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情》浅梦酱

43、自我 他不过是选

　　第二日一早，四人在客栈内用完早饭之后便准备出城。自昨日早上那一出闹剧后，褚怀英直到刚刚的早饭才又见着沐莞兮，而她也只是匆匆看了他一眼便再没有看过他。心中不免也有几分疑惑，前日才觉得这姑娘不拘小节，现在怎么倒开始扭捏起来了。准确来说不是扭捏，更像是在刻意的疏远他。

　　都说女儿家随着年龄的增长心事也会渐渐多起来，经此一遭，褚怀英才觉得这话颇有几分道理，他是越来越看不懂这姑娘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在快要出城门时，不意与薛家二小姐薛颖不期而遇。薛颖神色透着几分焦急，身后还跟着一众家丁仆人，一边步履匆匆一边回头交代着什么。身旁的近身侍女看向他们那边在她耳边说了句话，薛颖便急忙小跑过来。

　　“几位道长！你们还没有离开丰城真是太好了！”薛颖边跑边朝他们喊道，“可否麻烦你们，再帮一个忙？”

　　四人顿足看向来人，褚怀英问道：“发生了何事？”

　　“我兄长他要出家，褚道长能否帮我们去劝劝他。我们家好不容易才团圆了，他却要去出家当和尚，家慈昨日气急攻心险些便要去了。求求诸位道长，好好劝劝我兄长，狐妖如今已死，难道他想让自己的生身母亲也死了吗？”

　　几人神色微怔，怎么也没料到事态竟会发展到这一步。但他们却也没有急着表态，不约而同地看向褚怀英。

　　褚怀英微微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神色有些复杂凝重，半晌没有说话。

　　“莞兮冒犯，可否恳请薛小姐和令尊令堂，放过薛公子？”沐莞兮略有些冷漠地出声，打破这份有些沉重的安静。

　　“沐道长这话是何意？”薛颖看向她，语气透着几分愠意，面色也有些不悦。

　　沐莞兮自然看出了她的不悦，却不愿退缩，平静说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薛公子好，又可曾真正考虑过，薛公子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薛颖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不就是想和那个狐妖在一起吗。”

　　沐莞兮笑了笑不接这话，转而说道：“其实薛小姐和令兄，有不少相似之处。”

　　薛颖面露不解。

　　沐莞兮扫视了周围一圈后，缓缓说道：“自古以来，女子在世间行走，总是要更为艰难一些；若想要取得一番成就，更是举步维艰。可薛小姐年纪轻轻，却以一己之力扛起家业，甚至比不少男子做得更为出色。”说话间，沐莞兮将视线落回到薛颖身上，眼中亦有几分赞许钦佩。

　　面对沐莞兮突如其来的一番夸赞，薛颖却面色不动，既无傲然之色亦无谦逊之态，只默默看着她，静待后文。

　　“世间大多要求女子温良恭顺，可薛小姐却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可见，你并不愿屈服于世俗成见，甚至——对这些世俗，心存蔑视。”

　　此时，薛颖面上有几分动然，却依然不说话。

　　沐莞兮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至于薛公子……不错，他真正想要的，恐怕也不过是与心爱之人相守白头罢了。可你们又是否想过，在薛公子决定与一只狐妖相爱相守一生时，他面对抉择时的纠结痛苦和所承受的世俗压力，比之你们，只多不少。人妖相恋，世所不容。然而他们又可曾真正伤害过别人？”

　　薛颖略微怔然，听到最后这句话时，微微拧起眉头，似有几分不赞同。

　　沐莞兮又接着说道：“自古忠孝两难全，孝义，同样两难全。你们恨狐妖夺走了你们的亲人，害你们一家人不能团圆，这对你们来说确实是一种极大的伤害。然而你们毕竟是他的亲人，即便他离开了你们，这一点也不会改变。血缘永远是你们之间的纽带和维系，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可就算是最亲的亲人，也总会有离开的一天，能陪伴他走完一生的，只有他的妻子、他的心爱之人。在亲人与爱人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可在我看来，他不过是选择了自己，选择了……遵从自己的内心。

　　正如薛小姐不为世俗所累，选择做自己，是一样的道理。你们，都是很有勇气的人。”

　　话音落，沐莞兮淡然平静地看着薛颖。周围鸦雀无声，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旋即，沐莞兮却颇为嘲讽地轻声笑了笑：“其实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狐妖已死，这也正是你们想要的结果。薛公子是个重情之人，那日过后，我一度担心他想要殉情。可如今他选择了出家，不正是顾及了你们吗？难道你们，真的非要将他逼死吗？”

　　闻言，薛颖终于脸色大变，面上闪过一丝惶恐慌乱，惊慌不定中将视线投向了一直不曾发言过的褚怀英身上，似乎是想寻求些安慰肯定地问道：“褚道长，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褚怀英微微垂眸作思索状，随后抬眸，神色清冷淡淡道：“妖就是妖，非我族类，终归殊途。然狐妖已身死，你们若再对薛公子步步紧逼，恐怕的确会适得其反。”

　　薛颖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最后有些惶然地离开了，连招呼也来不及跟打。

　　四人见她带着一众家仆往自家方向走去，便也继续往城外走去。待出了城之后，沐莞兮才终于忍不住将这几天一直盘旋在心间的疑问和郁结问出口：“师叔认为，所有的妖都该杀吗？”

　　走在前面的褚怀英停下脚步，回过身看向沐莞兮，一脸了然道：“你是想问，‘红魅该杀吗？’对么？”

　　沐莞兮看向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褚怀英微蹙了一下眉头后又很快松开，淡然道：“即便真如薛公子所说，狐妖从未害人，可人妖殊途，却是不争的事实。即便不死于我手，也总会有旁人。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如你这般通情明理。”

　　沐莞兮微微一愣。他这是……在夸她么？

　　褚怀英却并未在意到这一点，侧回身继续说道：“况且她那时，已然入魔。”语气中透着几分冷意。

　　“入魔？”沐莞兮怔怔道，“可是她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入魔了？”

　　“心生执念，便极易入魔。她对于薛家屡屡拆散她与薛公子之事，积怨已久，又见我俩联手实力强劲，唯恐薛公子若跟我们回去便再无相见的可能。穷途末路之际，执念过甚而生出了心魔。而不论是修士或是妖修，一旦入魔，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沐莞兮不由回想起当年在莲花村，她目睹父母及全村邻里全部死于那名魔族之手时，心生悲愤又被那名魔族刻意扰乱心神而险些堕魔之事。再回想那日红魅临死前面目可憎的样子，突然一阵后怕，喃喃问道：“入魔了，会怎样？”

　　“性情大变，残忍嗜杀。”

　　褚怀英半晌不曾听到人的回应，便回头看去，见她面色几分惶然，思绪一转也回想起了那日的事，心中滑过一丝不忍，不由出声宽慰道：“只要心志坚定，坚守道心，便不会轻易入魔。”语气是他不曾预料的温柔。

　　“世间竟也有这般重情的妖，实在出我所料。”他轻笑了一声，神色间却有几分自嘲。

　　沐莞兮愣怔地看着他，有些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番话。

　　褚怀英见她这个表情，不由有些好笑：“你向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感动于他二人的故事也属正常。你就是因为这个，这几天才不想理我的？”

　　沐莞兮再次愣住，面上浮起两片红云，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弱弱替自己狡辩：“我，哪有不理你。”

　　他轻笑一声不作回答，心里默默说了句“小孩心性”，便继续上路了。

　　沐莞兮红着一张脸低头跟在他身后，完全没有留意到另外两人刻意落在他们身后，用一脸仿佛看到了惊天大事一样的看戏表情看着他们两人，在后面交头接耳低声说着什么。

　　“我觉得他们两个之间一定有问题！”

　　“嗯，而且问题还不小！”

　　“所以……修仙门派对这种禁忌，比较开放？”

　　“嘶……修仙之人寿数长久，这种事也是无法避免的啊。”

　　方守正一手捋着下巴上根本不存在的长须，神色沉重地望着那二人的背影，长叹一声：“女大不中留啊。”

　　姜之岚看着他这一脸“这门亲事我同意了”的神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长兄如父的滋味如何？”

　　方守正煞有其事地“啧”了一声：“你别说，心情还挺复杂的。”

　　闻言，姜之岚笑得更是厉害，笑骂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沐莞兮在前面听到他们两人的笑声这才注意到，他们两个已经落下他们老远了，回头冲他们大喊道：“你们在后面干嘛呢？我们要御剑了，快跟上来。”

　　一行人下一站的目的地为华阳城，在快要抵达时，沐莞兮从上空无意间向下瞥了一眼，看见一片粉霞点缀在苍苍绿意之间，格外惹眼。仔细一看，原是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好，粉嫩鲜妍好似少女娇嫩的脸颊。

　　“这个时节还有桃花吗？”她顺嘴问了一句。

　　姜之岚与她并排，说道：“现在都已经入夏了，再过些日子桃子都该熟了，哪来的桃花。”

　　褚怀英在前方向后微微侧目，也往下看了一眼，恰好看见下方那一片灼灼盛放的桃林，却并未多言。

　　几人在城门外的空地落地，随后再入城。正准备入城门时，却听不远处有人惊声大叫：“有人跳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