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恋瞬间》切米糕

16、贺子荨 那就当绿茶

　　贺子荨委屈难受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她将脸埋进手腕，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滑落不止，颗颗分明地掉落在车座上。

　　师傅把她送到小区楼下的时候，贺子荨才不那么失态了些，幸好中间师傅丢给她一包纸，不然还指不定有多难堪。

　　师傅最后还劝慰她别哭了，回家了爸妈看了该有多心疼。

　　贺子荨知道师傅是好意，没反驳，有没有人心疼她不知道，反正她的心是快疼死了。

　　打了一天的吊瓶也不见好，第二天贺子荨还是觉得头重脚轻，反正她也不想去上课，眼睛肿得跟个核桃似的，完全没法见人。

　　想再给导员打个电话，一打开手机那个屏保就直晃晃地出现在眼前。

　　被按压下去的情绪再次被牵引出来，贺子荨点开图库，找到了那张图片，删除键却始终摁不下。

　　最终她把屏保换掉了。

　　请了假，一个人待在房子里，临时想起自己还没办出院手续，幸好网上可以操办，贺子荨再一次感谢互联网的伟大，不然这世界的尴尬还不知道要多多少。

　　简女士问她好点没，需不需要人照顾，贺子荨说没什么事，自己一个人还是死不了的，其实她还是惜命的，不至于去做什么想不开的事。

　　她就这么脑袋空荡荡地过了一天，饿了知道吃饭，困了知道睡觉，好像生活也没什么不同，太阳照样东升西落，鸟儿照样早起捉虫。

　　学天文有个很神奇的点，就是让贺子荨认识到，对于浩渺宇宙来说，人类简直不足为提，连时间都是以亿起步，距离都是以光年为单位。这么一想，自己这点小悲小伤，真算不上什么。

　　没有沉迷，后面的时间里，贺子荨将自己陷入了忙碌中，参加各种活动，准备期末复习，并着手开始暑假安排。

　　暑假系里有个活动——跟着星走，跟着心走。

　　虽然名字酸了吧唧的，但活动本身贺子荨还挺感兴趣的。

　　户外深空摄影，由系里的老师带队，有一定经验的学生报名参加，地点就在本省的榆林市。

　　说白了就是给老师当助手。

　　不过挺有趣的，贺子荨报名了。

　　她爸是个业余摄影师，不过他本人喜欢自称摄影家。小时候贺子荨没少跟着他乱跑，也没少被简女士教育。

　　她爸是个比简女士还不羁的人，按道理来说他们两个应该心有灵犀，但怪就怪在她爸太放荡了。有的时候为了拍一张照片，好几天不着家，但这都不算什么。

　　贺子荨记得最严重的一次是他为了拍日落金山，一个人偷跑到几千米缺氧的高原，几个月没回来，然后她们才知道，那片发生了雪崩，人差点都没了。

　　就是在那件事之后，简女士同她爸离婚了，或许连简女士都受不了他吧，但贺子荨却欣赏她爸这种精神——要么疯，要么死。

　　不然人生多没乐趣。

　　不过她爸确实算不上一个好父亲，这么多年唯一教了她的就是摄影。

　　贺子荨记得小时候跟着他玩过这种，去户外拍星空，不过那个时候设备不先进，拍出来的照片也没有现在那么好看。

　　就是这段记忆倒是一直停留在她脑海，或许那是她和她爸最亲密的一段时间了吧……

　　临近期末，贺子荨去了一趟简女士家。

　　一个月没见，简女士还是那么光彩照人。

　　其实贺子荨是来拜托她一件事的，她希望暑假简女士能帮她带带星期一。

　　简女士一脸狐疑：“你舍得了？”

　　“有什么舍不得。”

　　“不追媳妇了？”

　　简女士精准踩雷。

　　贺子荨滞了一下，好像已经有段时间没听到有关林初的消息了，这个人就像是从她生活中消失了似的，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简女士见她没接话，察言观色道：“被拒绝了？”

　　贺子荨垂头，没解释。

　　这表情，看来是了。

　　“很正常啊，被拒绝并不能代表不能继续追啊。”简女士双手交叠抱于胸前，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说得好像她追过人一样。

　　贺子荨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怕死地问：“是你追的我爸？”

　　“就你爸那样还用得着我追？”

　　简女士表示你在侮辱我。

　　“哦。”贺子荨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心想那你说的话没说服力。

　　简女士拍着贺子荨肩，经验老道：“既然你当不成小白花，那就当绿茶，茶死他们。”

　　贺子荨嘴边微张，心一雷，有这么当妈的，这么教女儿？

　　“怎么说？”

　　“不过你修为还不够，你太傻了，也不知道耍点手段。”简女士一脸不成器地感叹。

　　贺子荨：“……”

　　“记得，脸皮要厚一点。”简女士最后提醒道。

　　贺子荨摸了摸自己脸，很薄吗？

　　——

　　林初出事后，乐团的演出自然是没办法去了。

　　所幸的是医生说手没有骨折，只是表皮软组织挫伤，但想要进行演出，恐怕还得休养一个月左右。

　　为了她后续的表演都推迟了，林初本就很抱歉，因为自己的原因，耽误了乐团的演出。特别是宋辞还得去找人替她，林初就更过意不去了。

　　但宋辞叫她别担心，只叫她好生休息。林初想要出点力，她拿起了许久没用的旧手机，在里面一个一个的试着联系从前的朋友。

　　偶然间她发现自己的大学室友叶妍竟然结婚了。

　　当年她和叶妍玩得最好，但那个时候林初一心想出国，只有叶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叶妍并不赞同她为了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再之后她们的关系就变僵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叶妍留在了国内，林初听说她去了榆林，后来在某个乡下小学支教，再后来林初就没怎么听到她的消息了。

　　看她发了领证的照片，昔日那点嫌隙早就烟消云散了。林初作为曾经的好友，真心地祝福她，给她发过去了一个贺礼红包，888。

　　这个数字是她们当年在大学就说好的，如果以后谁结婚，不用太多，发个数让对方知道你还在就好。

　　年轻的时候总是觉得她们是不会分开的，直到经事了，才知道原来分离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

　　转账加祝福过去，可能是需要回复的消息太多，叶妍并没有马上回复她。

　　次日，林初居然接到了叶妍的微信电话。

　　本以为两人会尴尬，可当林初听到叶妍声音的那一刻，她又仿佛回到了大学，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她们还是当年那个十八|九的女孩。

　　她们不存在冰释前嫌，因为叶妍从来就没有怪过她。

　　叶妍和她聊了很多，还怪嗔林初回国没有联系她，连号码都换了，后来聊到自己去了榆林，又去了下面的小县城当了一年支教老师，也正是通过这个活动她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

　　林初提醒她，现在是老公了。

　　电话里的叶妍笑得更开心了。

　　两个从过去聊到现在，聊了某某的花边新闻，还聊到了林初的学业，从天聊到地。叶妍也知道了林初受伤的事，在电话里给她骂了许久的黑子，最后两人又互换了电话，并约好有机会一定要见面。

　　聊天愉快结束，林初兴奋得都快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自从上次受伤事件出来后，林初和宋辞都一致认为冷处理更好，这种事报警处理效果不大，没有造成人生安全，警察大都是不会管的，所以林初希望宋辞能替自己私下调查一下，宋辞也答应了。

　　网上对她的谩骂还是无休无止，就好像一夜之间，白的变黑的，受害者变凶手，而网友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有种说不出的可笑，可事实就是如此。

　　多荒唐。

　　林初手机丢一边，索性不去看了。

　　出院后，林初就没住家里了，宋辞给她找了家安保措施好的酒店。一直住在酒店里，让她不要单独出门，非要出门的话，可以叫唐依陪同。

　　但林初不好意思总麻烦唐依，只能留在酒店里发霉。

　　这天她正坐在床上发呆，却意外接到了叶妍电话。

　　说有个事想和她商量下。

　　林初这才知道，原来叶妍男友的父亲是一名油画家，二十年前在榆林的青芜山脚下建了一座房子用做工作室。

　　三年前，叶妍和男友一起回了青芜将那座老房子改造成了民宿，随着这几年榆林市政府的开发，来青芜游玩的人越来越多，民宿的知名度也越来越高。

　　但现在叶妍和男朋友两人想去旅行结婚，预计时间是一个月，可这样一来民宿这边就没人打理了。考虑到公公是个闲云野鹤家，老人家也没心思，所以叶妍真挚地邀请林初去青芜玩，顺便帮他们照看照看民宿。

　　林初笑，知道叶妍肯定是故意的，怕她在这边不开心，想尽办法让她去别的地方散散心。

　　叶妍也知道自己的用意被看出，倒不藏着掖着，之前她就一直在想民宿这边怎么办，先前叶妍男朋友的表弟愿意来帮他们看着，结果人家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而林初在这个时候出现，叶妍觉得林初不如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休息，换个地方换个心情，再顺道帮她看个店就更好了。

　　叶妍给了她发来了他们老房子的外观照片，是一座建在山间的土家吊脚楼，房子临水而立，底下就是青芜有名的仙子湖，湖水碧波澄澄，两面是绵延青翠的群山。

　　叶妍还发了很多他们民宿里面的照片，湖景大床房，不用开窗就可以看到湖。夫妻两人还非常有想法地修建了泳池、画室、花圃……果然光是看一眼就足矣引人神往。

　　去那么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当一个月的民宿老板，这是多少文青的梦想，如今就摆在林初面前，确实很难不让人心动。

　　林初左右为难，她需要一个人帮她敲定主意。

　　思来想去，只有唐依适合，滑动微信页面却看见了那个名字。

　　林初舒长的睫毛倏然耷下，说到底总归是她伤害了贺子荨。

　　她点击了下“不显示该聊天”，暂且不想了。

　　去问唐依，唐依说这是个好差事，值得一去。

　　林初也觉得，三天后，她踏上了前往榆林的高铁。

　　——

　　贺子荨期末考完的那天，陈雯还没考完，她哭着跟贺子荨说下学期再见，并叫她多拍点什么星空图、星轨图给她，她要拿去炫耀。

　　贺子荨参加深空拍摄活动的申请已经下来了，此次一共十个老师，十个学生。

　　会在本月的二十五号出发，活动一共十天，到下月的五号。

　　距天气预测，这十天月亮较稀，加上天气晴朗，最是适合拍摄的时间。

　　贺子荨在家窝了几天，临近出发的前一天，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有些单调，好像一直以来她都是以这种样子示人。

　　心血来潮，她想去染个头发。

　　理发师问她想要染什么发色，贺子荨蓦地想到林初家那盆蓝雪，她对Tony说浅蓝。

　　其实只是她不愿承认罢了，她明明想到的就是林初那件蓝衣服。

　　染之前，贺子荨还叫Tony给她剪短了些。

　　不过才几个小时的时间，镜子里的人就大变了样，头发短了，还变成了蓝色，一时间果真有些认不出了。

　　怎么有种苦情女主变身要去复仇的感觉？

　　贺子荨拍了把额头，神经病。

　　翌日，她跟着大部队走了。

　　他们去的是榆林的一个县城，桑晚县。

　　他们会在这里度过十天，用专业的工具进行深度拍摄，一来可以感受天文的魅力，二来可以为系里明年的招生贡献点照片。

　　十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贺子荨他们每天都扛着设备跑来跑去，为了拍一张星云图片，在郊外蹲了好几个小时，为了找个适合的地方，又是上山又是下水。

　　倒不觉得累，反而很有趣。

　　这边夏季蚊虫多，贺子荨都不知道被咬了多少口了，估计这血包都不够蚊子咬的。

　　贺子荨跟的老师姓刁，是个小老头，大家都喊他刁老头。

　　刁老头这人就和他这姓差不多，果然很刁钻。

　　贺子荨问她，一开始选人为什么要选她，刁老头说因为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这个蓝毛怪。

　　贺子荨满头黑线。

　　还以为是看中了她清奇的骨骼，智慧的心灵，结果是因为这一头蓝发。

　　但刁老头可不止选人眼光刁钻，拍摄的时候也是极其严苛。

　　贺子荨一开始不会对极轴，刁老头硬是让她调了两个小时，结果别的老师都收工了，他这边才开始。

　　但也正是这样，贺子荨学的是最快的，一套完整的流程她已经可以自己操作了。

　　他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山里拍摄星云，在平野地里扎着帐篷围着篝火聊着天。

　　日子一天天就这么过，也还算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