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恋瞬间》切米糕

17、林初 极度不爽。

　　这天，刁老头问她，为什么选天文。

　　贺子荨正在架设赤道仪，闻言朝他方向看了眼：“想探索未知。”

　　一般年轻人都这么想，高喊着要探索未知、探索世界，可现实却是很多人连自己都探索不清，却妄图想要探索世界。

　　刁老头老神一笑，拿一把折叠小凳子在贺子荨旁边坐下。

　　“知道我为什么选天文吗？”

　　刁老头难得抒情，贺子荨动作慢下来听他讲。

　　随着年龄的增长，老头对哲学的思考也越来越深，他认为一切的学科都可能被取代，唯有两条路无穷无尽，一是向内探索自己的本心，二是向外探索宇宙的无垠。

　　一个是精神世界，一个是物质世界，在不断扩建内心世界的同时，他也产生了要去探究物质世界的想法。

　　刁老头是在中年由兴趣转到天文的，与现在的年轻人恰恰相反。他们太急于去探究外部世界，企图获得世界的认可，但也因此忽略了自己的本心。

　　贺子荨正在找地平，听到这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偏头看向刁老头。

　　这老头笑起来的时候还挺慈善的，像只憨老虎。

　　贺子荨思索着那句话，可什么又叫自己的本心呢。

　　坚守理想舍小家为大家？还是为了人类事业努力奋斗？

　　贺子荨俗气至极，只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本心，只可惜本心没那么好坚守。

　　因为那个人不喜欢她。

　　——

　　为了一张星云图，贺子荨他们在山里连蹲了两天，LRGB各通道累计曝光22小时，终于她的首张深空摄影星云图诞生了——玫瑰星云。

　　贺子荨觉得凡是和玫瑰扯上关系的，总少不了浪漫的存在。

　　她想到博尔赫斯在《永恒的玫瑰》中的一句：命运给了我天禀，叫出那朵沉默的花的名字。

　　就这样，她矫情地借着这条文案配上这张图，发了她的第一条“见人”的朋友圈。

　　陈雯觉得活见鬼，贺子荨竟然发朋友圈了。

　　立马一个点赞加评论。

　　陈压榨：我的天，我没看错？贺子荨，你发朋友圈了？是要世界末日了？还是你要去世了？想留点念想给我们？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贺子荨反手一个删除。

　　陈雯给她私发。

　　陈压榨：【贺子荨，你干嘛删我评论？】

　　贺子荨白眼一翻。

　　贺子荨：【不跟傻子聊天。】

　　陈压榨：【怎么？换风格了？走文艺女青年路线了？】

　　就知道她说不出什么好话，贺子荨草草结束了和陈雯的聊天。

　　潮涌而来的点赞加评论，贺子荨来不及一一回复。

　　不过像贺子荨这种诈尸般的朋友圈，确实能够引起一阵sao动，靳屿西、文清都在下面评论了，最后连她爹都过来评论一句：拍得好（死亡微笑）。

　　诚然这些贺子荨暂时都还没看到，她这会儿已经和刁老头回去了，他们和大部队分开后，住在一个老乡家里，这里网络不太好，上网不是很方便。

　　贺子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收到唐依的评论的。

　　唐依看到了她朋友圈的定位，也在榆林，有些惊讶，随手评论了句：你也在榆林？

　　贺子荨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骤缩了下，什么叫“你也”？

　　她没有直接回复评论，而是私下找了唐依聊天。

　　贺子荨问唐依是不是也在榆林？

　　唐依想说不是的，是林初姐在，打出这句话又犹豫了。

　　自从上次在医院和贺子荨见过后，她好像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贺子荨来找林初了。

　　尽管当时她不知道两人发生了什么，但结合林初的反应，贺子荨的突然离开，唐依心里难免猜测。

　　怕自己大嘴巴坏了事，有点没敢说。

　　但贺子荨是自己猜到的。她问唐依，林初也在？

　　唐依犹豫回了个“点头”的表情。

　　林初也在。贺子荨在老乡的院子里乘凉，一阵凉风袭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贺子荨想到林初的手，受伤了，应该没法演出了，可她来榆林做什么？来玩吗？玩几天？在哪玩？

　　此刻她就像是本“十万个为什么”，蹦出来的问题太多，却没人可以给她回答。

　　很快贺子荨又陷入了挫败，以她和林初现在的关系，就像是一团麻线，讲不清扯不断，连当事人自己都不愿去理，只想要逃避。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看是头条推送，她怨念地揿灭开关键。

　　俗话说人生有三大错觉：手机在震动，有人在敲门，她喜欢我。

　　贺子荨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撑着脑袋，心情复杂，逞一时口舌之快的后果就是之后无尽的懊悔。

　　手机再一次震动，这一次是真消息，唐依发过来了一个地址。

　　是林初抵达的时候跟唐依报平安发过去的位置信息，就是那间民宿。

　　不知道为什么，唐依预感贺子荨需要。

　　贺子荨点进这个地址——栖迟山庄。

　　从看到唐依那条评论开始，内心压制的欲望就像导火线上引燃的火苗，滋滋滋的，正在无限逼近弹体，直至收到这条位置，轰的一下炸|弹就炸了。

　　先前所有的理不清都变成了林初在青芜，就在榆林？

　　贺子荨上网搜了一下桑晚到青芜的距离，一百一十多公里。不算很远，只是林初会在那待几天？

　　唐依就像她无望路上的唯一灯泡，及时又贴心地给了她光亮。

　　唐依：【林初姐会在那玩一个月左右，是她朋友的……】

　　一个月，贺子荨掰指头算自己还剩四天。

　　忽然院门口闪现一道黑影，贺子荨看清发现是刁老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的，走近见他手上还拿着两只冰棍，递给她一只。

　　贺子荨接过，问他打哪来的。

　　刁老头老顽童，还说起了绕口令：“打南边来了个喇嘛，手里提拉着五斤鳎犸。打北边来了个哑巴，腰里别着个喇叭……”

　　贺子荨：“……”

　　逗孩子成功，刁老头哈哈大笑，在贺子荨坐的石阶旁坐下，嗓音中气十足：“打村口小卖铺来的。”

　　这么大年纪还喜欢吃冰棍，小心牙秃噜光了。贺子荨恨恨地咬了一口。

　　乡下的夜晚总是比城里的朴素，一把椅子，一把蒲扇，就能够坐着聊一晚上。

　　贺子荨情绪高涨，问刁老头：“老头，你有没有过喜欢的人？”

　　刁老头乐了，这蓝毛怪这几天跟着他在山里窜进窜出的，野得跟个毛头小子似的，根本不像一个姑娘家家，这会儿突然来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还真是稀罕。

　　院子前边就是一洼池塘，到晚上全是呱呱呱的声音，整得跟大合唱似的。

　　刁老头在这此起彼伏的叫声中说了个“有”。

　　“她可漂亮了，我就是因为她漂亮才在人群中第一眼看见她的。”

　　嚯，没想到刁老头还玩一见钟情这种套路，贺子荨咬下一口冰准备听八卦。

　　谈论起他的爱人，刁老头跟喝大了一般，那叫一个神采飞扬，满面红光。贺子荨光是听就可以想象到，一定是一位很漂亮的女人。

　　后来，刁老头说够了，又问她，你呢。

　　贺子荨当然不遑多让，嬉笑道：“我的当然也漂亮了。”

　　刁老头觉得这蓝毛怪新奇，第一次听说用漂亮来形容男生的。

　　贺子荨没解释，叹了口气：“如果人家不喜欢你呢？”

　　“你就知道人家不喜欢你了？”刁老头不懂这些小年轻，动不动就唉声叹气，一点都不朝气蓬勃，但还是沉下心劝慰，“怎么，被拒绝了？”

　　贺子荨不说了，目光探向门口思绪飘远，她也不知道算不算被拒绝了，点头又摇头。

　　刁老头嘿笑，觉得有趣：“其实我个人认为，拒绝别人的人，比被拒绝的人，或许更不好受。”

　　贺子荨不确信地看向他，刁老头一脸你先听我说的样子。

　　“表白的人，起码勇敢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至少没遗憾了，但拒绝别人的人，情况却复杂的多。比如拒绝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人都是心存柔软的，尤其那个人还为自己做了很多，拒绝的那个人其实内心也是很抱歉的……你不知道他们有怎样的顾虑，他们的压力可能远不止你看到的这么简单。”

　　“不过，你可以坚信一点，真正属于你的，永远不会错过。”

　　真正属于你的，永远不会错过。贺子荨在心里盘桓着这句话。

　　“那您觉得我该去找她吗？”

　　刁老头眉头一蹙，心说搁着你这给我挖坑呢？事还没干完就想跑？精明地给了贺子荨一眼：“怎么？想走？”

　　贺子荨虚情假意说不走。

　　刁老头嘿了一声，拍了把她脑壳：“你这是动物园里没动物了？假惺惺。”

　　贺子荨憨笑，她就知道刁老头这样就是还有余地，捂着吃痛的脑勺趁机谈条件：“我真去准不准？”

　　刁老头恨叹，自己怎么就带了个这么不着调的玩意儿。

　　“几天？”

　　“我想提前走——”

　　贺子荨手比了个“OK”的手势，也就是三。

　　其实贺子荨还觉得自己客气了，多留了一天来干活。

　　野丫头，想得还挺美。

　　刁老头直接否决了她：“一天都不行。”

　　腾地起身，“啪”地将手中的冰棍片丢到地上，背着手走到池塘边，表示他很生气。

　　贺子荨放弃：“好吧。”

　　刁老头狐疑转身，表情夸张：“就不说了？”

　　嘿嘿，她就知道，刁老头就是嘴硬心软，通过这些天的接触下来，贺子荨早拿捏他这一点了。

　　又磨了老半天，最终改成了提前两天，只要贺子能在最后两天做完所有的事。

　　两天时间，过得可真是累，贺子荨就跟个驴子似的，一刻也没停下来，净供刁老头使唤了。

　　终于，可以去青芜了。

　　已经好久没坐过火车了，那种慢悠悠的绿皮火车。

　　贺子荨抵达青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又坐了一个小时的城乡公交才抵达了青芜山脚。

　　山脚有个小镇，街上人少车少，连红绿灯都不用开。

　　道两旁是简约低矮的楼房，既做商铺也做住房，侧面穿插着各种各样的招牌，边上是缠绕不清的电线，像极了宫崎骏动漫里的场景。

　　最后公交是在一段城乡公路和一段土路的岔路口停下的。

　　师傅丢下一句“你要去的地从这进去”，说罢公交就往公路疾驰而去了。

　　贺子荨迷茫在路口，望着这一眼看不到头边上还长满杂草的黄土路，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师傅坑了。

　　这荒郊野岭真的有民宿？

　　索性还有导航，显示有八百多米，“栖迟”就在里面。

　　如若不是这样，贺子荨还真怕自己被拐进深山老林了。

　　看着导航的数字从七百米到五百米再到三百米最后一百米时，贺子荨终于看到了一点房子的迹象。

　　那个几乎大半都隐没在山林中的建筑。

　　贺子荨带的东西不算多，但这段土路走得她实在是艰难。

　　距离越来越近，数字越来越小，贺子荨的心跳越来越快，感觉差一点就要跳脱出来了。

　　简直比跑八百还紧张。

　　贺子荨看到那个挂有“栖迟”招牌的木制大门，往里走是一段长长的石板路，旁边种满了火红的鼠尾草。行李箱在石板路上发出轱辘轱辘的响声，尽头是宽敞的露台，而房子就在眼前。

　　心跳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扑通、扑通……

　　房子是用以前的红砖砌成的，窗子是木制格窗，大门前两侧各摆了一大摞劈好的木柴。

　　贺子荨将行李箱放在门口，踏上石阶走了进去。

　　看到来人，里边前台后的姑娘猛地站了起来：“欢迎光临。”

　　旋即礼貌地问：“你好，请问是今天要住店的吗？”

　　“嗯。”贺子荨向四处望了望。

　　“请问预约了吗？”

　　贺子荨摇头，没看到熟悉的人。

　　在来的时候，唐依都和她交待清楚了，林初现在是这家民宿的代理老板，所以她会在哪呢？

　　前台后的姑娘面露难色：“不好意思啊，我们这里只接受预约制。”

　　贺子荨原以为就是普通的民宿，没预约现场订就是了，居然只接受预约。

　　“没预约不可以吗？”

　　姑娘点头。

　　有点难搞。贺子荨正想该怎么办，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小芹，来客人了吗？”

　　贺子荨循声回头。

　　此时的林初，低扎着一个髻，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睡裙，趿拉着拖鞋从大门进来。

　　一个多月不见，她还是长着那张令贺子荨魂牵梦萦的脸。

　　贺子荨下意识去观察林初的手，不用缠纱布了，就是还可以清楚地看到背上结的痂。

　　林初看到她的时候，瞳孔明显放大，说不震惊是假的。

　　贺子荨变了，头发，那一抹清亮的蓝色，很适合她，更好看了。但看起来有点疲态，人也瘦了点。

　　贺子荨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但事实是，她没有，林初也没有。

　　林初朝她走来，表情控制得很好。

　　贺子荨也瞧了她一眼，没有给一丝多余的表情。

　　她们好像在比谁比谁更冷。

　　“林初姐，你来了。”

　　“嗯。”林初走过去接替姑娘的位置，“我来处理。”

　　小芹走后，林初问贺子荨：“来玩？”

　　“嗯。”贺子荨原本注意力在手机上，这会儿转移到林初脸上，“怎么不欢迎我？”

　　林初无语又无奈：“你随意。”

　　林初这也是刚来没几天，业务还不是很熟练，但叶妍这只接受预约这条是她第一天来就知道的规矩。

　　“我们这只……”

　　“太晚了，没车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都不想给对方机会。

　　贺子荨视线重新回到手机，自己玩自己的，也不管林初，就这么让尴尬发酵。

　　无赖得很。

　　同人对峙这方面，林初向来是不行的，败下阵来，一脸严肃地查看着电脑里的房间信息。

　　叶妍这里房间不算多，一共三栋房子，加上自己用掉几间，剩下8间房做客房，她不确定还有没有空房。

　　查了下还有一间湖景房：“还有一间湖景房，要吗？”

　　“要。”

　　“好，身份证，要住几晚？”

　　几晚贺子荨不知道，想着先住个三天再说。

　　“三天。”从兜里掏出身份证。

　　“微信还是支付宝，一共2394。”

　　贺子荨手抖了一下，在听到这个数的时候她甚至有种冲动要把自己身份证拿回来，然后逃离，假装没来过。

　　800一晚的民宿。。。住几天她不得破产。

　　但还算镇定地掏出手机，说了个支付宝。

　　“在后面一栋的1302，我让小芹送你。”

　　林初全程格式化，跟招待别的客人并无二致。

　　可就是这种一样，让贺子荨不爽，极度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