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白》美冬

6、姜娆

　　“这个也不心仪吗？云里你过来，妈妈不懂你！”白妈语气已经很急，有点儿生气了，“不合适是什么意思？哪里不合适？那孩子妈妈觉得不错家庭结构也简单，真的不愿意在相处一下了吗？

　　白允理慢吞吞从卧室里出来，她就知道，这次少不了一顿拷问。

　　“不合适”三个字是不可能混过去的，所以白允理在心里先给谢撕影磕了三个头，然后开始了她的胡说八道。

　　“他说不要小孩的，但我喜欢小孩。而且他以后回海洲，我想留在鸢都，妈妈。”

　　不要小孩白妈肯定接受不了，所以白允理看着白妈叹了一口无能为力的气后，心里默念：

　　1……

　　2……

　　3……

　　“不要孩子怎么行呢…”

　　果然！

　　“我还挺中意人家的…你说这……”

　　“我26又不是62 ，说不定我这两年还能碰到一个喜欢的呢，好啦，别愁这个了。对了，今天昭雪跟我说她这个暑假不回来了，如婴也是。”

　　白昭雪是妹妹，白如婴是弟弟，都在海洲上学。

　　所以家里的排排行：白允理、白如婴、白昭雪。

　　白昭雪今年高二，也是周湘当时偶然和白妈联系的时候，把白昭雪介绍过去了，那边教育资源更好。

　　白如婴大二，是自己考到海洲大学去了。

　　“怎么都不回来？”

　　“昭雪说在那边找了个兼职管吃管住，如婴发消息不回了。”

　　“这俩孩子真是…”

　　她这个长姐也不放心，打算找个时间把假期全调了，去海洲看看那俩小孩。

　　谢撕影这两天没回中心星，就是华溪那个小区，谢顺住那儿，他家其实在另一个地方。

　　自从上次相亲完，谢撕影就一直呆在临江公馆。他最近在着手准备辞职的事儿，他来这边也已经有七年，就凭他在相亲一事上顺了他爹后，他就已经想通了。

　　他二十多年的生活都在海洲，他的家终究在海洲。他不能一直躲着谢顺，没什么意思。

　　一次相亲不成肯定还会有第二次，趁他现在懒的和谢顺掰扯，也愿意应付几次。

　　简单收拾着屋子.当时他走的够绝，重要的东西全部带在身上了，当时就是以一种再也不和谢顺往来的念头离开的海洲，现在回想一下，幼稚。

　　也就坚持了七年，挺可笑的。

　　拉开床头柜最下一层，那是一个上了锁的盒子，谢撕影轻拍肉眼看不到的灰尘，从兜里摸出钥匙，打开。

　　一叠已经发旧的照片，大多是一个女人的，还有一些女人的饰品，一些大大小小的物品，碟片什么的，一看就是富含记忆的东西。

　　贴边处还有一小盒糖，紫色的盒身，卡通图案凹凸的印在上面。

　　也是好多年了，不过谢撕影还是推开盒盖，尝了一颗。

　　确实有点儿变质塑料感的味道，不过还是能尝出葡萄味儿。

　　吃了一颗便又丢进去。

　　这时薛阿金来电，刚接起那边就大大咧咧的问：“出来喝酒？”

　　“不去。”

　　“又不来，你最近忙什么呢？”

　　谢撕影还没跟他说辞职的事儿，这会儿在电话里也肯定说不清，便回：“相亲。”

　　“相亲？你也？不是我说你们都没事儿吧，个个长张明星脸还都上赶着去相亲，不懂。”

　　谢撕影把盒子重新锁上，放进了行李箱。

　　“那算了算了，我去找唐维扬了，拜。”

　　挂掉电话后，手机自动弹回锁屏界面，他的锁屏是一个长卷发女人的背影，几乎天天都看这张照片，而此时大概是收拾行李使然，让他泛上一股孤独劲儿。

　　好想她。

　　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伤，但很快被漠然替代，过去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与自己和解，脱离悲伤情绪这一技能练的炉火纯青。

　　“嗡——”再一通电话响起。

　　是一串号码没有备注，谢撕影接起，带着一声疑问的：“喂？”

　　“谢撕影？”对方也是不太确定的语气，“是我，林安。好久不联系了啊，我换号了，早那个微信也不用了，那什么，我下周结婚，有时间过来不，兄弟。”

　　林安，啊，是他大学同学来着。

　　两人大学是球友，在学校也算是熟的那一类，好多年不联系，不知不觉聊的时间都半小时多了。

　　“你说你当时突然跑鸢都去。”

　　“这不是准备‘归海’了么。”

　　“哎，不瞒你说，因为我最近要结婚，就突然想起来咱大学那时候，你和姜娆，我和霁柔，大学咱四个几乎成天出去玩。现在我俩结婚了，你俩……”

　　那时候他们还不满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年轻气盛的时候。

　　因为是医学院所以女生比例较大，他们那个班50多个人，就12个男的。刚好两个宿舍的人数，所以两个男生宿舍像亲兄弟一样，关系都极好。

　　谢撕影军训的时候就出名，因为长得高又帅，很板正。因为一个人，那时候整个医学院的麻醉学本科二班都出名。

　　谢撕影偶尔会打打篮球，但他是排球社的。

　　虽说篮球是常年稳坐最吸引女生观看宝座的运动。但谢撕影那一届，一直到大三，只要有排球训练或者比赛，那体育馆必定是满当当的人。

　　一个学校有赫赫有名的男神，那必然少不了众星捧月的女神。

　　姜娆是学校心律乐队的琴手，会弹古筝。陈霁柔是姜娆的舍友。

　　两人和谢撕影都是学校表白墙的常客。

　　姜娆和谢撕影先好上的。

　　大一下学期某次排球比赛结束，谢撕影累的不行，边下场边撩起衣服下摆擦汗，他走的方向刚好是姜娆坐的位置。

　　晶莹的汗珠，呼吸的起伏，还有被动作带起来衣服而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也可能很早就喜欢上了，但那一刻的姜娆，在谢撕影绕过自己时，自己的心跳真的如擂鼓一样，砰砰的不停。

　　她漂亮、有才、自信。主动只是会让她紧张一会，但她势在必得。

　　她礼貌的询问联系方式，谢撕影也大方的递出手机。

　　她会翘掉不太重要的水课，绕半个学校来到医学院，只为了陪谢撕影。

　　风云人物总是引人注目，谢撕影和姜娆这两个名字在人们口中的出现率太高了。

　　“我在楼梯看到姜娆和谢撕影了。”

　　“我们班和麻本二班一起上的，姜娆又来陪他上课了。”

　　“他俩谈了吗？”

　　“没听说好了……”

　　姜娆专注自己的“陪伴”，谢撕影也专注自己的生活，该打球打球，该打游戏打游戏，从没有过所谓“你来我往”，主动约过姜娆。

　　姜娆经常晚上约谢撕影去操场的，虽然大多数都是被拒绝，偶尔也会答应。

　　但也只是和姜娆同行一段路程，到了篮球场自己就去打球了，姜娆在旁边陪着，直到结束。

　　有次中午，因为下午有实验课，谢撕影就和舍友打算在食堂吃，不带回宿舍了，麻烦，吃完接着去实验室。

　　姜娆看到他们，就过来一起吃，大家都心知肚明，也识相的走开了，那桌子上只剩谢撕影和姜娆。

　　谢撕影如常吃饭，还先问她买的什么。

　　姜娆说蛋炒饭，她爱吃这个。

　　饭桌上陷入沉默，姜娆用筷子使劲戳米饭，有些不悦的开口：“你干嘛不说话！”

　　女孩子生气的语气相当明显，谢撕影有些莫名，但他还是选择先安抚，所以就半开玩笑似的说：“哥的好伙伴们都让你挤走了，我说什么。”

　　“我不是你的伙伴吗？”

　　“是，但不一样。”

　　“看来我比较特别。”

　　谢撕影无言，他是说男女有别，跟男的的聊天内容跟女的怎么会一样。

　　见谢撕影半晌不说话，姜然把胳膊肘杵在桌子上，手撑着脸，歪头问他：“你看不出我喜欢你吗？”

　　谢撕影这次回答了：“看出点儿。”

　　“那做我男朋友好不咯？”

　　很直白。

　　谢撕影吃的差不多了，动作散漫，把筷子一放，抬起头认真的看姜娆。

　　“如果因为脸喜欢我，我劝你歇歇。”

　　姜娆皱眉：“怎么会……”

　　“没说完。”谢撕影打断，“或是因为别的，我不知道。但我这个人，觉得很多东西都比谈恋爱好玩儿，排球好玩篮球好玩，跟朋友窝在一起打游戏好玩。爱这东西在我这儿排不上号，跟我谈恋爱你体会不到半分快乐，顶多我偶尔想起来，哦，我还有个女朋友，然后顺势问你一句吃没吃饭，在干嘛。”

　　“我更愿意跟你做朋友，因为你真挺好的。”

　　“所以姜娆，你还想吗。”

　　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姜娆还挺不适应的……

　　姜娆这一个多月做的他都看在眼里，但他不管别人，只管自己。

　　你想陪我来上课你就陪，你想和我吃饭你就自己找我，跟我没半分关系。

　　他能做到自以为的最好，那就是不落人面子，不让人尴尬，不会在姜娆一次次跟在他后面讲出不耐烦的一句：“你能别跟着吗？”或是“别再缠着我了”。

　　他只会劝：“别耽误自己的课程。”

　　吃完饭也会刷手机等着慢一拍的姜娆，不让她落单自己回去。

　　如同现在，他用下巴点点她的饭，催一句：“快吃。”

　　他不去管传言怎么说，什么事儿做没做他自己最清楚，不过只要有人问到他这儿来，他会斩钉截铁地回答：“没谈。”

　　但以后他可能就要改口了，因为这姑娘真的挺能坚持的。

　　“我想。”

　　姜娆这句坚定的我想，真的把谢撕影搞的服服的。

　　谢撕影面上露出一丝玩味，双手抱胸往椅背上靠，那时候的谢撕影确实是有些肆意张狂在的，有些无奈的笑笑。

　　想是吧。

　　“那就试试。”

　　两人在一起的消息如潮鸣电掣，整个学校都知道人文学院的独一枝花儿和医学院那大帅比在一起了，学校论坛也都是两人同框的偶遇偷拍。

　　林安自然而然地，在姜娆的助力下，把陈霁柔拿下了。

　　林安和谢撕影不一个宿舍，谢撕影不是跟他玩的最好，但是跟他玩的时间最长。

　　两对情侣，得空就出去疯。

　　谢撕影依然我行我素，像以前一样，像他当初和姜娆说的一样，重心依旧是自己。而姜娆不在乎被冷落，他不找自己，自己就去找他。

　　因为他是自己男朋友了，她可以挎他的胳膊牵他的手，喊他背自己，累了坐他腿上，这都是情侣间可执行的亲近，谢撕影不会拒绝。

　　那两年真的是很风光很开心，谢撕影和朋友们聚，姜娆就跟在他身边。

　　她享受着旁人的夸奖和疑问。

　　“谢撕影，这是你女朋友？”

　　“你女朋友真漂亮啊。”

　　她不止听过一次这种话，可也真的爱听这种话。

　　她太喜欢谢撕影了，跟他绑在一起她随时随地大脑都是高潮的。

　　可后来为什么分开了。

　　因为有林安和陈霁柔这个对比，林安对陈霁柔太好了。天天捧着霁柔亲，霁柔发脾气林安不带犹豫的马上哄，几个人在外面玩，林安和霁柔必定是一路上吵吵闹闹的，而谢撕影和姜娆，就静静的并排走。

　　憋久了的难受总是威力巨大。在大三上学期结束的那个寒假，几个人又凑起来准备一起跨年，那会儿在一家咖啡厅楼顶，有沙发有灯光有酒有朋友，角落里还堆着准备卡点的烟火。

　　还差三分钟整点的时候，一群人都蜂拥而至的去抢烟火要放，女生不敢点火，就嚷嚷着拍照，林安早就不凑热闹了，老实的呆在陈霁柔身边抱着她。

　　姜娆看在眼里，随即眼睛去寻谢撕影。

　　身边已经传来小伙伴的倒数。

　　“10——”

　　“9——”

　　“谢撕影——”她大声喊。

　　谢撕影没听到，正和别人倒弄烟火倒弄的起劲儿。

　　她等不及了。

　　随后她站起来，小跑到谢撕影身边。

　　“8——”

　　她拉拉他的衣服，又小声叫了他一遍。

　　“7——”

　　谢撕影把烟火固定好，准备点火了。

　　“怎么了？”见姜娆站自己后面，谢撕影问她。

　　姜娆深吸一口气。

　　“6——”

　　“你别放了，我们去那边坐着看好不好？”

　　可是场地太吵闹，十几号人都在叽叽喳喳，谢撕影只看见姜娆嘴巴一张一合。

　　“5——”

　　“什么？”他根本听不清。

　　“4——”

　　“我……”姜娆刚说一个字，谢撕影突然转身搂着她的肩膀拍拍，压低身子在她耳边说：“回去，别烫着你。”

　　然后转回身去，点火。

　　姜娆心像被冰水从头浇到尾那样冷，眼眶蓄泪，站着不动。

　　“3——”

　　谢撕影见她愣着，以为是没听见自己说话，点了火二话不说拉着她的手腕往后撤，避免被伤到。

　　“2——”

　　“1——”

　　倒数最后一秒，烟火刚好卡上时间，绚烂多彩的爆炸在空中。

　　姜娆下意识的看向陈霁柔，倒数最后一秒烟火绽放天空的时候，林安俯下身，吻了她。

　　根本不用猜。

　　陈霁柔没有闭眼，林安也是深吻了一下就离开了，但是姜娆看的清清楚楚，烟火在陈霁柔的眼睛里绽放了。

　　即便是自己的手腕被谢撕影握着，她也感受不到任何快乐。

　　她又突然心底冷笑一声，他从来没主动牵过自己的手。

　　但她又安慰自己，谢撕影握她手腕的掌心很热。

　　所以那一次的悲怆，她还是艰难的独自咽下了。

　　“哎你俩当年怎么回事啊？她出国了你们就分手了？不能吧，你俩那么稳定几乎都没吵架过，姜娆那么喜欢你，怎么会和你分手。”

　　林安一句话把回忆拉到七年前。

　　姜娆家里想让她出国，她除了古筝，其实还会点儿钢琴，家里的意思是让她出国深造一下，把其余的才艺技能也拉满。

　　姜娆有次就跟谢撕影提起这事儿，跟他说你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了。

　　谢撕影当然不会，他说：“我为什么不想让你去。”

　　当时两人在教室里学习，姜娆靠着谢撕影的肩头，听到这话立马抬头，有些认真的回答：“我去了国外我们肯定就会分手啊。”

　　“那有什么办法，而且你怎么就那么确定。”

　　大概是女孩子天性使然，姜娆只关注了前半句“那有什么办法”。

　　瞬间就火了。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这人根本就不在乎自己！两年的时间根本就捂不热这人的心！

　　“所以你不在乎我们会不会分手，是吗？”姜娆猛地站起来。

　　她这语气，谢撕影不得不放下笔，但下一秒似乎觉得这问题没必要拉扯，又重新拿起笔，淡淡回了句：“嗯。”

　　他是真的不在乎。

　　去或留是自己决定而不是别人渴求而来，真的有那种情况，双方就已经不对等了，而且也必定不会发生在他身上，因为这就是他。

　　如此敷衍的回答真的惹恼了姜娆，她抽掉谢撕影的笔使劲扔出窗外，表情是从来不会对谢撕影表现出的愤怒，胸口的不断起伏也可以看出她又多生气，偏偏谢撕影不在乎。

　　他眉头微皱，近乎绝情的看着火爆的姜娆，开口是不带任何温度的命令的口吻。

　　“姜娆，坐下。”

　　“谢撕影。”姜娆依旧站着，拳头攥紧，微微颤抖，她自己控制不住，嗓音有些沙哑，喉咙像是被东西顶着，哽咽的很，艰难的问出她长久以来最想问的，最不敢问的那句话。

　　“你喜欢我吗？”

　　即便是愤怒，但姜娆依旧害怕听到回答。

　　愤怒加恐惧，是会让人发疯的。

　　“喜欢。”谢撕影马上回答说，“但也只能到这个程度了，姜娆。”

　　她彼时懒得深究谢撕影后一句话的含义，她被怒气加持着，是咄咄逼人的，非要问出那句把两人逼到尽头的那句话。

　　“那我再问你，如果不分手和让我出国，你选什么？”

　　谢撕影不假思索：“出国。”

　　姜娆嘴角扯一抹冷笑。

　　看啊，这就是谢撕影。

　　爱对他来说什么都算不上，他不是也早就警告过她吗？

　　她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露怯，可匡不住的泪水早已把她出卖。

　　她断定谢撕影不会哄她，因为她知道，在谢撕影那里，他是没错的。

　　但哪怕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概率，谢撕影可以拉她手一下哄哄她，她会马上收起这痛哭流涕的脸，和让人上火的质问语气。

　　可他没有，甚至一张纸都没有递。

　　这就是谢撕影。

　　她彻底失望，因为憋得太久，积攒了的许久的怨气终于在此刻全部倾泻而出，什么话难听说什么。

　　“我这么长时间都捂不热你的心，你这个没感情的机器！”

　　“我真的恨你，谢撕影。”

　　“你找不到像我一样对你这么好的了，没有人会忍受你的，你太冷血太可怕！”

　　“你这辈子都得不到爱！你也不配得到爱！”

　　她指着眼前这个面色毫无波澜的男人，手是颤抖不停的。因为哭的太狠，她上气不接下气，呼吸的很困难。

　　放完狠话，大概是知道自己有多狼狈，姜娆随便抹了一下脸，抓起自己的书包离开了教室，门摔的震天响。

　　再后来，姜娆不出现在医学院了，人文学院也见不到她，说是请了假。

　　一直到毕业，都没见过姜娆这人，听说是直接出国了。

　　那之后有和谢撕影关系好的，小心翼翼的问姜娆，谢撕影目光很淡，根本没觉得是个事儿，很自然的回答一句：“分了。”

　　没人知道分手的具体原因，但但凡是那一届的学生，都知道姜娆和谢撕影爱情故事的开端与结尾。

　　——那人文学院的姜娆又来找谢撕影了，两人谈恋爱了吧。

　　——好像是因为出国的原因，反正两人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