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风云》灼蕖

22、第 20 章 昔情难追 往昔种种，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四日，一行人马到达榆林堡。榆林堡位于延庆州和怀来县的交界处。怀来县知县吴永率众前来迎接圣驾。
　　在仓促之下，吴永只有一锅准备好的小米绿豆粥可以呈上。对于几天没吃饱肚子的众人来说，这不啻山珍海味。
　　有官员前来迎驾，慈禧皇太后感动得热泪盈眶。一路上遇到的，不是流民就是溃兵。要水没水、要吃食没吃食。好不容易找到一口井，太监欣喜地从井口往里看去，却看见了一个已被泡烂的人头。
　　吴永又找来了几件干净衣服供皇太后、皇帝等人换上。这看起来才没那么狼狈了。
　　慈禧皇太后对吴永很是赞赏，命他“办理前路粮台”，令其一路随行。

　　陆陆续续有王公大臣赶到行在，并汇报京城里的消息。徐桐在北京城破后不久就投缳而死了。崇绮也在保定的莲池书院自缢身亡。崇绮是孝哲毅皇后阿鲁特氏的父亲。他随荣禄逃到保定，却在那里得知了全家已经殉难的消息。痛哭了一场后，自杀身亡。八国联军更是要求清廷惩办“祸首”，他们才能从境内撤兵。

　　这天，有太监汇报从宫中传出来的消息：“珍主子她……投井殉节了。”
　　对此结果，瑾妃早已知晓。就在离宫的前一天，永和宫的宫女恰巧目睹了崔玉贵领着两个年轻的太监鬼鬼祟祟地往景祺阁的方向去。那时，瑾妃还不解何意。之后，她派人去北三所打探，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她才明白，那是皇太后对珍妃下手了。她既救不了妹妹，又无法为妹妹报仇。除了洒下几滴痛泪，她什么都做不了。
　　从前，她曾劝过珍妃：“真正掌握大权的人是老佛爷，而不是万岁爷。万岁爷恐怕是护不住你的。”
　　珍妃却说：“老佛爷她年纪大了。总有一天，万岁爷会从她手中夺回权柄的。”
　　“话不是这么说。看这样子——”
　　“姐姐，”珍妃打断了她的话，“我明白你是为我好。可是，万岁爷才是咱们的主子。他已经够孤独的了。如果连咱们都不向着他、帮着他的话，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够帮他。”
　　瑾妃素知自己的妹妹虽然外表柔弱，内里却有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劲儿。多说无益。只好由她去了。不料，她竟落得这样一个凄惨的结局。
　　在瑾妃看来，是珍妃太把皇帝的爱当一回事，才白白地丢了性命。爱情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她对皇后说：“都是我妹妹自己没福。”
　　皇后叹了口气，说：“只是那一位，不知道又得伤心成什么样了。”
　　尽管皇后曾无数次地盼望过珍妃死，但是当这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她却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开心。对珍妃，她羡慕过，也妒忌过。没有人像珍视珍妃那样珍视过她；没有人会去悉心收藏她的每一滴泪、每一抹笑——就像皇帝对珍妃那样。她曾将珍妃当作自己的对手。可现在，对手不在了，一些事情忽然变得毫无意义了。

　　对皇帝来说，这当然是一个不眠之夜。
　　七百多个日夜，心心念念想见到的人。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怎么能甘心？
　　一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就是她的音容笑貌。高兴的、神伤的、落泪的、动情的……各种各样的她。
　　记得他第一次召幸她，因怜惜她年纪太小，他本来是不打算做什么的。后来她说她有点冷，他便把她抱在怀里。少男在暗夜里拥着少女软玉温香的身体，自然是心猿意马的。但他竭力克制着自己。
　　直到她主动吻住了他。她毫无经验，笨拙地吻着他。
　　他当然明白那些属于少女的娇怯和羞涩，也明白这个吻意味着什么。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开始回吻她。一切便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还有那次，她为他准备了万寿节的贺礼。却故意卖关子，不肯直接告诉他。
　　她偏着头，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右脸：“然后我就告诉你。”
　　他一脸无奈地在她右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边也要！”她又点了点左脸。
　　他照做后，她甜甜地一笑，说：“这就乖啦。”

　　还有无数个属于他们二人的夜晚。
　　床上的帐幔放下，那是独立于红墙黄瓦的紫禁城的另一个世界。
　　他一上来，她就钻进他的臂弯里。她新浴后的肌肤有着茉莉花的清甜芬芳。
　　他还清晰地记得她的眼神。既懵懂，又风情。
　　欢爱过后，有时她会天真无辜地眨巴着眼睛说：“就知道脱人家姑娘家的衣裳。”有时她又会凑到他的耳边说：“还要吗？”甜丝丝的脂粉香气混合着热气拂过他耳畔。引得他像只不知疲倦的小兽一般再次扑向她。

　　只有在她的身上，他才能感受到他被毫无保留地深深爱着、需要着、依赖着。
　　往昔种种，那些珠玉般璀璨的日子、那些柔软馨香的片段，都随着珍妃的逝去而消逝了。

　　西行以来，接见大臣时，慈禧皇太后总会在接近尾声时象征性地问一句：“皇帝，你可问话？”
　　当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时，他总是不紧不慢地说：“外间安静吗？年成如何？”始终只有这两句。
　　有人认为皇帝是在韬光养晦。也有人认为皇帝是在和皇太后赌气。更有大把的人认为，皇帝已经疯傻了。
　　皇帝自己明白，他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或许才是皇太后乐于看到的。他不妨表演给她看，满足她这个愿望。
　　政变之前的日子，遥远得好像一场梦。他的自由、他的理想、他的爱情，都被埋葬在了那场梦里。至亲至爱的人都离他远去。而今，只剩他孑然一身，对着这秋阳高照、湛湛青天。
　　皇太后，他的“皇爸爸”，太懂得如何去彻底地摧毁一个人。最高级的摧毁是在精神上打压。是在夺走你的一切之后又给你两个甜枣，让你感她的恩、戴她的德。
　　然而，他不会让她得逞。他不会就这样被她打垮。

　　自从恢复了生活水平，溥儁成日到处闲逛，甚至流连于花街柳巷。一日，他竟然在妓院为了争夺一名青楼女子与人起了冲突。
　　他骄傲地报上自己的身份之后，对方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胆战心惊、连连道歉。
　　只见那男人哈哈笑道：“你说你是大阿哥溥儁？我还说我是玉皇大帝呢！”又笑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怕是连女人的滋味儿都没尝过吧！”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溥儁照着那人的喉头就是一拳。紧接着，二人扭打在一起。
　　慈禧皇太后听闻了这件事，怒不可遏，将溥儁狠狠训斥了一顿。她实在没有想到，这孩子竟不争气到如此地步。
　　晚间，卸下满头的珠翠时，她对着镜子扪心自问：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