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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怜悯 与妈妈言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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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非正常死亡。
每天阿姨先买菜,然后到妈妈家搞卫生,烧饭。晚餐和早餐都是妈妈自己加热一下,只剩一个人。在养老院同房间的女教师临终前,吵着一定要回家,说养老院是等死送死的地方。回家后,好不容易答应雇用阿姨,但坚决不让她住进来,说家里不能有陌生人,不肯给阿姨钥匙,耳朵又不灵,阿姨每天要敲好久,才开门。这天是周一,阿姨怎么敲,也不开门,阿姨以为妈妈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于是找社区,社区干部与民警,还有开锁匠一起把门打开,在卫生间找到我妈,她躺在血泊里,已经没有气息。社区干部叫来了救护车,医生宣布死亡,直接让殡仪馆拉走。
等我们赶到,妈妈已经躺在冰柜里。因为疫情,政府规定一切从简,让我们作一个简单的遗体告别,马上火化。学校没有来人,工会主席转来慰问词和慰问款。只有我们四个人,我、建国、兰兰和若水,没在其他人。我的心刺痛,兰兰更悲痛,哭成泪人。我们跪在告别室,看着视频,妈妈被推进炉门那一瞬间,我的整个人好象也被推了进去,一阵灼烧感,而兰兰一头倒在了地上,把我们急得一阵慌乱。好在若水是医生,抱她到走廊,放平在长櫈上,按摩穴位,让她深呼吸,终于缓过来。从亲情的角度,兰兰对外婆的感情是非常深的,妈妈将母爱和外婆之爱叠加在一起,都给了兰兰,而且表现得十分强烈,一如她刚烈的性格。我爸爸也十分疼爱兰兰,但妈妈霸占着,不让他分享。为此,爸爸抗争,以失败而结束。
我让兰兰枕在我大腿上,抚摸着她的长发:“伤心的话,再哭出来。你还记得吧,以前一到周末,外婆就把你接走,你四五岁最好玩的时候,外公要带你出去吃烧卖,外婆不让,说过一会儿,就要带你去舞蹈队。其实,他们俩个都想要与你独处。你外公说,让你选。与跳舞相比,吃烧卖更开心,你选外公。外婆马上说,跳好舞,带你去吃肯德鸡,你又选外婆,外公气得连饭也吃不下。”
兰兰:“我不记得,只知道有一次,幼儿园老师问,每个小朋友都有一个家,家里有什么人?我举手回答:我有两个家,一个家里有爸爸妈妈,一个家里有外公外婆。老师说,真正的家只有一个,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的家也可当成你的家。我骄傲地说:我外婆说,外婆的家比爸爸妈妈的家还要好,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是她最喜欢最爱的人。后来,我决定在上海工作,外婆哭了,说我也要离她而去。”
“如果真正爱一个人,就会为对方着想。”
“妈妈,这是外婆在向我诉说,她是如何离不开我,某种程度上是在撒娇,不能以对错来衡量。”
我自愧。
兰兰突然又失声痛哭:“我已经三个星期没有给外婆打电话,我恨我自己,怎么只想着自己?”
我不知如何安慰,只能轻轻拍她的手臂。若水递来矿泉水,兰兰坐起喝了几口:“不要担心,我好多了。”
当天下葬,兰兰他们就回上海。我们留了下来,婚房准备得差不多,婚事也只允许简办,定在元月第二天,还有一个多月。
期间,建国的案件也开庭审判,被判三缓四,尘埃落定。
在上海,随小俩口的生活起居,变得匆忙急促,现在回归到我与建国俩人规律的生活,平静舒坦。我经常去父母的墓前,对于妈妈的死,我是内疚的,如果不去上海,如果在她行动不便时,带在身边,那么哪怕摔倒,也不会毙命。当李佩英想要告诉我大家的评判时,毫不犹豫打断她,我家的狗血丑闻一桩连着一桩,给大家增添话资乐趣。呛得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正象外面传说的一样,我是个不孝女儿。对于妈妈的死,我并不痛苦,有种解脱的感觉,甚至感谢妈妈死亡正值防疫期间,可以不用装哭。我曾经多次想像妈妈的葬礼,是否要通知她从不来往兄妹的子女,是否要在众人面前假装十分悲痛,这样才算合符礼仪。现在一切都简单,外界的评说对我影响不大,但我仍十分悲痛,悲痛我俩枉为母女,母女应该是这世上最亲密最美好最坦诚最信任的关系,但被她搞得心碎了六十多年,我与她都备受折磨煎熬。我记得妈妈小小的手一直是紧握着,脸与身体也是紧绷,让身边的人也莫名地紧张。纵观她的一生,由于时代的动荡,实现不了自我价值,一直处在世界负我的憋屈心境。到底是她自己造成,还是外界造成。兰兰总说萨特的哲学,所有的选择都是自我的选择,不选择也是自己的选择。那是兰兰遇上好的时代,不仅是经济发展最快的三十年,也是思想自由开放的三十年。
妈妈成长时代,古今中外的思想智慧不是主流,泛滥的是大统一大集体红潮,一波紧接另一波,象汹涌的红色大海把所有人湮没,我在小学时也被浸染,其他颜色的思想都是歪门邪道。妈妈的童年,生在地主与资本家双重家庭,注定生活大起大落,让她不知所措,不知东西,充满恐惧;而少女时代,又早早地进入文工团。在她内心一定是被割裂,一方面地主出身的母亲投河自尽,另一方面整天排练样板戏,虽然与资本家的父亲断绝关系,但血溶于水呀。所有这些造成她精神极度不安全,性格极端,为人处事生硬。
妈妈聪明美貌,她自称善良,一辈子没有做过坏事恶事,没有辜负过任何人。我对此一直嗤之以鼻,没有善待家人,就是最大的恶,一定是凶狠险毒之人。但在粉人一般的兰兰面前,而且她已是退休在家的老妇人,没有什么可争可吵,心底被扼杀的柔软亲情被唤醒,有点夸张地表达她的爱意,加倍地付出。
放到小环境中,如果没有爸爸疯狂追求,她不一定会结婚;即使结婚,认真避孕不会怀上我,那妈妈一直会活跃在舞台上,成为德艺双星老演员。正因为不小心有了我,她被迫调动到爸爸中学,成为一个被边缘化的高中音乐教师,彻底背离了她精彩的寓戏寓实人生轨迹。到底是时代造就了人,还是人造就了时代?正确答案是互为作用,但我要的是哪个作用更大的答案。
对于普通人来说,在开放自由年代,自我更重要,比如现代;而在闭塞计划年代,环境更重要,自我在受到生命危险时,还有什么选择,只能关在统一的樊笼,让法国人萨特理论见鬼吧,保命要紧。如果妈妈不与家里划清界线,就不能表演,大概率是被扣上黑五类的高帽子,被游街下放,甚至坐牢。从另一个纬度,对于非凡的人,环境对他(她)没有多大影响,越挫越勇,任何情况下都能做最好的自我,引领时代。而这样的伟人寥寥无几。
我们大部分都是凡人!如果我与妈妈互换,不一定做得比她好,不一定活得比她明白。那我有什么理由,认为她对我有罪过,有愧于母亲的身份?我为什么没能在妈妈在世时,把这些想法告诉她?为什么我一直跟她怀有敌对情绪,做不到一个女儿该有的坦诚和孝心?
我记起九十年代的电视剧《孽债》,上海青年到云南下乡的经历,为这批青年跌宕人生而荡气回肠,还买了同名小说,再细细咀嚼,叶辛通过叙事的故事,在揭露时代的陋规。我就认知不到我家痛苦的外在原因,一味地夸大妈妈的内因。只有亲身痛了,才能领悟。从这个角度讲,人会输给智能机器人,只要给它输录正确的导语,就不会犯错,而人会背诵警言名句,大部份无用。
想到这里,我后悔不已,失声痛哭。我憎恨那个时代,扭曲了我与妈妈的人性,破坏了的家庭,造成我与妈妈交恶的母女关系,也造成爸妈孽情,这样的世道比戕害无数人的战争还要残酷还要反人类。我曾经那么黑暗地渡过我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无数个夜晚在心里咒骂,怎么摊上这样一个母亲?
我泪流满面,错在我,早就该想到这一层,事实早就摆明在眼前,是我做人做事不够深刻,要得忧郁症后,才去深层次地思考,剥开现象找问题的本质。如果早一点原谅并怜悯妈妈,该有多好。如果我不那么抵触妈妈,可能她也会和顔悦目起来,感情是相互影响的。我终于理解上帝所说,被打了左脸,将右脸凑过去;佛陀所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概念。
我的心充满了对妈妈的怜悯,这种情愫不同于可怜同情,也不是原谅宽恕,而是更加宽广更高度的一种人性呼唤,要求我对所有的一切不要憎恨,对敌对的也要接纳并包容,让之生存。
一切皆有缘由,怜悯之心是人精神世界的高级情绪,一切不以对错、是非简单评判,以对方的视角去审视问题,才能比较全貌看清事实,才能让自己接近快乐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