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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乡 山村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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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癌症扩散,建国要回老家服侍,我赞同。他担心我不习惯农村的生活,我说,你在那里,家就在那里。
前几年,在他哥哥翻建房屋时,三间二层重新建造成三间三层半,我们出资三分之一,西面一间的三层半归我们。平时公公婆婆住着,他们的房间在二楼,三楼是我们的。
我带去了很多软装,建国重新装修一楼的厨房和客厅,边上还搭建一个玻璃房,供我练瑜伽和休息。
起居环境非常舒适,清晨一拉开窗帘,层林尽染的山峦映入眼眶,梦中的家园!
不适的是人,公公已经无法吞咽,建国给他一天五次鼻注,我一早一晚两次问候,他神智清楚,无力地张张嘴,算是与我打招呼,有时眼角淌出泪,我的心一阵抽搐,连忙退出房间。婆婆比公公小七岁,也已经七十九岁,在公公床边置个小床,睡在一间。虽然他们会经常给公公换尿不湿,但房间还是有异味。
我对兰兰说,外婆的死法,可能不算最坏。并郑重告诉她,安乐死是文明进步的人道行为,可惜我们国家不允许。如果以后我象爷爷这样,不要给我插管子,放手让我去另外一个世界。兰兰问我,爷爷想不想活下去?我说,想,还让我们想办法救他,但医生说,已经到临终关怀阶段。兰兰说,安乐死的前提是因绝症折磨,痛不欲生,反复斟酌,签订一系列法律文书,确定要结束自己生命,方可实施。爷爷想活,好好服侍他。你刚才说的话,没到你临终前,不算数。等你象爷爷这个样子,再告诉我,按你的意愿做。我说,是的,可能到那个时候,会认为好死不如烂活,求生是绝大多数人的愿望。兰兰说,人的终极状态是死亡,但终极目标是什么,宗教人士和哲学家探讨了几千年,都是自圆其说,搞不清楚。未知代表希望与恐惧,死对于我,恐惧大于希望。我说,我也很怕死。
婆婆勤劳干净,但在餐桌上,真是无语,咀嚼时不光出声,嘴巴还一张一合,让人担心食物会掉出来;吃鱼时,会将鱼骨头用嘴巴,呸、呸到桌上,吐沫喷进菜盘;吃肉时,用筷子搅动整个碗,我知道她在挑差的吃,但我就不敢再碰了;最难受的是喝汤,直接用调羹往汤盆里一匙一匙喝,不用大的公勺,还发出不小的嘘嘘声。我向建国提议,我能不能单独用餐?建国说,不象话,一共就三个人,妈妈会认为我们嫌弃她,传出去也会被村民们骂的。我说,那么,汤我盛开一小碗,你与你妈共喝大盆的,其他菜我先拣到自己碗里。建国说,这样好,我妈年纪大,改不了老习惯,我们调整自己吧。在以后的饭桌上,我埋头用餐,尽量不朝婆婆看。
其他亲戚和邻居,我敬而远之。她们谈资就是家长里短,不时夹杂着粗话和笑声,非常接地气,我笑着不语,游离在她们的外面。我与村民实在是大不同,不能以是非、对错来衡量,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就象不能评判中国人与欧美人哪种更优秀,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思维、言行好似在两个维度,我想,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所有事物中的最大区别。
我嫁给建国时,就定下一个原则,他的亲属和朋友我要照单全收,他的社会关系全由他处理,我只可以锦上添花,不可以给他扣分减码,建国也是这么处理我的社会关系。所以,人的问题,我很快就克服,就是与公婆村民们相处时,最大化地钝感,几乎到麻木状态,最好地保护与保存自己。
最不适的是建国的变化,他回到了儿时的故土,也回到男尊女卑的传统。比如,不再洗碗洗衣服,语气变大,眼神变得凌厉了。我想,一方水土养大一方人,是我得改变,给他面子。
初春,山田象萌动的孩子,一天一个样,新枝、新芽、新绿,一扫我阴阴霾的心情。我把大量时间放在整理院落上,先是西南面院子,留下一枝几十年的桂花树和上百年的罗汉松,其他都铺上草坪,四周种植绿篱芭,紧挨着篱芭,种上我喜欢的植物,各色玫瑰、白玉兰、牡丹、芍药、绣球、黄香木、柠檬、红美人、金桔,我还想种几根竹叶子。被建国阻拦,说竹子很有侵略性,其他植物会长不好。我一想,前面就是竹山,不种也罢。将鸡鸭全部赶到后院,保持路径与草坪的干净。把公婆农具放到后院的小石屋,他俩的衣鞋放入楼梯下的储物柜,我重复几次后,婆婆不再乱放东西。
建国种植,我养护。想不到的是,这近一亩的绿化地,会把我干得腰也直不起来。单单一片草坪,就把我折腾得半死。山里的雨水一阵一阵经常降临,野草疯长,比家草生命力旺盛的多,我戴上手套,一拨就是半天。汗水沿着我的脸颊挂落下来,衣袖都是泥灰,就让它流淌吧。汗水注入眼角,有点刺眼;流到嘴角,咸涩,还带有防晒霜难受的味道。此后,我再也不敢在脸上涂抹任何东西,戴上婆婆给的新草帽。洛洛一直在我身边,它也得意快乐的很,因缺乏锻炼而十分肥胖,已经奔跑不动,趴蹲在我身边的草坪上,不停地摇晃着尾巴。
等太阳落到西边山岙口,我收工冲澡,看到饭菜,饥肠辘辘,不再细嚼慢咽。建国笑我,胃口快赶上猪,但比猪勤快。我皮肤被晒得红黑,手变粗糙,手臂上经常有枝条划伤,全身紧致有力。数月间不少脂肪转变成肌肉,充满生命力量。
我曾经仔细地观察过大妈们步态,沉重得很,一锤一锤地往地下砸,因为腿部以上基本是肥肉,尤其是肚子,而腿象鲁迅描写的圆规,往往又拎着大包小包的果蔬,靠极不发达的腿肌纤维,要移动这么重的负荷,只好铆足力气。难得有个大妈身段轻盈,打扮时尚,回眸一笑,好一个乱了芳华。而现在的我,腰围小了两寸,步履轻盈,总是白色体恤与牛仔裤。建国笑我,大家在问,这是谁家的姑娘?我笑答,大家没看清林家大妈的脸。
邻居们很客气,时常会送些婆婆菜园里没有的蔬果,从田野到餐桌,不到两小时。植物是有生命的,又没施农药,味道与超市买的就是不一样,不光是新鲜爽口,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甜味,那是田野的芬芳。我每天都吃到撑,婆婆笑我象羊一样,吃这么多蔬菜。我说,我前辈子就是一头糜鹿,最钟爱的动物。
后园的菜园由建国与婆婆打理,很大,还有个上百平米的小池,养了一群鸡鸭,三只山羊和二头猪,羊和猪要到过年时宰杀。刚开始时,我计划等我整理好前院,再重塑紧靠山峦的后院,赶走动物,小池种上荷花,砌上假山,再建一个凉亭,挂满紫滕,会是诗情画意的一个后花园。但每天吃着新鲜的生鸡蛋,还隔三叉五地喝着土鸡土鸭汤。我想,吃自己养大的动物,是何等残忍的事,但终究抵抗不过美味的诱惑。我不去后院,不与那些动物对视,也遵从婆婆的心意,不再提改造后院之事。在前院的栅栏门一侧,种上了一棵五年生的紫滕。
全家已经将公公的生死置之度外,善待他,他竟奇迹般渡过春天,大有活下去的吉兆,大家心情舒畅。我睡眠非常好,药物已经降至开始时的八之一,笑意常常挂在嘴角。建国给我们烧好晚饭后,常常出去与亲戚、发小喝酒吹牛,也会邀请他们来我家作客,快乐得鱼洄游到大海。
除了建国,我尽量减少与人接触,沉浸在植物、动物、泥土中。网购几十种兰花和陶盆,用松树皮、细石、蛋壳碎,与山泥搅拌,作为培植土。今年冬天,躺在玻璃房内看书,暖阳洒落在一排排兰花上,远眺,层峦叠幛,想想都美滋滋。
我忙得连瑜伽也没有时间做,对于人,不光时间有限,精力更十分有限。以前,我总觉得很闲很空,那种空闲将有限的时间放大,把自己的精神世界也放得十分巨大,这只是一种假象。现在,就这一亩三分地,就把我填得满盈,进入物我两忘的世界,是我喜欢的状态。我感叹农民的艰辛,原来大伯夫妻在外面打工,公公与婆婆要打理三亩多水田和半座小山,水田种两季稻米,够全家吃,山脚下种了大片的油菜和芝麻,还有土豆、蕃薯等,山坡种植茶叶。就连过年时,公公一大早也会扛着锄头,在承包地里转悠,无非歇工早些。我们每次回家,车里都塞满各色农产品。我终于体味到农民的种种辛苦,那份快乐。土地是最公平的,只要你付出,一定给予丰盛的回馈。
如果有当代的林黛玉,我一定劝告她回归土地,不要只活在精神世界里,象老年的浮士德。浮士德经历了书斋生活、醉人爱情、跌宕政治,最后回归田野劳动,发动人们改造自然,创造人间乐园。在年轻时,理解不了最后的篇章,只有自己实践经历过人生的苦难,才真正体味到歌德的深意与隽永,以文学创作达到宗教哲学的高度。建国喝酒的夜晚,我一个人,舒展疲倦的身子,再一次与《浮士德》神游,那种满足感与心潮澎湃无以言表,思维深入到内核,终于明白刻骨两字的涵义。
我赞同斯宾诺莎,智慧,不是死的默念,而是生的沉思。自然即是神的化身。来到山村,我似乎挣脱掉种种枷锁,生活在一个自由自在的乐园。
那么多人都说年轻好,我当然怀念飞扬的青春,激情一泻千里的夜晚,但那时象一头美丽的梅花鹿,弱小而胆怯,好奇不可控,而现在我宛如大象,沉稳笃定,一切尽在掌握中,身心极度自由。这是人生最好的时光。我敬畏尊重一切,不浪费一粒米粒,不踩踏一只昆虫。万物皆渺小而伟大。
草坪被我拨得杂草不生,修剪整齐,落下的残叶也一一拣干净,放上黑色的户外铁艺桌椅,还置了一个白色千秋。在春末初夏的夜晚,我将自己埋在千秋里,望着细弯的上弦月,星星多得快连成云片,明净空灵。夜晚的山村,绝对是动物们的狂欢乐园,各种虫鸣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让我不竟想起失眠的夜晚,但此刻丰富美妙悦耳得多,奏响一首首连绵不断的协奏曲,低缓而清丽,我的脸上泛起笑意。
不经意间,“梅,还在等我。”建国开心而爽朗。
我将桌上的茶杯递给他:“喝高了吧,快喝点水。”
建国一饮而尽,接着跟我说酒桌上的趣事,以及喝酒的人,带出年少的回忆,滔滔不绝。我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借着星月的光亮,发觉他说得嘴唇四周都是白沫,于是拉回自己空灵的思绪,笑言:“有趣,真有趣。”
对错好坏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的意境吸引我,比具体的事具体的人要有意思,有趣味。什么都不用说,也不用做。大繁化简,无过去相,无未来相,只有当下。
我拉起建国的手:“上楼,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