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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湖畔 接下来的两 ...

  •   接下来的两天里,贾雨立又成为了那个只在学校里出现的太子同桌,仿佛他对太子来说,只有这一个身份,而多余的,就只是一个在太子屋子里隐形的田螺姑娘。
      太子依旧每日为自己没有着落的晚饭发愁,也依旧捣腾着洗衣机、自己被单独落在衣杆上的衣服,他觉得,贾雨立总是和自己隔着一道界限分明的线,虽然只是一线之隔,却如高山与江海,永远也凑不到一起。但那些在这几天里“的确”发生过的瞬间呢,那些似乎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出现的贾雨立,那些对太子而言闪亮无比、无法忽视、无法忘记的“站在了他身边的那个人”,绝对不是一个梦。
      这两天雨也渐渐停止了,阳光带着一种专属于秋日的气味照亮世界,从操场上被学生们踩得坑坑洼洼的草坪,到屋外变得干燥、油亮的庭院草地,秋天在一点一点改变太子身边的世界,却没有改变那一个人。
      改变没有到来的时候,习惯是蜗牛身上重重的壳,可是一旦发生变化,习惯就会变得不堪忍受。太子甚至在一个夜晚偷偷盼望再一次下雨、打雷,就好像这样,他不争气的愿望就能实现。但他不能这样,他应该为自己想要把贾雨立当做自己的睡眠抱枕感到羞愧。
      自从周三那天过后,太子就没有在学校里看到琳达,有一次他故意“漫不经心地”经过十五班教室,也没有看见她,他分明看见琳达的座位上,一片空空荡荡。她是请假了,还是转学了,太子不知道。而周四上午,那个马尾辫女孩和她的同伙们被教导主任一齐带进了办公室,据说进行了两个小时的集体训话,她们也和琳达一样,在学校里消失了。为了这件事,学校广播在一次课间开设了专题宣讲,由教导主任亲自主持,对全校学生进行了思想教育。这个结果,太子十分满意,恶人终将有恶报,他恨恨想着,他知道是贾雨立去告了状,他想象着贾雨立一脸冷漠地将手机里的证据递给老师时的样子,真是大快人心。
      但他的好心情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因为中午在食堂时,他本想按照老习惯去到那个他的“专属座位”吃饭,他知道贾雨立也会在那里。他的确是看到了贾雨立,但他的对面已经坐着一个人了,是黎玉妍。
      她正努力和贾雨立搭着话。
      太子无奈,只好环顾闹哄哄的食堂,重新找一个“安身之所”。最后,他和班里的另一个同学坐到了一起。齐喜,是一个个子矮小的男生,他很腼腆,头发总是乱糟糟的,却无意间透出一种自然随意的模样,他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还有两颗小小的虎牙,这两样自带属性的特征成为了他的致命武器,也成为了南高许多女孩的“母爱启蒙”。他有许多绰号,三班的同学喜欢叫他“七喜”、“喜仔”,他俨然是三班同学眼里的“掌中宝”“老幺”,只有李哈尔贱兮兮地喊他“Honey学长”。
      太子和他打了一声招呼后坐了下来,他一边偷眼向贾雨立那边看去,一边大口吞着米饭,他顿时感觉午饭一点都不香了,他的胃难受地抽动,他没有胃口了。
      那次以后,太子没有再打算和贾雨立同桌吃饭。他们很配,对吗?黑太子嘿嘿恶笑,白太子一脸忧郁。最近,白太子似乎精神状态不佳,总是病恹恹的样子。
      但太子又意识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最近这两个他脑中的小人出现频率变得越来越高。
      到了周六那天,太子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里,翻着电视播放列表。他一连跳过了好几个频道,最后切换到点播列表。
      最终太子选择了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1996年主演的电影《罗密欧与朱丽叶》。
      隔着透明水箱,浮动的鱼儿牵引着那两双年轻而真挚的眼睛,他们相视了,他们一见钟情。
      那年二十岁出头的小李子真帅。
      就那样翻窗跑进女孩子的闺房不合适吧,就这么亲上了?不是吧,这是要……
      流氓。
      不过如果是那个时候的小李子,换做我的话,也许,我也可以。
      别啊,别啊,别相信,朱丽叶还没死!
      真是天不由人,事与愿违。
      太子脑中的弹幕终于被关闭,他惆怅地仰头躺在宽大的沙发上。
      客厅里异常安静,仿佛也在为那一对绝命鸳鸯默哀,太子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来,他翻开琴盖,即兴弹奏,悲伤的旋律从指尖滑出,整个午后都在阳光中心碎。
      太子同学在这一刻,被哈姆雷特、被少年维特、被罗密欧疯狂附体。
      晚间,太子决定要出门改善自己的伙食。但今天是周六,太子一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商场和餐厅里,这时候都已生意兴隆、热闹非凡。无奈,他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走着走着,天空逐渐变得深墨,太子来到了螃蟹公园。螃蟹公园,之所以叫这么一个古怪的名字,据说是源于多年来南城盛传的一个都市传说。许多年以前,在南城还是一个偏隅小渔村时,曾发生了螃蟹泛滥的奇事。那时候,一种长相奇怪、蟹壳雪白、体型巨大的螃蟹登陆渔村,占领了海堤和码头。一开始,所有人都没有在意,一个临海而建的渔村出现了一群螃蟹,能是什么稀罕事呢,直到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甚至开始频繁发生螃蟹袭击村民的事件,大家才终于警觉起来。那些大家伙挥舞尖锐无比的钳子,见人就攻击,凶猛异常,据说有一个村民还在海岸边的一片树丛中,碰见过一只足有半米高的“蟹怪”,它的蟹钳跟一个成年人的手臂一样长,那闪着凶光的两颚像刀一样刺长尖锐,那个村民一见到它就吓得转身逃跑,他说,如果被那怪物追上,他一定会被撕成碎片、死无全尸。这事很快传得沸沸扬扬,全村的人都被笼罩在恐惧之中,而更叫人不安的,是靠海为生的村民们在螃蟹出现后,再也没有在海里捕获过一条鱼,饥饿也像恐惧一样,很快在村里蔓延。人们开始称呼这些不知从何而来、威胁渔村的奇怪螃蟹为“蟹怪”,并尝试用各种方式消灭和击退它们,但全都没有奏效。眼看着人人自危,渔村就要被这些怪物彻底毁灭,这个时候,一个少女站了出来,她在一个暴风雨之夜穿着一身红衣,提着随狂风飞舞、却坚强不灭的灯笼独自一人走上海堤,她迎着狂风鄹雨,身影坚毅,她的红色衣裙如同暗夜里的火红凤凰花,燃烧着灿烂夺目的火焰。这时,奇迹发生了,那些蟹怪们像中了魔咒一般从四面八方朝少女横行而来,它们的数量那么庞大,密密麻麻围满了一整个海岸,而矗立其中的女孩俨然不动,高举灯笼,不惧风雨。很快,那些怪物们全都“听话地”扑进了海里,一只接着一只,一群连着一群,全都——消失在了黑暗大海之中。于是,渔村终于得以回归安宁。
      于是,螃蟹公园得名于此。
      太子很喜欢这个故事,并对它的真实性深信不疑。但他很疑惑的是,如果按照传说的脉络看,不应该叫“蟹怪公园”?或者,更加合适的是以那位少女的名字命名。
      太子胡思乱想着,走上了通往公园树影深处的那条鹅卵石小径。螃蟹公园环湖而建,在五十年前,这块湖泊与海相连,是一个海湾,围海造田造就成了如今的内湖,它就像南城的心脏,将岛屿镂成中空。
      有趣的是,这块湖泊至今都没有名字。
      太子在两旁高大的热带蕨类植物和棕榈树、华盛顿棕树间缓步而行,晚风带着秋日来临时属于南国特有的热气,太子闻到了,风中那种秋天的热情与冷冽相冲的矛盾气味。越往深处,秋蝉和蟋蟀争相鸣叫,如同带着电流跳跃的金属共振器,湖面穿过层叠树影,泛出幽亮的紫色。
      太子沿湖走去,穿过连接湖岸和湖中小岛的桥梁,来到湖中小岛的西面,那是一块圆形广场。此时它空荡荡的,和太子一样独自一人,橘色灯光从广场的四面包拢,照得一地通亮。太子几步登上广场边的环形梯阶,来到高处,他可以从这里看到湖对岸的车流在缓慢流动,一闪接着一闪,他又快速登下阶梯,爬上湖岸的石凳,沿着环绕湖泊的那一条漫长的石头长椅一路走去。
      太子从小就喜欢这样,像走独木桥一样,脚踩细长石凳,双手张开,一步一步慢慢前行,(危险动作,请勿模仿。作者按)一边,是平静黑暗的湖面,一边,是岛屿陆地,他就在中间,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地带。
      他口中哼着不成形的调子,摇摇晃晃地走着,有时,还会故意调皮地跳跃几步,完成他拿手的高难度动作,他突然停了下来,转身面向湖泊。它很安静,对无人打扰的世界似乎非常满足,偶尔几只海鸥飞过,又偶尔海鹭贴着湖面,将翅膀划过,荡起同样安静的波澜。
      风一阵一阵,太子闭上眼睛。他的双手用力地展开,他幻想自己是一只会飞的海鸟。
      “下来,阮太子!”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惊得太子一个摇晃。
      “你快下来!”那个声音又喊道。
      太子终于稳住脚步,转头看去,在摇曳的晚风和灯光中,贾雨立站在那里,一脸怒容地盯着自己。
      太子有些惊讶,他熟稔地转换脚步,面对着他。太子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生气。他那个样子,就好像太子以身犯险,而太子的身后,正有一只巨大蟹怪从黑色湖水里升起,挥舞着如尖刀一样的巨钳。
      贾雨立又喊了他一次,慢慢靠近,将手朝太子伸了过去。
      “你下来。”贾雨立平静语气,按捺着情绪。
      太子不明所以,但还是跳了下来,贾雨立紧紧抓住他的手。没有解释,贾雨立抓着他转身穿过小路,带着太子一路走进一家湖边的咖啡店,然后,将太子按在靠玻璃窗边的一个座位。
      他终于说话:“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下班了,一起回家。”
      他刚要走,忽而又停了下来,“你想喝点什么吗?”
      太子茫然地摇了摇头。太子疑惑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这才发现贾雨立穿着一身服务员样式的衣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围裙。这家咖啡店挺别致,它掩映在黑色树影之间,四面都是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见那随风婆娑的树木和此刻泛起波光的湖水。现在已过10点半,店里没有其他顾客,太子看见贾雨立匆匆和柜台前的一个男人说了一些什么,然后消失在柜台后面的隔间里。
      太子琢磨着他所看到的一切。
      不一会儿,贾雨立就穿上了便服,带着太子离开咖啡店。他们俩人一同走在湖畔边的道路上,四下非常安静,连秋蝉和蟋蟀都默契噤声,留给独行的两人一大段漫长而不自在的沉默。
      太子察觉到贾雨立的视线,总是在不经意间在他的身上停留,就仿佛太子的身上存在着某种让他不得不关注的东西。太子开始感到尴尬像突降巨石,要将他的脚步拖住,他想找一些话打破沉默,却觉得心中乱如麻。
      太子抬头看了看深夜充满恬静的天空,又望了望深不见底的湖水,沿路的灯盏照得人心内敞亮,就仿佛每一个走在其中的人的内心,都会被动地展示人前,无法回避。
      这个夜晚,太子解开了许多疑惑,他知道了贾雨立为什么总是深夜晚归,确认了对那些地铁里黑影的推测,甚至大致能描绘出贾雨立目前的“生存现状”,那就是一个无依无靠、欠下巨债、辛苦还钱的悲惨高中生特写。
      太子心中悲伤起来,同时羞愧地想到自己之前对他的种种猜疑和武断,是自己和所有人一样的偏见,太子觉得自己真是太差劲了。
      一阵微凉清风将太子的脸颊吹得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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