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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雷雨又至 下午,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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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太子百无聊赖地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晃荡,他无事可做,也什么事都不想做。
南城的天空开始变得浓云密布,阳光从云隙里寻找破口,将无数光缕射向空中,以此证明自己并没有消失,风燥热而冲动,冲进屋里时粗鲁地卷起树叶,太子将落地窗拉紧,一头栽倒在床上,无所事事得就像一滩青春的烂泥。
让我们再次好好看看这所房子:从远处看它,白色基调如此鲜明和统一,但逐渐走近后,便会发现它充满了无数不规则的地方。比如,作为一体式设计的一楼,客厅、厨房、钢琴摆放的位置都没有任何遮挡或是隔墙,全部是开放式的空间,你可以从这头,直接望见房子那头正在厨房里吃饭的任何一个身影;但就在中心位置上,那段旋转直上的扶梯却不规则地朝上扭动,像一截失去核心力量的龙卷风,东倒西歪的模样令人费解。比如,一楼这一整块完美统一的开放空间的外观,却是两种材质拼合的外墙,属于客厅部分使用及地玻璃幕墙,而另一边厨房的位置,使用的是白色混凝土墙面;玻璃幕墙外,连接着草地,那棵紫薇树此刻在风中艰难站立着,而白色墙面连接着一条檐廊,廊子外,有一片花圃,种植着各式花朵,就好像某个人随意将一把他也不知道的花籽一撒,就那么长出了这些花来,而奇妙的是,那些花种族不同却仿佛守护着某种默契规则,和睦地绽放着。又比如,二楼那些房间的露台都设计的各不相同,有的是半圆形,有的是方形,有的像是出身南洋,有的仿佛来自古希腊,它们如此聒噪地在半空中打着架。
而那些还未曾打开过的房间、还有天台上会又是什么光景?也许贾雨立在之后的时间里会看到的,他走到了露台上,手肘撑着冰冷的大理石护栏,看见一个金色身影在呼嚎的大风中钻进了檐廊上的一把蛋壳形状的扶手椅里。
太子同学看着天空逐渐阴沉,风暴正在酝酿,大雨正在跃跃欲试,而缩在柔软靠背上的他眯缝着双眼,与狂风相对而视。
太子懒懒地抖着拖鞋,调皮地脚下一蹬,将蛋壳旋转了起来,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动作,一次次的在旋转中将自己和蛋壳融为了一体。
几卷叶子被风送来,落在太子身上,他抓起一片,拿在手里玩着,那宽宽的、绿意犹在的紫薇树叶,透出生存了7个月后的最后一缕生命迹象。
风越来越狂,太子感到身下的椅子在轻微地晃动,他额上的头发被吹的乱糟糟的,他感觉整个身体都在被这狂怒的风穿过,穿透,然后,他可能会就此被瓦解、稀释,成为一缕不再有形状的游魂,接着,风会将他吹走,吹上天空,他,不再有形的十五岁男孩将就此消失在台风过境的狂乱之中。
太子陷进去了,他无端空想的世界里。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否喜欢那世界里的一切情绪,或者说,此刻,他希望自己就那么消失不见吗?他不知道。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感受和体悟到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但如果他也不清楚,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第二个人会知道。
在真正的暴风雨到来之前,太子都能安然若素地沉浸其中,让那风暴和自己咫尺之近,只要雷电不来,他都能一脸愉快地待在扶手椅里,太子同学,是一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十五岁少年。
于是,天空开始挑衅了。轰隆,一声惊天巨响——
紧跟着太子腾身而起,一路狂奔进屋,甚至不管不顾那一只被他踹飞的拖鞋,它滚了一圈,可怜地躺在了花丛里。
贾雨立忍不住笑出了声。
贾雨立听见一串砰砰砰的急促脚步声,然后,是摔门声,贾雨立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走回房间里。
他迟疑了一下,推开门朝楼下去。他来到了檐廊上,狂风在企图拉直他的一头卷发,但贾雨立知道它是不会成功的,他伸长胳膊,又极低地俯下身去,才终于从那些鲜花之中将太子的拖鞋拾了起来,那一只厚底塑胶拖鞋在阴沉天色下越加粉红的刺眼,在花丛中待了那么一遭,也似乎汲取了更多的绯红,贾雨立对他的这位房东的衣着品味感到奇特。
他重新上了二楼,敲开了太子的房门。
太子讶异地盯着贾雨立手中的拖鞋,“你、你、你在哪捡的?”太子光着脚,耳朵里塞着厚厚耳塞。
贾雨立没有答话,只是将拖鞋轻轻放在太子脚边,然后拉着他出了房间。
太子光着脚跟在他身后,一脸疑惑。这时,一声声惊雷连滚带爬,轰隆轰隆而来,太子一个激灵,双手下意识环住贾雨立的一只胳膊,整个人像考拉似的黏在了贾雨立身上。
贾雨立皱了皱眉,伸手将太子的耳塞从他耳朵里拿了下来,太子慌张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
他干嘛呀。
“不用怕。”贾雨立淡淡道。他一把拽着太子下了楼,不留给太子反抗时间,拉着他来到了檐廊上。
太子惊恐不已,他凝望着愈发可怖的天空,被似乎永不停止的狂风击打着,有两片树叶一左一右恰好从他的两边脸颊飞过,给了他毫不留情的两记耳光,这让太子在风中显得更加可怜了,他的衣服和短裤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体上,被风皱出了无数难看的褶子,太子转向将他置于此地的贾雨立。
突然又是轰隆一声,太子下意识又要往贾雨立身上而去,但后者敏捷一个后退,太子扑了空。
还没等太子祭出幽怨眼神,贾雨立便说,“别害怕,打雷只是一种正常的放电现象,不是什么凶神恶煞。”
哦,真有道理。
所以,这是在……安慰我吗?
但是该害怕还是会害怕啊。
贾雨立又接着说,“所以,你就把它看做太阳的东升西落,月亮的阴晴圆缺,是一种再平常不过的自然现象,没有什么特别,”但太子在风中开始瑟缩,警觉地提防着接下来的任何一个闪电,他似乎根本没有将贾雨立的任何一句话听进耳朵里去,“所以……”
轰隆——
太子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他的手慢慢缩成一个拳头,将自己本能地寻求救援的想法捏在了手心里。
贾雨立用深墨色的眼睛牢牢注视着太子的眼睛,严酷地不让太子的任何一丝恐惧和犹疑躲闪开去。他在乱风呼啸中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来,令太子意想不到地将他搂在怀里,贾雨立凑近太子毫无防备的耳朵,“不用怕,没有什么好怕的。”他的语气温热,像风暴来临时那在安全港湾里闪烁的灯塔,他用力的臂膀轻轻抚着太子的后背,像在安慰一只受惊受伤的松鼠。
太子被这么一抱,整个脑袋比那满世界乱舞的狂风还要凌乱,他的脑袋开始嗡嗡乱响,盖过了所有外界的声音,他不知道要作何反应,更不可能在脑海里编辑话语和组织语言,他讲不出任何一句话来,他就像一个瞬间呆立的木头。
连白太子和黑太子都没有及时出场,任他一个人独自面对贾雨立的怀抱。
“不用害怕,我在这里。”贾雨立又喃喃道。
咔嚓咔嚓,太子的头脑里彻底断电。只有,只有贾雨立的声音在他耳畔荡起,瞬时——惊天骇浪。不会再有别的声音了,贾雨立和他的声音一起放大,占满了太子全部的世界。
不用害怕,不用害怕,不用——
害怕——
仿佛是过了一整个世纪,也许更长,太子的意识才开始慢慢复苏,他开始闻到贾雨立身上的味道,在狂风暴打中也很清晰:腥咸海风的凛冽气味。
带着一种薄荷的凉意。太子知道那绝非自己的臆想,不是来自狂风将海岸的味道席卷而来造成的错觉,绝对不是。
在太子满脑子的风浪之中,那气味竟然有安神静气之奇效,随着太子的每一次呼吸灌进鼻腔。这一切足够了,足够他忽略掉一切,什么打雷闪电,在这个怀抱里,微不足道。
“你好点了吗?”海浪拍打着礁石。那么远,那么近。
贾雨立终于放开他,端详太子的神色,太子茫然点头。
“那么——”贾雨立笑了一下,“走,让你观赏一下雷电的真面目。”
太子的脑电容量恢复了不到六成,就被贾雨立拖进了完全暴露的室外草地。
太子脚踩柔软的草地,有一股麻酥酥的感觉,贾雨立张大双臂看着他,眉毛一扬,那意思是,跟着我。太子举起了双手——
风呼呼穿过耳际,有几股脾气大的甚至要吹翻他的头皮,但他在几次小心翼翼的试探后,终于迈开双脚,坦然站立在狂风的包围中。他似乎不再紧张、也不那么害怕了,因为有贾雨立在身边,有他在他耳边施展的那个“不用害怕”的防护咒,他真的,第一次在这样的阴沉天空下放心地将自己暴露其中。
嘭——太子本能地一抖,他转头看向贾雨立,发现贾雨立也在看着他,他俩都笑了。
太子看见了,那穿透云层的闪电,在空中划过一条深青色的扭曲蛇影,它骤然闪亮的那一刻,无数细长枝条如花般绽开,惊心而夺目。(危险行为请勿效仿。台风和雷电天气请尽量待在室内,减少外出,注意安全。作者按。)
他觉得那雷鸣不再那么尖锐而隆重,仿佛隔阂着某种玻璃质感的屏障,将它的威力挡了又挡,贾雨立的魔力果然不一般。
虽然他还是会在雷电打下时一阵瑟缩,陡然一惊。
“怎么样?”贾雨立大声问,他脸上的笑容是太子第一次看到,真神奇,贾雨立笑的时候,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深黑如磐石的眼里有了几缕流动起来的亮光,天,他笑起来连嘴角的扬起幅度都那么——摄太子心魄。
真奇怪,一个本来能够和这片黑天暗地和谐融为一体的阴沉少年,此时却因为一个笑容,在太子的眼里发光。太子根本再没有心思对那雷电的“真面目”做出评价,那都无所谓了,它不重要。
太子的心经历过一系列莫名其妙地起伏后,开始突突狂跳。
太子的喉咙轻微起伏,却在那心海的滔天巨浪下干涩非常,有至少一百只鲨鱼在他的心口撞击。
好凶猛好热烈。
这时,雨点适时降落,开始淋湿太子此时荡漾而熊熊烧起的心神,他清醒了不少,被雨点重重砸在身上。
“走吧,进屋去。”贾雨立推着心神不宁的太子,回到了室内。
太子的心仍在兀自跳动,毫无节律、令人费解。他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从头流淌过他的身体,在他的脚上化成蒸腾而飘忽的思绪。贾雨立在他心里的画像几经更改,最后在今天彻底沦为毕加索少年,无数棱镜、无数蜿蜒曲折的光路在不断折射、不停变换,在你抓到一缕时,又迅速变身,黑暗而灿烂,冰冷而温柔,遥远而亲近。
最后的最后,他们都化为一个任凭狂风怎样撕扯都无法抹去的笑容。
扑通,扑通。一百只鲨鱼中的五十只又开始顺着奔腾的水流在太子身体里撞击起来。
太子揉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下楼去,中午那厨神降临的画面又再次重现,贾雨立又开始在厨房里忙活了。
贾雨立指指桌上的一杯热姜茶,对太子说,“把它喝了,不要感冒了。”
太子乖乖拿起了杯子。他关注着贾雨立的每一个动作,同时猜测着今晚会吃什么,他隐隐有种奇妙的期待感,突然他想起了什么,放下杯子离开厨房。太子在房子里走了一圈,确认所有门窗都关好了以后,才放心地又回到厨房。这时,贾雨立已将两碗蛋炒饭、还有和中午一模一样的蔬菜汤端上了餐桌,简单,却让人食指大动。
太子迫不及待上了桌,拿过贾雨立递过来的筷子和勺子。我开动了,太子说完,就用勺子挖了一口饭放进嘴里,那柔软的饭粒包裹着蛋液的清香,味道简单,却像是跳跳糖一样,入口便能在味蕾上疯狂跳动,太子又往嘴里塞了两口,直到腮帮子鼓成了两团小肉包才开始咀嚼吞咽。
这种感觉好极了。屋外早已是黑天昏地、面目全非,而只要在这个屋里,在这个厨房的餐桌边上,一切都是安全无害的,温暖的感觉萦绕在身体周围,也在嘴里和胃里燃燃升起,就好像有一个小火炉,被贾雨立点燃起了明艳的花火,只要在这里,在贾雨立的身边,这个世界终究会由疯狂归于平静。
“我可以……”太子含着半口饭,眼睛看着贾雨立碗里的,含糊开口,可他的话还没说完,贾雨立就将自己的碗推了过来。
事不过三,一件事情一旦发生了两次,贾雨立就知道它还会发生第三次,而且太子的眼神也未免太明显了。
太子在鼓鼓的脸颊上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然后就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勺子铲进了贾雨立的碗里。
直到把那口毫无区别的米饭送进嘴里,太子才满意地将碗推回了它的主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