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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月光下的小提琴 宋家恩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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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故事还没完,解放后,宋家大女儿就让大女婿回了家,还去公社补办了登记手续,他们已经有两男一女三个孩子,千方百计想让宋老先生同意大女婿回归氏族,但宋老先生不答应,卖祖上田地的事情伤透了他的心。前几年清明,两个儿子带着子孙回乡祭祖,排场很大,九十多岁的大女儿又提出,要让大女婿的骨灰安葬在氏族的墓地。族长是二房的大儿子,与弟弟商量后,谁也不敢破坏规距。大女儿哭得死去活来,没几天死了。三个子女再次要求爸妈合葬在宋家祖坟,还是不同意,他们就把两个叔叔告上了法庭。我们县的法院领导集体讨论后,不知道怎么办,指派到我们这个区域的法庭审理,法庭庭长也不知道怎么办,因为两个被告已经离开,委托了一位名律师,只要一条,不能让大女婿进氏族墓地是宋老先生的遗嘱,不能违背,其他都可以商量,可以用钱补偿。”
我说:“大女儿家还是多要点钱算了。”
“大女儿的儿子开水泥厂,不差钱,就要为了替父母要个说法。法庭庭长跟村书记商量,开庭就开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挤满了人。整整一天,庭长让所有人都可以说话,大家七嘴八舌,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有些老人一口气要说个把小时,到下午五点多,大家意见表达得差不多,大概三分之二人不同意入祖墓,三分之一同意。庭长宣布休庭,大家也饿了,回家烧饭吃饭,但庭长和村干部不让当事人回到村部,继续进行调解。还是无解,到了晚上八点多,俩个儿子饿得呀,但想想庭长他们还在买力主持调解,就强忍着。这时,村调解主任抛出一个主意,让村民们投票决定。庭长说,这办法可行,投票结果可以作为我们法庭判决的主要依据。俩兄弟当然不同意。”
建国停顿,我急:“结果呢?”
“姜还是老的辣,老村支书说,他有个主意,在宋家祖坟的近旁,再开辟一小块的墓地,让大女儿夫妻俩合葬,俩兄弟及家人以后还是葬在宋家祖坟,但紧挨父母的坟地,地面下可以打通。”
我赞叹:“怎么这么聪明?”
“当场律师打远洋电话,俩个叔叔一口答应,说费用由他们出,还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
“三兄妹答应了吗?”
“不答应又能怎样,庭长等于把判决结果告诉了他们。村支书的方案是最利于他们的。他们就把调解协议签了,但不同意对方出一分钱。”
“我有个问题,祖坟边上的地不是别人家的,这家人不会有意见吗?”
“在划分承保山的时候,遇到坟地,会空隔几十米归村小组共有,所有坟墓区域都是这样的。”
“这样,终于把快百年的世纪矛盾解决了。”
“第二天,好多人仍旧涌到老槐树下,一听,已经解决,好失落,好多老人还想好长篇大论呢。”
我俩哈哈大笑。我说:“不对,宋家有三兄弟,还有一个死了吗?”
“是死了。精彩的还在后面,就是关于这个三叔,是传奇,也是传说,一辈子穿长布衫。因为是最小的儿子,父母特别宠爱。他不象两个哥哥,不爱数理化,就喜欢文学艺术,到法囯学西洋画,会拉小提琴。”
我插嘴:“好浪漫,说下去。”
“这故事有点长,还是留着明天说。”
我打建国的肩膀:“不要卖关子,你不说完,我睡不着。”
“唉,真是的,怎么还象年轻人这样性急。这个三叔呀,方圆几十里都知道。他一不结婚,二不睡觉,三在月光下拉小提琴。”
我惊讶:“不睡觉,怎么活?”
“我一件一件慢慢道来。解放前,他在巴黎留学期间,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据说是上海滩的名媛,学声乐的,那个年代,婚姻都是父母作主,宋家在我们县里是大户,但在上海算不上什么,那位小姐出国前早已经订婚,与一个黄埔军校毕业的国民党军官订了婚,当然必须回国成婚。三叔爱得死去活来,生了一场大病,没有毕业,只好回国。”
“越是得不到的爱情,越是美好,油盐酱醋日常生活会冲淡爱情的神秘。”
“是呀,但是他们出国时,法国已经象我们现在这样繁华,光谈恋爱,没有任何的羁绊,当然美好。”
我感叹:“如果真的结了婚,难保会一地鸡毛。”
他无言。我说:“我不是在说我俩,你给我的还是温暖多。快说三叔的故事。”
“他回家后,就去了寺庙,一心要出家,他母亲以死相逼,在寺庙石板上将头磕得满地鲜血,老和尚将他赶出佛门,说他俗根未断。回家后,几次要自杀,父母就派人二十四小时看护,弄得全家鸡犬不宁。现在想想,他是得了忧郁症。二个哥哥又都留在美国,宋家急得呀,不断地给他相姑娘,他一个也不中,发誓说不再婚娶。后来打仗了,三叔的女朋友随夫君到重庆,再到台湾。三叔去了厦门,说离恋人近一点。因为没有美院的毕业证书,在留洋归国的同学帮助下,在一个中学教美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竟拿着一块浮板,想游到台湾。”
“啊?”
建国:“厦门到台湾的海洋面被解放军守卫得象铜墙铁壁,他被抓起来,判了十二年。他写一手好字,在监狱里出黑板报,誊写大字报和标语,几次记功减刑,只坐了七年牢,释放回家。”
“那他□□时肯定象陆焉识又吃苦,被批斗。”
“陆焉识是谁?”
我说:“严歌苓小说的人物。”
“我说的可是真人真事。三叔帮公社和大队写毛笔字,上面是要批斗他,但基层抺不开脸。再说,山里很多人不会写字,经常让三叔代书写信,村里人不让斗。”
我说:“是呀,我们国家如果要找几千年来的传统建筑和习俗,大山深处还有,那里受政治、战火的损毁最少,保留着一部份。”
“我说第二点,不睡觉是假的,他不能躺下睡觉。因为严重鼻痰,又有哮喘,晚上一躺下,就喘得厉害,只能坐着睡觉。”
我点头:“三叔应该是过敏性体质,长期鼻痰造成鼻窦肿块堵塞,现在可以手术或者用呼吸机。”
“当时,医疗条件很差,我们生了病,就抓把草药煮水喝。三叔只好半坐半躺在破滕椅子上,似睡非睡,白天也是如此,有时手里拿着书,有时作作画,住在以前给他家佣人住的小屋里。”
我问:“他靠什么吃呀?”
“我们山里人跟城里人不同,认为犯政治错误没什么,反倒同情他,乡下人很朴实善良的,因为三叔代写书信,送粮食蔬菜各种吃的,有的妇女还为三叔洗衣服搞卫生。当然,也有他大姐的照顾。”
我知道建国是在教育我:“说说小提琴。”
“那真的是诗情画意,我们山里孩子野的很,下了课,说是去割草,总是聚在一起玩石头、溜弹子、抓鱼,不到天黑不回家。我记得上小学一年级的中秋节,没有月饼吃,妈妈们还是用自家的鸡蛋和面粉烙成一个个小饼,算过中秋节。当时呀,这个饼象天上掉下来的美食,非常好吃,因为平日里,晚上是红薯煮稀饭,加咸菜。”
“这样吃营养不够。”
建国:“你们城里人不知道饥饿的滋味,有个成语叫青黄不接,就是指成粮已经吃完,但庄稼还没有成熟,我妈会计算着日子,将米缸底的米分成几份,以野菜红薯为主。言归正传,我记得很清楚,刚上小学的那个中秋节,吃了妈妈做的月饼,与哥哥和邻居家的小朋友在外面玩,因为过节,大家很兴奋,吵闹得很。突然,远远的传来小提琴声,侧耳倾听,在东面。我们七八个人谁都不说话,循着声音走去,一直走到山脚下的大池塘边,三叔一身长布衫,象鬼象神,琴声好象从月宫传来,你知道的,我们不懂音乐,只知道样板戏。那种情景下,象听到仙乐。三叔沿着池塘,边走边拉,琴声一会儿凄凉、一会儿激跃、一会儿悲壮,我们躲在树丛中,屏住呼吸,足足听了半个时辰。”
我说:“半个时辰,就是一个小时,你们能屏气这么久吗?”
“有点夸张,但池塘很大的,你去过,一圈少说有两三公里路,三叔边走边拉,很慢。当时气氛很诡异,象一张大网把我们罩住,没人敢说话,大气也不敢出,等三叔往回走,我们才回家。”
我问:“三叔在回去的路上还拉吗?”
“一直拉,我们回家是相反方向,一直听到细微声也没有,才开口说话,议论三叔的趣事。”
“比如?”
“有月亮的晚上,他必拉琴,对着东边台湾的方向。他的画堆满了床埔,反正他也不睡。堆到倒在地上,他就当废布扔掉,有的村民拣回家烧火,因为是油画,很旺,但气味很大。”
我叹息:“还有剩下的吗?”
“这是后话,已经改革开放九十年代初,有个画商将满屋子的画全买走,三叔已经死了十几年,画堆上积满了灰尘。一口价,五万元。”
我说:“五万元当时在城市也是大数目,在山里更是不得了。”
“三叔大姐五百块也会同意,小屋堆着正碍事。这五万元是开水泥厂的原始资本。”
“一幅也不剩了吗?”
“还有一幅,在大姐的大儿子家里,画的是荷花,有一年过年,大姐心血来潮,说荷花吉祥,让三叔画了挂堂屋。我看到过,很大,将荷花出污泥而不染的气节画了出来。”
我纠正:“是出淤泥而不染。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
“好,明天带你去,走过去,也就三公理路。”
“好,你睡吧。”我将被角给他塞好。不一会儿,建国已发出轻微的鼾声,而我清醒得很。
建国这样根红苗正的人对小时候的语录教育已经淡漠,但在对三叔叙事性回忆上,称得上刻骨铭心,第个细节栩栩如生,人性的力量!让我想起了昆得拉的《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
白月光一泻千里、卢浮宫一对丽人、小提琴《流浪者之歌》、上海外滩两个泪人、厦门大海、滕椅,一幅幅画面象照片一样在我面前晃动,最后我停格在寺庙,三叔在枯灯下念《金刚经》,平缓喜乐。如果他皈依佛门,不可以说能达到弘一法师的造诣,但起码没有牢役之灾,也不用反反复复地誊写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