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情》浅梦酱

31、交锋 冉若絮对她

　　沐莞兮原本对此次试法大会并未抱有什么想法，只是想要与别派同辈弟子切磋一番，输赢倒是其次。能进入终试对她而言，已经算是超出预料了，故而对终试也并未抱有什么期待。然而在见到对面与她比试之人后，向来温和平静的人，突然也生出了几分好胜心。

　　冉若絮怀抱一张桐木古琴，一身素然白衣淡雅出尘，鬓发之上只斜斜插着一支玉芙蓉花步摇，上面的流苏随着她款款步伐轻轻摇曳，更衬其飘然仙气和优雅灵动，俨然一幅清水芙蓉美人图。

　　她向沐莞兮盈盈一拜，沐莞兮便也朝她微微俯身。双方见礼之后，比试便正式开始。

　　冉若絮方一起身，将怀中古琴在身前挽了个花，古琴便悬于半空，素手轻挑拨动琴弦，场间顿时荡起悦耳琴音。沐莞兮却不由眉间微微皱起，暗暗运起灵力抵挡这看似轻灵绵柔实则暗潮汹涌的琴声。

　　乐声可令人心旷神怡陶冶情操，若将灵力修为融入其中，亦可使人气血翻涌当场血溅三尺，杀人于无形。而有些曲目，甚至可以扰人神志，佐以魔音摄心可轻易将人蛊惑堕入魔道。妙音阁身为正道仙门，自然不会修习这等魔门邪术。可若要破她这琴音，若无高深修为，便只能用旁的方式扰乱。

　　沐莞兮其实很希望现在她能有一面锣，虽然比起古琴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而且用这种方式去比试也实在上不得台面，可只有破了这琴声，她此刻才能轻松许多。冉若絮修为远高于她，她此刻被冉若絮压制得喘口气都万分艰难，若非她尚有些修为抵挡，只怕也早就当场吐血认输投降了。

　　只见她微微施展灵力将不远处一片树叶摘下，放在唇边轻轻吹起。树叶虽不算真正的乐器，却也能吹奏，而且声音高亢尖锐，恰好可压制住冉若絮轻柔的琴声。

　　然而她此举无异于班门弄斧，她本意是想扰乱琴声得以获取片刻喘息之机，再寻找机会攻其弱处，即便无法取胜她也不想就这样轻易输掉。可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的任何挣扎都如同跳梁小丑一般，不会有丝毫的作用，只会徒增笑料。

　　冉若絮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极轻地挑了一下，似是有些轻蔑，但很快便隐去不见，像是错觉一般。众人眼中，冉若絮如天界仙子一般抚琴奏乐，姿态翩然优雅端庄如画。

　　都说女人的直觉是最准的，尤其是在面对另一个女人的时候。如果说两年前的那一次对视是她多心的话，那么今天冉若絮眼中的轻蔑和敌视，她一定不会看错。她本就全神贯注于冉若絮，对方的任何举措她都没有放过，那唇边一笑虽然是稍纵即逝，但还是被她清晰捕捉到了。

　　冉若絮对她，有敌意。

　　以冉若絮的修为，想要取胜沐莞兮并不是什么难事，而她的确从一开始便想以灵力和修为压制沐莞兮，却遭到了沐莞兮的负隅顽抗。见她想以吹奏树叶扰乱自己，更觉好笑，这无异于螳臂当车。

　　冉若絮微微眯眸，抬手间一缕琴音似化为实质直直朝沐莞兮袭去，沐莞兮顿时感觉一股迫人气势迎面而来，仿若一把利刃向她面门劈来，本能地想要避让，然而琴音无形无从避让。只听一声琴音过，沐莞兮唇边那枚树叶霎时被一分为二翩然翻转间缓缓掉落在地，右边脸颊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她眨了眨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只见粉白细嫩的指腹上，沾了点点血迹。

　　冉若絮一曲未了，一声叠着一声连绵不绝，曲调由缓转急，好似涓涓细流刹那间流入大海中，顿起滔天巨浪，直朝沐莞兮席卷而去。沐莞兮横剑于胸前抵挡她琴音攻势，却仍被无形之力推得连连后退，嘴角开始渗出殷红鲜血。

　　沐莞兮只差两步便要跌落台下，她却仍不想就这样认输，可即便自己不认输却也明白，她没有丝毫取胜的机会。冉若絮见她已到穷途末路也不肯认输，面色一冷，指尖灌注的灵力连她自己也不曾发觉是何等凌厉，一心只想让她认输服软。

　　倏尔，却见她身前那把古琴突然被人以强劲灵力夺走，她抬头看去，只见褚怀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擂台中间，神色冷冷看着她，手中抱着她的那把古琴，高声道：“她已输了，冉师妹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冉若絮不由愣住了，白皙娇嫩的脸颊霎时涨红，一双杏眼通红泫然欲泣，微微颤抖着双唇满腹委屈：“她明知不敌我，却执意负隅顽抗不肯认输，倒是我咄咄逼人了？”

　　“不战而降，非我碧落弟子所为。试法大会本为切磋，点到为止。她与你相差悬殊，胜负已分，无需再战了。”

　　见他如此维护沐莞兮，冉若絮心中委屈又夹着些许愠怒不甘，双睫微颤落下两行清泪，我见犹怜。远在看台上方的妙音阁阁主徐柳音眼见自己的爱徒受此委屈，冷哼一声出言道：“试法大会虽为切磋，但毕竟也是有胜负之分的。若絮使出全力应对，既是尊重对手也是尊重大会的宗旨，怀英师侄这般指责，倒像是我妙音阁欺负了你碧落派的后辈。”

　　明德真人不紧不慢出声道：“徐阁主言重了，是我派弟子学艺不精。沐莞兮入门修行至今不过四载，不论修为或是经验本就不敌若絮，输赢早已注定。诚如徐阁主所言，二者拿出全部实力应对，方显尊重。且既为比赛，自然便有胜负。我碧落派，甘拜下风。怀英，你还不快退下。”

　　明德真人这番话说得平和且真挚，徐柳音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便不再说话。然而下面其他仙门的弟子，却不由得小声议论了起来，惊叹于沐莞兮修行不过四年，便已能进入试法大会终试，前途不可限量。自然也有人为其鸣不平，冉若絮修行十余载，沐莞兮如今才四年，不是明摆着欺负人是什么。然而比赛终究是要靠实力说话，既然沐莞兮已进入终试便该明白，能走到这一步的，都不会是弱者，对方也不会因为你是新人而手下留情。

　　也有人不由为沐莞兮而感到可惜，若她能愿意多等几年，等到下一届试法大会再参加，以她的资质，只怕下一届魁首必然便是她的了。试法大会规定，每名弟子只能报名参加一次。一时间歆羡、叹息之声皆有之。

　　褚怀英微微俯首歉然道：“是怀英失礼了。”手一扬，将那把古琴还给了冉若絮。

　　“阿沐！”

　　“莞兮！”

　　褚怀英话音刚落，就听到不远处看台上传来方守正和姜之岚急切的声音，眼角余光看见擂台边那道青色身影摇摇欲坠似要跌落台下，便立马移形幻步顷刻间到沐莞兮身旁，堪堪扶住她。

　　沐莞兮疼得意识开始有些恍惚，全身上下每一处经络都在叫嚣撕扯着，眼前天摇地晃的似要调个个儿，倏忽间跌落到一个温暖而熟悉的萦绕着木质香的怀抱中。星星点点间，她看见了褚怀英清冷而又满怀关心的脸，略带羞愧地轻笑一声道：“弟子技不如人，给师叔丢脸了。”

　　褚怀英剑眉微拧，声音却是极为温和：“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们本就实力悬殊，你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

　　这时方守正与姜之岚已来到擂台边，见沐莞兮一张鹅蛋小脸血色全无，唇边殷红血迹更显刺眼夺目，心不由揪了起来。

　　“阿沐怎么样了？没事吧？！”方守正看向褚怀英，神色焦急担忧。

　　“受了些内伤，我带她先去调理一番。”说着双腿微微蹲下，一手穿过沐莞兮膝下，稍一俯身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径直离开了擂台。

　　“这个冉若絮看起来跟个天仙儿似的，没想到心那么黑。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她倒好，专往人脸上下手！”

　　他们走的还不算太远，姜之岚的声音依稀能从后方传来，传到沐莞兮耳中后，让她忍不住抬起手捂住了脸上受伤的地方，头往他怀里钻了钻，试图挡住自己的脸。

　　褚怀英低头看她，出声宽慰道：“青城派掌门如今也在屿霞山，他们善炼丹药，到时候我去向他们求一瓶祛疤的药膏，一定不会让你留疤的。”

　　沐莞兮原本不是很在意这件事，可听他这么一说，不知为何心突然跳得很快，砰砰的像是里面装了一面鼓在敲个不停。他们此时又靠得这样近，她生怕褚怀英会听到她这样快的心跳声，又是怕又是羞的，憋红了一张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擂台之上的另一边，冉若絮目光冷冷地看着渐渐远去的那两人，手指紧紧抠住怀中的那把古琴，硬生生将这把上好的桐木七弦琴，抠掉了一层漆。

　　褚怀英将人带回了自己的琼雪居，运功替人调理疗伤，将她被冉若絮琴声扰乱的经脉一一打通归位后，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而他额间不知何时也起了一层薄薄细汗。

　　在他起身准备为自己倒上一杯茶时，恰好若轻从屋外进来，看了一眼仍在闭目自行调理的沐莞兮，再看向他，不由轻笑了一声，颇有几分自嘲地说：“看来我这师父当的，确实失职。不论是徒弟受了欺负，还是受伤后疗伤，都得你这个师叔出面。”

　　褚怀英面色不改地喝过茶水后，缓缓说道：“师兄此次闭关，修为又精进不少。那我这代师做的，也就不冤枉了。”

　　“怀英，要不干脆让他们改拜入你门下吧？你们虽无名却有实，投入你门下后，正好名正言顺，我也一身轻松啊。不然看着这么好一个徒弟，却不是我教出来的，白沾这光我脸上也臊得慌啊。”

　　褚怀英没料到他居然有这样的打算，下意识地看向了沐莞兮。回想起这人似乎并不是很想承认自己是他的徒弟，即便她总是说称呼这些都是虚的她不在意，可他仍是隐隐察觉得到，沐莞兮并不是很愿意做他的师侄，遑论要做他真正的徒弟。

　　当即他便拒绝了若轻的提议，说道：“你这甩手师父一走就是四年，刚一回来就说让他们改拜他人，你可曾考虑过他们的感受？”

　　若轻微微一愣，思索一番他这话后，也有些觉得不好意思再开口，叹了一声后，道：“那便当我没说过这话。不过，若是他们自己想要另投他人的话，不必过来征求我的意见，你觉得合适便可以了。”

　　褚怀英又看了一眼沐莞兮，揶揄道：“天资这般高的徒弟，轻易就拱手让给他人，以后有你后悔的。”

　　“哦？那她是如何个高法？”

　　“不输你我。”他正色道。

　　若轻也不由认真了几分，看了看闭目调理中的沐莞兮，一时也有些感慨。虽说碧落派看重弟子天资灵根，但真正天纵奇才之人，百年中至多也只有一两个。百年前的，是明珏真人；百年后一门之中竟同时出现两名弟子，一名是褚怀英，另一名便是若轻。然而百年未过，门中竟又出现一名天资甚高的弟子，不由得感叹一句“后生可畏”啊。

　　“日后得道成仙者，碧落派岂非要成为众仙门之最？”若轻不由轻声笑了起来，脸上并无多少傲色，倒像是有几分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