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情》浅梦酱

35、歆羡 她轻而易举

　　天还没亮，那两名女子便离开了客栈，去往何处，三人并不多问。由始至终，双方也不知道对方名姓，虽目的一致，却默契地认为并没有结识彼此的必要，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要问询姓名的打算。

　　可那两人走后，方守正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两个人究竟是谁啊？‘问鼎’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沐莞兮却笑得神秘：“世间谁人可‘问鼎’？想‘问鼎’？”

　　姜之岚在一旁怔怔出神，讷讷问道：“她是，当朝大公主？”

　　沐莞兮笑道：“到底是生活在上京的人，一点就透。”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本冷透了的茶，饮过一杯后接道，“这两天我在街上听到不少人在议论这个大公主。近些年当朝皇帝病重需要静卧疗养，可至今尚未立储君，这监国之责便落在大公主肩上。”

　　那女子刚一出现在门口时，沐莞兮便觉得她气度不凡不像民间女子，再见那名女侍从拿出的金牌便更加确信，那人便是近日民间诸多议论的大公主。

　　“难道国中无皇子？”方守正疑惑道。

　　“当今圣上子嗣单薄，原先有过几个皇子，但未及成年全都夭折了。如今还有一名年幼的皇子尚存，只是还不满五岁。”姜之岚解释道。

　　坊间传闻，这大公主聪颖非常，从小就很得皇帝的喜爱。后宫女子本不得干政，可这大公主却仗着皇帝的喜爱，又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以“童言无忌”为幌子，干预了不少政事。皇帝见稚子几句戏言便将自己头疼的政事解决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时不时以逗乐的心态问大公主的意见，久而久之朝中大半国事竟都是这小小女童在做主。

　　后来皇帝年迈，皇子们却一个接一个的夭折，无人可替他分担国事。他虽知祖训不可忘，可大公主又的确能干，便有意无意将一些国事都交由大公主处理。如今皇帝病重，国不可一日无主，唯一的皇子又如此年幼难堪重任，大公主监国实乃众望所归。

　　“可是女子称帝，自古从未有之。她真的可以吗？”姜之岚忍不住问道。

　　“天机，不可泄露。”沐莞兮神秘一笑，与那街边神棍有十足肖似。

　　方守正不满道：“跟我们你还打什么哑谜啊。”

　　沐莞兮双肩一耸：“就是如此啊。世事难料，除了天界的那些神仙，谁又能说得准呢？”

　　姜之岚了然地点了点头：“怪不得算命的都爱说这句话。若把结果提前告诉了你，那你肯定什么都不做光等着那一天到来。可要是真的什么都不做，就算他当时算准了，也会成为泡影。到时候，你还得骂那算命的是个骗子。”

　　沐莞兮目含认可地笑道：“要不怎么怀英师叔说，之岚的慧根要比阿正的高一点呢。”

　　方守正一听，立马不满地大声嚷嚷道：“他真的这么说吗？他肯定是对我有偏见！”

　　三个人登时又像平时那样吵作一团，看似吵得火热，但姜之岚心中却清楚，他们又何尝不是为了让自己忘了在家中发生的事呢。

　　此时恰好方守正的视线与她对上，方守正原本正在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解着什么，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看向自己，突然便失了声，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愣愣地看着她。

　　世人都说，女子在穿上嫁衣的那一刻是最美的。虽然姜之岚的这次婚礼给她带来的是伤痛，可方守正却莫名觉得至少这句话是对的。穿上嫁衣后的姜之岚，有种说不出的明媚动人，跟以往看起来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方守正不知道其他男人有没有过这样的想法，至少他是幻想过自己将来成亲的样子。他必然是这世间最帅气的新郎官，他的新娘也定是这世上最美的，他们两人手执一根红绳，在亲朋好友的祝福声中，在父母欣慰喜悦的注视下，结为连理共度一生。光是想想，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如今看着姜之岚穿着这身嫁衣，他脑海中新娘的样子，似乎渐渐清晰了起来。

　　三人从上京离开后，便一路南下。从三人离开姜家那日起，沐莞兮和方守正从未问过关于姜家的任何事，好像那几日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姜之岚心知他们是怕自己伤心，可他们的这种体贴反倒更显得刻意，没过几日，她便自己主动交代了。

　　姜之岚的亲生母亲在生她那日难产，生下她后便撒手而去。其实在她出生之前，不论是她母亲或是她那个混账父亲，都对这个孩子满怀期待和喜悦，甚至早早就给孩子取好了名字。“之岚”不论是男孩或是女孩，都会是个不错的名字。

　　当接生的稳婆喜忧参半地抱着孩子出了产房，姜父得知是个女孩时，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又听妻子难产去世，更觉得这个孩子是个降灾的扫帚星，满脸的厌恶。从姜之岚的母亲去世，到她的父亲再娶，只隔了不到三个月。这三个月，姜之岚一直是她的小姨在照顾，后来小姨眼见她父亲再娶了，小姨虽心生不满却也觉得他家中有个女人，就能照顾孩子了，便将姜之岚又送回了姜家，且此后再也未曾出现过了。

　　姜之岚的继母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这在沐莞兮两人第一眼见到她时，便已经看出来了。可当听到姜之岚语气平和地说出她在家中那十余年的遭遇时，两人还是不免心疼难过。继母的苛待，父亲的不管不问，这都是沐莞兮从未遭遇甚至见过的。莲花村虽不算富裕，但民风淳朴，村中众人都是温厚好相处的人。村中也有续弦之人，但对前人之子也皆视若己出，更不会有亲生父亲对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问的现象发生。

　　在姜之岚十四岁时，有一个老乞丐到她家门前乞讨，继母让她将那乞丐打发走，姜之岚见那老者饿得瘦骨嶙峋、面如菜色，便偷偷将自己的馒头给那老者。其实那老乞丐已经不是第一天在她家门外了，继母时时打骂她的声音，他在屋外听得清清楚楚。见这小女娃自己已经过得水深火热了，还想着救济别人，心中几多感慨又有几分欣慰，便教了她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也算是回报她这馒头的恩情。

　　一日继母又打骂她，她心有不甘，练的拳脚功夫也有模有样了，便忍不住还手了。继母不料她突然还手，一时不慎被她掀翻在地半天起不来。姜之岚见继母摔倒在地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生怕闯了祸，到时候继母和父亲一起打她，索性心一横就从家里跑了出去。

　　从家中跑出来后，她也不知该去何处，跟着出城的人毫无目的地离开了上京。一路上也遇到不少坎坷和危险，所幸都被她一一化解。只是渐渐的，她变得不再轻易相信别人，开始独来独往。

　　“其实当初我邀你与我同住，并不是出于善心。只是觉得你们是两个人，到时候一起上山，你们两个忙着互相照应，真遇到什么危险，我也好趁机离开。”姜之岚轻声说道，神色有几分羞愧。

　　沐莞兮回想起他们刚认识那会儿，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知道，你只是想利用我。”

　　“你不生气吗？”姜之岚面露惊讶。

　　“无可厚非啊。”她耸耸肩道，“人都是利己的。更何况，你选择了我，至少说明……我还是挺厉害的，不是吗 ？”

　　见她一脸得意等着被夸的样子，姜之岚一时间有些无言，最后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坦诚道：“对！厉害，简直厉害坏了。”

　　方守正在一旁见这两人姐妹情深的，尤其是看着沐莞兮明知被人利用还满不在乎的样子，好不气地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头，佯装生气地说：“就属你最傻！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呢！”

　　沐莞兮捂着头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姜之岚看着他，脸上笑意突然凝滞，神色认真地看着他们两个，说道：“谢谢你们还愿意和我做朋友。我这人虽然可能比较自私，但对朋友还是不错的，以后会证明给你们看的。”

　　方守正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见姜之岚看向自己，装作不在乎的神态将视线不着痕迹地看向别处。

　　当初上山时三人面对猛虎袭击，姜之岚心生退意企图出卖二人以求自保被方守正抓了个正行，从那时起，方守正看她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有事没事总要和她呛上几句。后来相处久了，见她是真心想要和他们结交，虽也偶有拌嘴，但更多的似乎只是在玩闹。如今他不发一言，姜之岚心中却隐隐明白，他这算是认可了她的话。或许，是在期待着她的践行。

　　说实话，见方守正这般在意和爱护沐莞兮，她曾经真的怀疑过他们两个关系不一般。她旁敲侧击过多回，但两人皆面色坦然，直到后来沐莞兮私下对她说，她与方守正只是家人，绝无可能成为恋人。她当时的神色十分真诚和笃定，姜之岚反而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之后再也没开过他们的玩笑。

　　后来，她又羡慕起了沐莞兮。莫说能有兄长的爱护，即便是父母的疼爱，她也从未体会过。从平时的一些交谈中也能得知，沐莞兮自幼便是在父母亲友的疼爱下长大的，在他们两人回家之前，沐莞兮的脸上似乎从未有过什么忧愁，她的天真和快乐完全不加修饰。有一段时间她甚至在想，沐莞兮的出现或许就是让她去嫉恨的，她轻而易举地拥有了自己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东西。

　　可是很奇怪，她嫉妒过沐莞兮，却恨不起来。沐莞兮虽然算不上是个爱笑的姑娘，但是她笑起来的样子，却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笑容。她的笑容真诚且富有感染力，会让身边的人不由自主跟着她一起笑，让人忍不住感慨，她的父母真的替她取了个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