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子理论》锅盖不能掀

11、雷雨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太子躺在床上，回忆起这一天来的一切，就像在观看着一场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电影，那充满黑色质感的默片氛围，一个有如蝙蝠侠的黑暗身影高立于“哥谭市”的油墨背景之中，本应该晦暗无比的画面却和那一个在黄昏的余晖里闪亮无比的身影高度——重合在一起。
　　太子翻了一个身，重重地拍了拍身旁大熊如小山般鼓起的肚子。虽然这位“危险室友”总是像浮木一样，带给太子不安、和随时会引发“无可预想”后果的麻烦事，但是今天的所作所为却都是实实在在“挺身相助”，越这么想着，心中那人的形象就越发高大起来，同时伴随着白色小人太子不停地喝彩助力。可是也就在这贾雨立在太子心中最“光辉”的一刻，黑色小人太子突兀地冒了出来。
　　“你真是天真，真是无邪！”黑太子几乎是在太子脑袋里尖叫。“你看看他，朝那几个人扑过去的时候，那眼神，那手段！简直是邪魔附体！”黑太子开始剧烈地打颤。
　　不是“扑过去”的，他是“走过去”的。白太子纠正道。
　　“你再看看他，朝张宇恒扑过去的时候，没理没据，不由分说就要动手，要不是你死命拦住！后果不堪设想！那可怕的样子，说不定凶狠起来连你也不放过！”黑太子向太子射来“你的理性被狗吃了吗”的责备眼神。
　　可是，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呀，白太子脸上泛起白色的温暖的光，谁没事路过打架现场，会停下来伸张正义呢？白太子一字一句缓缓道来，普通人早假装没看到一溜烟跑得比兔子还快！谁管你呢？可是！他管！多么可爱、善良、充满正义感的少年呀！白太子抑扬顿挫，像是要唱起一首赞歌。
　　黑太子一声惨叫，朝白太子扑了过去。于是，它们俩在太子的脑袋里扭打在了一起。
　　对，对，你们说的都对，太子敷衍地劝了几句，就把问话目标转向了身旁之熊，“你觉得呢，Teddy同学？”而Teddy只回复了他一个“微笑吃瓜”的眼神。
　　太子关闭了脑海里翻天覆地的思绪“修罗场”，勉力放空着自己的脑袋，他什么都不想去思考了，甚至还有今天这场风波所引发的“舆论海啸”，他根本容不下心思去想，学校的学生们会说什么，会关注这件事的哪个方面，会再次对他如何“评头论足”，他都不想去关心了，因为一旦已经开始了在唾沫横飞的网络世界被当做言语的标靶，你就无法令它停下来，而这场“航行”只会逼迫你不知疲倦地继续下去，直到，你改变自己，变得麻木和虚伪。而现在，太子最关心的事情也不在此处。
　　太子在床上把自己扭成一团麻花，邦——只听一声响，他一个翻身，把自己摔在了地板上。
　　而下一刻，他腾地跳了起来，一声穿破天空的爆响应声而起，太子猛地往床上扑去，将头埋进了Teddy毛茸茸的肚子中，然后迅速抓起两只胖墩墩大熊掌往耳朵上一贴，全部动作比那屋外的闪电还要快。
　　是的，我们的太子同学有着全世界古早偶像剧女主角常备弱点之一：“雷电恐惧症”。又是一声如惊涛般的怒雷在盛满雨水的天空中炸响，然后迅速地从太子敞开的落地窗外猛冲进来，太子又是一个激灵，将头埋得更深了。
　　该死的秋天罕见的台风，正带着它的千军万马闯进太子致命的恐惧之中。太子狠狠地在心里咒骂着。
　　但他知道，他最想咒骂的，是如此恐惧雷声的自己。
　　一阵短暂的宁静让太子抬起头来，强烈的冲动迫使他跑出了屋里，站到了贾雨立的房门前。可是他犹豫了。
　　他是怎么了？明明之前每一次面对电闪雷鸣，他都是独自一个人闷头硬扛过去的，每一次，他都可以做到，不需要求助于谁，更不用让其他人知道他的弱点，他的恐惧。但现在又算什么呢，他站在一个“其他人”的房间门口，竟产生了强烈的想求助的冲动。
　　不可以。
　　嘭——
　　又是一声轰然炸响，来得更加狂躁、更加猛烈。
　　太子马上敲响了那扇犹豫不决的房门，他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没有应答。太子举在半空的手畏缩了一下，但他咬牙又敲了一次。
　　依旧没有人回应。
　　贾雨立还没回家吗？这都几点了。太子皱眉，他回屋拿了一副耳塞堵上耳朵，然后跑下楼去。透过玻璃幕墙，他看见房子外面一正片黑暗正在狂乱飞舞，那棵可怜的紫薇树被狂风压弯了。太子提防着下一个雷电，轻手轻脚地挪到了玄关处，仿佛他的动作越小，雷电就不会找上他似的。而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
　　太子惊呼一声，退后一步。而正满身淌着雨水的贾雨立也被他吓了一大跳，一时间瞪大了眼睛。在雨水暴走的雨帘的衬托下，一身黑衣的贾雨立就像个恐怖幽灵。而恰在这大眼瞪小眼的互相惊吓时分，屋外又是一声惊雷，吓得太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你在干什么？”贾雨立喘着粗气道。
　　太子埋怨地抬眼看他，一脸“我才想问你呢”的痛苦表情，今晚的惊吓已经超标了。
　　贾雨立本想伸手拉太子起来，可是看着自己湿哒哒的手，他又犹豫着放弃了。
　　太子自己爬了起来，“怎么这么晚？都几点了！”太子自己都没发现，他这句话里的语气带着几分亲昵。
　　这让贾雨立颇感意外，“就……因为突然下雨了，所以回来晚了……”贾雨立虽然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回答了太子的问话。
　　太子低头“噢”了一声，对自己因为惊吓而突然涌出的情绪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我去洗澡了，都湿透了。”贾雨立说，他关好门，踏着滴着雨水的脚步往楼上走。
　　太子这时才想起他的正事。他跟了上去，却犹犹豫豫的不敢开口，这太难为情了。
　　贾雨立彻彻底底地湿透了，大滴大滴的雨水正顺着他紧贴的黑色T恤往下淌，他的身材紧实而匀称，太子看着他的背影，一时呆住。但很快，他就将这异样的情绪统统抹去，艰难地寻思着如何开口说出他的诉求，他一路跟着贾雨立来到了他的房间门口。
　　贾雨立突然一个回身，看向了太子。
　　“还有什么事吗？”贾雨立问。
　　“那个……那个……我是想问……问……你是不是可以……就是……”太子支吾着，但下一秒，他突然往贾雨立身上靠去。只是狂风呼啸刮倒了什么东西，然而虚惊一场的太子已经牢牢拽紧了贾雨立的手臂。
　　贾雨立又被太子吓了一跳，他看着塞着耳塞的惊慌未定的太子，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
　　“你害怕？”
　　太子被那温热的气流一阵酥麻，急忙退后一步，同时被人看穿的羞耻感也瞬间点燃了他的脸。
　　贾雨立走进房间，迅速拿了一套换洗衣服又走了出来，“你等一会儿，我先洗个澡。”打开浴室门时，他又转头看着还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的太子，“你……如果自己一个人实在待不住的话，可以进来浴室，我很快就好。”
　　太子转头看着贾雨立，那种被人完全看透的感觉伴随着猛然从脚底窜起的尴尬，还有对这个提议的惊讶和随之袭来的害羞，一股脑将太子的大脑震得一片空白。
　　“进来吧，我不介意。”贾雨立坦荡荡地走进了浴室。
　　与其被雷声吓死，还不如……太子没有半分犹豫，选择了在浴室里尴尬死。
　　一进去，太子就看到淋浴间那透明玻璃后面贾雨立一身赤裸，太子一个踏步，猛然转头背过身去，他倚靠洗漱池，深吸一口气。可那画面却早已充斥了太子一整颗脑袋，并开始在太子脑海里放着光，太子感到自己的心又扑扑狂跳了起来。
　　你疯了吗，你这个变态。不对，我才不是变态。
　　太子的脸上火辣辣地燃烧了起来。
　　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接着，一股热腾腾的气流充满了整间浴室，还伴随着好闻的沐浴露清香，这是……桃子味的？太子犹疑地判断着贾雨立所用的沐浴露香味。
　　“你晚上……吃了什么？”贾雨立问，他的声音在那水流声中透着一种雨落枝叶似的质感。
　　“泡面。”太子如实回答。
　　“为什么不出去吃？”贾雨立又问他。
　　“我是出去了，在便利店吃的。”太子不知道贾雨立为什么要这么“嘘寒问暖”地问他这些问题。
　　“吃什么不好，要在便利店吃泡面。”
　　“就是……没有胃口。”太子撒谎道。
　　“可以，帮我递一下毛巾吗？就在那边，架子上。”
　　太子没有转头，而是望向了洗漱池边上挂毛巾的架子，除了自己粉色的那条，黑色的，应该就是贾雨立要的那条。太子扯下它，别扭地倒退着靠近淋浴间，他将拿着毛巾的手往身后一送，只听一声轻笑，“你害羞什么，都是男人。”
　　都是男人……可男人和男人也是不同的呀，太子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除自己以外的男人的身体，他不习惯那种他人身体的私密感，他真的，太害羞了。
　　“走吧。”
　　太子感到身旁靠近了一个散发着热气和淡淡清甜气味的身体，他一转身，又突然转了回来，他的脸又一次烧了起来。贾雨立只穿了一条内裤，将上衣搭在了还带着水珠的肩上，他一头刚冲洗过的黑色卷发越发蓬乱地卷曲着，有几撮像杂草一样贴在他的额头上。
　　“你……为什么不穿衣服？”太子紧张地说。
　　“热。”
　　贾雨立满不在乎地大步往浴室外走，太子忍着自己不去看他的后背，但又怕被单独落在浴室里，于是匆忙跟了上去。
　　很奇怪，太子觉得靠近贾雨立带给他十分的安全感，让他忘却屋外的电闪雷鸣和狂风怒吼和恐惧，那种踏实的感觉，就算一百只皮卡丘在他耳边放电，他可能——都不会去担心。这真是一种神奇的魔力，虽然此时眼前的那个人除了内裤什么也不穿。
　　太子像跟屁虫似的随贾雨立进到了他的房间里。这是太子在贾雨立搬进来以后第一次走进这间房间，它几乎还是原来的样子，粉色的被罩整齐地覆盖着床面，露出那同样亮粉色的蕾丝质地枕头，屋子里的一切摆设都规规矩矩地待在它们原来的地方，未曾被挪动过，一时间，让太子觉得它从未有谁入住过。唯一能体现它的“人气”的，是桌子上的那些新主人的课本、其他书籍和文具用品，而它们也都“井然有序”地放置在属于它们的位置上，这真是，“井然有序”的人生样本。而那人生样本的主人坐在椅子上，拿着电吹风正准备吹干他看起来很难处理的湿头发。
　　“那个……”太子突然想到，虽然被贾雨立看出了他的恐惧，他也很善解人意地允许自己和他待在一起，但是他并没有……“那个，今晚，你能和我一起睡吗？”太子终于说出了他的终极诉求。
　　贾雨立放下和自己头发作斗争的那只手，微蹙眉头，他抬起头看着太子。太子难为情地压低了头。
　　“好吧。”贾雨立叹了口气，答应了。
　　这是太子完全没有料到的，太子猛地抬起头看向了贾雨立，抑制不住他双眼里喜悦的光，那是，只对救世主投去的感激涕零的光芒。

　　这是贾雨立第一次走进太子的房间。当他走进那堆满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熊玩偶的房间时，不免有些讶异，那些玩偶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几乎占满了每一寸空间，从床上、柜子上、书桌上、角落里，还有墙面上，这简直就是一间熊玩偶陈列馆。它们仿佛才是这个房间的所有者，而贾雨立和太子是两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贾雨立站在门口，环顾着这一群即将要和自己共寝的家伙，最醒目的是仰躺在床上的那只棕熊，它的块头几乎占据了床面的一半，而能与之比拟的是靠近窗户的角落里地一只褐灰色长手长脚的熊，它站立起来也许足有两米，贾雨立一声轻叹，他有种要被这间房间里的一切吞没的晕眩感。
　　太子看到了贾雨立脸上的反应，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他坐到床上，一把将Teddy拽到了地板上，他拍了拍他圆乎乎的脑袋，用心声说道，今晚委屈你了，兄弟。
　　太子又看向贾雨立，又一次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贾雨立走了过去，将他的蕾丝枕头放在了床的一边。这枕头太不适合他了，你会感觉那闪耀夺目的枕头对它的使用者进行了某种程度的欺负。
　　“客房还有一个枕头，明天我拿过来给你换上。”太子怀着歉意说，毕竟是他的一己私欲让贾雨立住进了他隔壁的房间。
　　“不用麻烦。”贾雨立很自然地摆放好枕头，将身体躺上了床。这让太子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今晚，他将要和眼前的这个人同床共枕，这也是他十五年短暂人生以来的头一次。
　　“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睡一张床。”太子如此流畅地吐出了这一句话，他懊恼极了，也许是因为夜晚的感性，也许是眼下的这个气氛，让人忍不住吐露心声，但……
　　“嗯？”贾雨立一挑眉。太子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他赶忙避开对方的视线，也让自己躺了下来。
　　“就是……挺好的……”又是干笑。挺好个鬼啊，太子在心里对自己不满地大叫起来。
　　一阵熟悉的静默，在屋里子却越变越大，直到太子不得不面对它，窗外依旧狂风大作，而雷电似乎偃旗息鼓了，房间里只有床头柜上的灯在弥漫和跳动着。
　　贾雨立突然起身朝太子靠过来，太子紧张地撑大了眼睛并把双手在被子里抓紧了床垫。贾雨立停下了动作，不解地望着太子，他突然眯缝起了双眼，将一只手环过太子，拧灭了床头灯。
　　“可以，不要关灯吗？”太子询问，同时一边在心里又将自己骂了一顿，因为就在刚才的一刹那间，太子脑子里浮现出了不合时宜的偶像剧桥段。
　　那种桥段和现在的情形……
　　也许是第一次和别人同床共枕的紧张，让他的大脑反应过激。
　　太子这么安慰自己。
　　“可是有光，我会睡不着。”贾雨立在骤然的黑暗中说道。
　　太子感觉身边的人跳下了床，传来远去的脚步声。他要干嘛，不会是临时反悔不打算和他一起睡了吧，太子感到胃里突然一阵翻腾。又有声响，是……将窗帘“哗”地拉上的声音，接着，床垫一沉，身边又有了微弱的热气传来。太子心里一阵轻松。
　　“不用害怕，你就想着，身边有我，这样，总能睡着的吧？除非，”贾雨立的声音在如此近的距离里朝太子如某种熏香般拂来，贾雨立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玩笑似的挫败口吻接着说，“我这么让人没有安全感吗？”
　　贾雨立看到太子在黑暗中迅速摇着头，他的头发在枕头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有一阵闷雷从遥远的地方一路轰隆隆炸来，贾雨立感到身边的人朝自己轻轻地克制地挪动了一些，贾雨立闭上眼睛，“那晚安吧。”他说。这是他所能做的全部，而剩下的，只能交由对方自己解决了。
　　太子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大大睁着，天花板上除了一片空白和他无法入睡的惯常，看不到任何东西。可他的心可比屋外的世界还要混乱。身边躺着的这个人，依然“拒绝”多穿上一件除内裤以外的衣服，其实就在他俩一起走进自己的房间之前，太子就委婉地向他提醒过，但贾雨立只是说，太热了，当太子打算把空调温度调低时，贾雨立也还是制止了他，你会感冒的，他说，我已经好了，太子坚持，不会传染给你的，我保证，但贾雨立，还是不让他这么做。暴露狂。这是太子综合了贾雨立这一整套说辞和抗拒之后，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不然，是会有多么燥热，才能拒绝穿衣服呢，又不是火球本球。但太子很快打消了自己的“指控”，不行，不能对救世主出言不逊，能有他在身边，让他的这个煎熬夜晚好过了不少，他的确感到他的恐惧在成倍地减弱着。
　　但他，的确是赤条条地躺在自己的身边，和自己，盖着同一床被子。太子突然又砰砰直跳的心，让他的头脑和感觉变得更加敏感而清晰，太子能感觉到身旁传播而来的热气，从头到脚向他袭来，他能感受到他的存在，闪耀、炙热，如同……火球。他的呼吸柔软而均匀……他在，填满他的整个世界。太子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跟上对方，逐渐和他同步，他勇敢地朝前走着，无论狂风呼啸，无论电闪雷鸣，无论噩梦之神正在那里等着他，他勇往直前地冲进了他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