得村民们直点头，说一定让得癌症的都上医院去开证明。
　　二十天后，村里收到答复，经环保检测机构取样检测，垃圾焚烧厂排放完全达标。现无证据可以证明，村民得病与垃圾焚烧厂有直接的关联，所以驳回关停要求，如果还有异议，可以在收到此信后的３０日内，申请复核。
　　村民们震怒了，咒骂声嘈杂。村长还是让大家冷静，让建国托一下亲家尚院长，是否认识县医院的领导，出具证明，只要有了医院的证明，哪怕政府不管，可以告到法院。
　　我俩知道，县医院不可能出这样的证明，但眼下这情形，不能一下子拒绝村民。
　　于是，建国当着众乡亲的面，打通尚医生电话，详细地说明了情况。
　　尚医生满口答应：“这个事情没问题，县医院的院长是我的学生，二十年前到我院实习过，我是他的指导老师。我马上打他电话，让他明天就接待你们。”
　　我与建国对视，苦笑。
　　几分钟后，尚医生打来电话，明天上午院长做手术，下午一点半接待大家。有人问，是不是也限定五人？尚医生说，随便多少人都可以。
　　大家商定，上次八人加上建国和村长的儿子，共十一个人明天去医院，无论如何央求院长开具证明，还要送土特产。建国连连摇手，说医院是国有事业单位，也得遵守八项规定，绝对不允许收受礼物。
　　结果是写好的，院长穷尽客气之道，但证明不能开，上次就诊的医生只是一种猜测，一种可能性，何况环保系统已经公布排放没有超标，医院如果凭推测和想象出具证明，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赔偿不说，可能还得构成诬陷罪，院长和医生可能会判罪。院长苦口婆心，从医学科学和制度法律各角度，娓娓道来，阐明没有权力和可能出具这样的证明。说得村民们口服心服。但回来的路上，大家一言不发，不知道今晚在槐树底下如何交差。建国也不敢说话。
　　那天晚上，村民们的怒火再次点然，阵阵吵骂，没有更好的办法，大家只好憋着一肚子气，怏怏地散了。
　　十几天后，村长病逝，群体性事件再次爆发。我发现一个现象，对待个体村民，如果是平心静气地尊重他，那怕有天大的意见，也不会当面发火，所谓不打笑脸人。但如果认为不把他们当回事，甚至耍弄人，一群人聚集时，那种愤怒的威力是巨大的，不理性的，象火山爆发一样。
　　当天的情形，谁都不敢劝，谁劝，谁就是他们的敌人。整个群体听三组组长指挥，因为他嗓门最大，最强硬，最火爆，其他人根本插不上嘴。于是，他宣布：第一，抬尸体到厂门口，将花圈就地摆満；第二，在公路上堆满石块，阻碍垃圾车辆进出；第三，租大巴车将五十个村民到省里上访，反映垃圾焚烧厂有县环保局干部和镇干部直系亲属入股，所以环保执法不严等违规现象。并且进行分工，他负责第一项，第二项由其他七个组长完成，大堂哥带领老弱病残五十人到省□□局上访。
　　抬尸和摆花圈的上百个村民，与刑特警搏斗后，败下阵来，带头的村长儿子和第三小组长当即被公安拘留，说是抬尸哄闹，有涉黑嫌疑。更多的村民们涌到派出所要人，刑特警阻挡，村民们只好围堵隔壁的乡政府办公大楼。乡综治办主任拿着大喇叭，说镇领导与公安请求过，只要放行垃圾车通行，可以放人。七个小组长与大堂哥聚集商量，意见不一，村长老婆说已经家破人亡，她要死在镇政府门口，狠命撞墙，被亲属拖住；而第三小组长的老婆哭得死去活来，好象他老公马上就要奔赴刑场，只要能放人，求大家什么都可以答应。这时，协助政府来做村民工作的村支书发话，我一直是这么个意见，大家要听党的话，听政府的话，怎么可以堵路堵政府呢？阻碍道路是违法行为，要受到法律制裁。两个人被抓，我也很痛心，他俩是为大伙的健康，为大家的环境，是我这个村书记无能无力，虽然化了很大力气，还是不能解决焚烧厂污染的老问题。有的妇女在抺眼泪。村书记清了清嗓门，他们两个虽然被抓，不是犯杀头的罪，我刚才对公安副局长说，他俩一直是遵纪守法的人，说涉黑，无稽之谈！我们村委会村支部可以担保，你们应该先进行调查，公安是讲证据，讲法律的，不会胡来。他俩是为了合理的诉求，要从轻发落。主任，你说，对不对？综治办主任只好点头。村支书继续说，现在是文明社会，关在里面不会被打，有吃有睡的，家属不用过分担忧。总之，大家要相信政府，相信公安，一定会让垃圾焚烧厂整改到位，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结果。你们千万不要以为人白死，话白说，不会不了了之。这时，有村民问，他们官官相护，我们老百姓除了堵路，没其他办法呀！大家都说，是呀，是呀。村支书说，老天也不同意。不会的，都散了吧，都回家呆着！
　　人群慢慢散去，核心的八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听懂村支书，一致决定吸取上次的教训，没有个合理的实质性答复，决不罢休。他们将尸体冷冻，被清掉的石块，在半夜仍旧堆上，并派八人一组的老人守护。民警看到七八十的老人，也不好硬来，本身心怀恻隐之心。一辆辆垃圾车停在村路口，排成了长龙，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一阵阵腐臭，但所有的人是高兴的，等待胜利的曙光。大家只要有空，都涌在路口，远远不止八个老人，最多的时候有数百人，黑压压一片。所有人象打了鸡血，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团结如一人，邻近村的村民也纷纷支援，形成了人声鼎沸的气候。
　　这样持续了七天七夜，据说县里的垃圾几天没人收，不少小区发出腐臭，市民们怨声载道，纷纷打市长热线电话。县领导正在与邻近的焚烧厂商量，准备出高价运送过去。终于传来好消息，此事件惊动了省领导，批示严格查处。市里一把手批示让市纪委牵头，成立环保执法专案组和□□工作组进驻乡村。
　　道路被强行疏通，恢复焚烧厂的生产。同时，有四十几个干部分成八个小组，每天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了解民情。一个星期后，上次接访的环保局副局长、乡政府的城建副镇长和焚烧厂常务副厂长被抓。据传言，被立案审查的还有一大串人。村长儿子和第三小组长被释放，定性为严重违反治安管理，但不构成犯罪，十四天行政拘留。
　　工作组撤走后，村委会在大槐树下设置了一个防雨风的公示栏，隔三叉五的，公布焚烧厂的消息，比如进行股权改制，以国资股为主；进行工艺改造的方案和进程，公布监测报告。但始终没有公布前面排放超标的数据，对此村民们已经不关心，也不追问，大家都认为取得全面胜利，接下来的垃圾焚烧厂将与癌症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