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子理论》锅盖不能掀

15、超市里的旋转木马 太子睡到日

　　太子睡到日上三竿才从床上爬起，他揉着乱糟糟的头发，懒懒地瘫坐在椅子上，他顺手抓起桌上的灰色卷毛小熊，抱在怀里。
　　“Calvin，昨天睡得好吗？”他动作粗鲁地抓抓怀中小熊的熊爪，打着哈欠。
　　昨夜沉重的羞愧感像夜色的湖泊，在晨阳的照耀下消退而去，留给太子更多的疑虑和不安的思考空间。
　　贾雨立依然像一个谜，纵使昨夜他自认为解开了其中几个疑团，却还有许多个，甚至被搅得更加混乱了。
　　太子将他的全部家庭作业摊在书桌上，颓丧地一页页翻开，他抓住Calvin的爪子，往张文豪“精心挑选”的习题上胡乱一指。“原来这题选A啊，Calvin你真聪明。”
　　就这样，一整个上午，我们的太子同学如此应付地完成了所有家庭作业。
　　但除了一样，他不敢随意应付，那就是余女士河东狮吼之后要他们全部重写的作文。
　　太子自觉自己的作文写得不赖，虽然选题的出发点和李哈尔一样，但他的结论不同，“虽然现代语境里几乎调侃式地把贾宝玉作为‘渣男’代名词，但贾宝玉打破封建阶级制度旧有观念，男女平等、人人平等的思想已初见雏形，应该在更加宏大的角度去认识贾宝玉这个人物身上的宝贵之处。”但太子太懒了，他写了开头，便发觉自己的论点切入得不够精小，要论述清楚就需要更多的篇幅，他不想写，于是采取了“点到为止、清风荡涟漪”的方式，敷衍800字。
　　太子不想重新选择新的人物或者论点，他打算在他原有的空大架子上，填充一些内容，将瘦子打肿成胖子。
　　不知贾雨立的家庭作业完成的如何，太子知道他现在一定又不在家了，那他的作业，都是什么时候做的呢，太子想象着贾雨立“挑灯夜读”的模样，甚是可怜。
　　太子将Calvin扔在桌上，又抱起另一只粉红色小熊跑下楼去。他郑重地将Jessica放在餐桌边，“今天，是我十五年人生以来第一次下厨，小卡你看好了。”他对着粉色小熊严肃点头，然后煞有介事地将不存在的袖子撸到手肘边。
　　他从冰箱里拿出前几日从超市买回来的意大利面，认真看起了食用方法一栏。
　　“锅内添七分水，放入意面，大火煮10-12分钟……”太子认真念着，眉头跟着缓缓皱起。
　　“七分水……是多少啊，大火是多大的‘火’？”
　　太子拿着平底锅出神。不管了，太子心内一横，产生出了不知从哪里涌现的自信，也许全凭感觉，美食之神也会眷顾他，说不定，一位厨艺界的明日之星就在这灵感乍现之间降生了。
　　太子将锅里的水加满，利落地按下最大的火候数，将那一包可怜的意面放进了锅里。
　　他拿勺子有模有样地搅拌着，偶尔零星溅起的水珠烫的他手不停哆嗦，到最后，太子只能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捏着勺子，他不时往水槽冲去，将被滚烫水珠溅到的地方用最大水流冲凉着。
　　过了艰难的15分钟，太子将那一坨已不见面型的意面（如果它还能称得上意面的话）盛到了盘子里，端到了桌上。太子大呼一口气，瞪着盘中糊成一团的面疙瘩一通发愣，但倔强的厨神之魂不让他低头承认，他的下厨出道夜破产了。
　　太子拿起叉子小心地挑起一小块面糊放进了嘴里，这也许是他十五年人生以来最勇敢的举动，然后，他一口吐了出来。
　　不对劲。
　　太子满脸愁容地转头看向Jessica，不禁叹了一口气。
　　突然，门发出了脆响，太子听见有脚步声朝厨房走来。
　　太子惊讶地看到贾雨立站在自己面前。
　　“为什么不接电话？”贾雨立劈头盖脸地问出这一句话。
　　太子疑惑地看着他，贾雨立一进厨房看见他的时候，似乎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紧张的神情也变得舒缓了一些，只是现在又皱着眉头如此严厉地看着自己，太子不知道为何。
　　“哦，手机在房间里。”太子老实回答。
　　贾雨立又看了看他，脸上逐渐变回一贯的冰冷，他突然看向太子面前的盘子，开始用探询目光扫视着那盘中的东西。贾雨立皱了皱鼻子，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是……是意大利面啊……”太子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好好的意大利面被他煮成了这个样子。
　　贾雨立又走进了一些，神情认真地看着那一坨面团，仿佛在确认那盘里是不是有毒。
　　贾雨立欲言又止，他将嘴唇紧抿在一起，最后发出了一声叹气。
　　“你每天，都吃这种东西？”他的话里带着对太子下厨处女作的嫌弃，又带着某种异样的温柔和关心。
　　“也不是，就是，想尝试一下。”太子默默低头，好像一个犯错的小孩子。
　　贾雨立没再说话，他走过去，打开冰箱，难以置信地看着诺大的冰箱里，空空荡荡。
　　他又叹了一口气。
　　“走，跟我去超市。”贾雨立一把将太子从桌边拉了起来。
　　“什么？”太子迷惑地被贾雨立拉着胳膊出了门，来到阳光明媚的屋外世界。

　　他们俩一同走在林荫路上，太子被强行带出门外，身上还穿着宽松睡衣，那双粉色拖鞋依然抢眼。阳光似乎想把一夜的黑暗尽数销毁，因此格外灿烂耀眼，增添了不少夏日所没有的淡金色光泽，此时，正从点点树影之间滴落进来，它们打在他们的头发上、衣服上、脚步上，如同无数细小的光影蝴蝶，不停变化、舞动。
　　太子到现在还是懵懂非常，贾雨立究竟急着要带他去超市干什么，事出为何、事出何为。
　　当然是买东西啊。心里的声音说。
　　我当然知道去超市是买东西，但是，为什么呢？是看到冰箱里什么也没有？所以，所以……要买东西做什么呢？
　　做饭啊，白痴。心里的声音不耐烦。
　　做饭？！
　　太子惊讶地侧头看向贾雨立。
　　“你今天不用打工吗？”可最终斟酌其词说出的却是这一句。
　　贾雨立摇了摇头，“今天只上半天班。”
　　太子沉默，林荫路的出口就在眼前。
　　“可是，你可以打工吗？”
　　“我十六岁了。”贾雨立说。
　　果然，是“小贾哥”没错。
　　你为什么要打工？你的爸妈呢，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缺钱吗？你被人追债吗？你为什么欠债？那几个黑衣人真的是我想象的那种坏人吗？太子有一连串的问题想要问贾雨立，但他知道，他不能问。
　　于是，沉默又如同惯常，在他们俩人之间不停回荡。
　　好不容易捱到超市，贾雨立推上了一辆宽大的手推车。这时，超市入口处，一个小孩子被他的爸爸抱到了手推车里，孩子欢快地叫着，嘴里不停喊着：“冲啊，冲啊，爸爸。”
　　太子羡慕地望着，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体验过坐在手推车里的感觉，他只是时常看到别的孩子时而在手推车里高兴摇晃，时而安静满足地盯着怀中被逐渐填满的各色零食，而他，现在已然是一个大孩子了。
　　他眷恋地收回视线，盯着贾雨立离去的背影，就像一个五岁小孩在盯着某样十分渴望得到的零食，太子同学终于忍不住追上贾雨立，一把按住手推车的边沿，用一种严肃表情看向对方，并说出了他十五年人生里从没提过的、他坚信一辈子都不会对别人说出的那一句话——
　　“我可以，坐在手推车里吗？”
　　贾雨立一愣，露出了一种古怪的匪夷所思的神情，他似乎被太子的请求吓得不轻。
　　太子话一出口便泄了气一般后悔不堪，一股羞恼的气流从胸口传来，他别过身去，像傻瓜一样想要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他什么也没说过。
　　艰难的沉默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淡淡声音，“上来吧。”
　　太子脚步一顿，他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应允，他没有立刻转过身去，可满心荡起的欢快还是让他没法忍住，他猛地回身，脸上抑制不住笑意，他一个箭步跑过去，抬脚就往车筐里去。
　　太子虽然很瘦，可身高一米八的堂堂男儿还是将一整个手推车装满了。
　　“坐好了。”贾雨立说，接着太子就感到身下的推车像一艘即刻远航的船舶扬起了风帆，被沉稳地向前推行。
　　太子双手抓住车筐的两端，有些紧张地闭上眼睛，深深感受那种被人推行的快乐和舒畅。他的嘴角上扬，像麦当劳叔叔一样用力拉扯着。
　　贾雨立十分默契，他时而加快推车速度，又时而立刻停下，太子忍不住轻声低呼，有的时候，贾雨立还会在人少的空旷地带用力一推，将手推车一整个大翻转，太子在其中飞快旋转，像个小孩子似地屈着双腿，不住咯咯直笑，眼里亮晶晶地闪着光。
　　玩闹之余，贾雨立主要停留的地方是生鲜食品区，他果然是要做饭。太子在车筐里盯着贾雨立暗暗惊叹，贾雨立不仅仅是家务小能手，看起来还是一个挑菜小能手，他站在那些对于太子来说别无二致的黄瓜、白菜、西红柿前认真挑选，那模样，跟他上课认真读书时一模一样。太子预感到，也许真正的厨神是眼前的这位。
　　真是神奇，那个难以亲近、满面凶容的眼前之人，竟是一个上课认真听讲的端正学生，还是一个会做家务、会兼职打工、可能大概率会做饭的完美私生活男孩。
　　真是不可思议。
　　可是，不能再怀有偏见，不然会吃亏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太子在心里暗暗点头。
　　太子继续认真端详着贾雨立，他努力分辨贾雨立递到自己的怀里的蔬菜究竟和被他淘汰的货架上的那些有什么不同，但都失败了。
　　不一会儿，太子的怀中、身侧和脚边都放满了各路食物，牛排、鸡肉、土豆、西红柿、大葱、蒜头等等等，太子有种错觉，仿佛下一刻自己就要连同那些食材一起，被贾雨立丢进大锅里一通乱炖。
　　贾雨立满意地看着太子（以及他身上铺满的食材），手抓推车打算“打道回府”。
　　“等等，”太子叫住了他，“零食区还没逛呢！”
　　“船长，船帆已全部升起，东南风……三级，请满舵航行，东经118度，北纬24度方向。”太子一通胡言乱语。
　　“所以，零食区在哪里？”贾雨立平静地问。
　　太子看不见身后推着他的贾雨立此时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也许有些兴奋过头，得意忘形了，“船长，那里。”太子孩子气地一指。
　　可是出乎意料的，贾雨立乖乖推着他，朝零食区而去。
　　在琳琅满目的零食区货架前，太子伸手去够架子上的薯片，够不着。
　　贾雨立将手推车挪近了些，太子三两下抓了四五包放进自己的怀里，他几乎就要淹没在那些逐渐成山的商品里，贾雨立挑了几样东西放进了手推车的隔层里。
　　太子朝他笑了笑，然后欢乐地说，“那里，黄油饼干。”
　　贾雨立又乖乖地顺着太子手指方向，将饼干递给了他。
　　“船长，两点钟方向，我们去发现新的宝藏吧。”
　　竟然还没演完。
　　“好好好，所以这次，又是哪里？”得意忘形的太子同学并没有注意到，这句话里带出的耐心和温柔，在那低低的嗓音里被放大又被即刻收拢，就好像有一瞬间，有一个哥哥或者一个父亲在他身上一闪而过。
　　如此不恰当的比方。
　　贾雨立又推着太子小朋友来到了……玩具区。
　　太子热切地朝架子上扫射锐利视线，就仿佛一个执行特级任务的间谍特工，贾雨立悲哀地看到那些架子上塞满的，都是各式各样的熊玩偶。
　　太子托住下巴，从这头一只只看过去，又从那头一只只看回来，就像在用他的熊熊雷达辨认出那些熊里，究竟哪只才是Super Bear，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太子的推车旁，而贾雨立也走去了其他货架，独留太子对熊沉思。
　　此时出现的严格来说是一辆推车，还有推车中坐着的孩子，就是在超市入口太子看到的小孩。那个孩子盯住了太子，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动到他身下的手推车，然后不满地说，“只有小孩子才可以坐车车。”
　　太子听后，不服气地昂头俯视那个小男孩，“我也是小孩子啊。”
　　男孩丝毫没理会太子的争辩，大声嚷了起来，“有一个大哥哥在坐手推车！”喊叫声引起了不少目光驻足，太子开始感到有些尴尬。
　　但他毫不认输，他压低声音说，“告诉你，我可是熊熊外星人，喏，就是那只，”太子手指货架上的一只北极熊，“我这个模样是我假扮的，所以我无论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太子故作神气，不容置疑地看着男孩。果真，那个孩子被太子唬住了，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太子，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骗人。”男孩愣了半晌后终于说，他不甘心的小脸上满是抑不住的羡慕。
　　“嚯，你不相信？”太子挺直了身子，“那我，变给你看。”
　　贾雨立终于忍不住，大步走过来连车带人一把推走。
　　“诶，我的熊还没选好呢。”太子身子向后倾，朝后仰头去看贾雨立。
　　天，在那死亡视角下，为什么贾雨立连鼻孔都那么好看。
　　“回家。”
　　贾雨立只扔给他这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