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风云》灼蕖

18、第 16 章 山雨欲来 这二十四年

　　“才走了一个姓翁的，这又来了一个姓康的。真不知道他们给上头灌了什么迷魂汤！”刚毅愤愤地说。
　　大刀阔斧的改革自然招致了守旧派的不满。其中，协办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刚毅表现得尤为明显。
　　荣禄笑道：“急什么？等闹到要剪辫子了，再急也不迟啊。”
　　“仲华！”刚毅嗔怪道，“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那一天怕是不远了。”徐桐幽幽开口道。
　　“夔老一入枢就遇上这档子事儿。往后，咱们的活儿只怕会更不好干。”
　　王文韶呷了一口酒，只笑而不语。
　　“礼部怀尚书等六位官员全部被罢免了。又任用了什么军机四章京——这些人可是上头的新宠！咱们这些旧人是不行啦。哪天一个不小心，全被罢官回家了！”
　　“子良，”荣禄拍了拍刚毅的肩膀，“你记住一句话：水高漫不过山去。”

　　“开懋勤殿？”慈禧皇太后听到皇帝如此说，吃了一惊。
　　“是。子臣打算选一些英勇通达之人，在懋勤殿行走。”
　　“皇帝，你可真是想一出儿是一出儿啊！”慈禧皇太后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笑着说道。
　　“子臣不是贸然作的这个决定，而是深思熟虑已久了。”
　　皇帝又援引了康熙、乾隆、咸丰三朝的旧例，希望皇太后能够允准。
　　前番皇帝罢免礼部六位堂官的事，已经严重挑战了皇太后的权威。此番计划开懋勤殿，想必是为了安置康有为、梁启超等人。懋勤殿一开，维新党人直接对皇帝负责，会使军机处形同虚设，动摇皇太后的权力基础。她怎么能容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怀塔布、许应骙等人是怎么回事？你还没有向我好好解释过。”她旧事重提。
　　“这几个人阻挠新政，合该如此。”
　　“所以你就可以先斩后奏了？”慈禧皇太后冷笑道，“皇帝先斩后奏的本事可是越来越大了。罢免礼部六位官员的事，我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哪天连国号都改了，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皇帝连忙赔笑道：“皇爸爸说笑了。子臣实在惶恐。只因我一时气极，才贸然行事。以后再不敢了。”
　　“嘴上说得好听。希望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皇帝见她的态度有所缓和，于是试探性地说道：“开懋勤殿一事，子臣想——”
　　“此事不用再提了！”慈禧皇太后打断了他的话，“我决不会同意。”
　　“皇爸爸……”
　　“如果你还想坐这个位子，就别再瞎胡闹。”
　　语气平静无波，却极具杀伤力。皇帝如堕冰窟，久久回不过神来。
　　直到回到了自己在颐和园的寝宫玉澜堂，他的耳边仍然回荡着那句话。那句可怕的话。
　　皇太后和他，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假如他是皇太后的亲生儿子，她还会仅因为政见不同就动了废掉他的念头吗？不，当然不会。皇帝在心中苦笑着。穆宗毅皇帝就是最好的证明。无论穆宗毅皇帝有多么离谱，他依然是她的宝贝儿子。
　　他原本并不属于这座皇宫。二十四年前，她把他从亲生父母那里夺走时，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二十四年后，她要将一切全部收回，更不会有半分考虑他的感受。
　　这二十四年的人生，原来只是一个笑话、一场幻梦吗？
　　见皇帝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珍妃只当是政务繁忙，或者是又生了守旧官员们的气，根本想不到白天在乐寿堂发生的一切。
　　“我是穿这件天水碧色的衣服好看，还是穿这件枣红色的好看呢？”珍妃一边说，一边拿着两件旗装在身前比量着。
　　“都好看。”
　　“天水碧的这件素净，但衣服上面的花鸟纹样我不是特别喜欢；枣红色的那件会衬得肤色更白，可是老气了些。您就替我拿个主意嘛。”
　　皇帝此时烦闷至极，便脱口而出：“我怎么知道？别来烦我！”
　　珍妃被吓得怔住了。过了几秒钟，她才轻声说：“您吓了我一跳。”
　　“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珍妃咬咬嘴唇，行了礼，便要退出去。
　　皇帝看到她难掩失落的样子，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他快走几步，从背后抱住了她：“原谅我。”
　　忧虑、悲伤、愧疚，渐渐有一部分转化成了某种新的、迷乱的热情。于是两个人、两副躯体，在焦灼的痛苦中胶着着。

　　珍妃已经睡熟了。这晚看不到月亮。她娇美的脸浸在黑暗中，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万一自己的皇位真的不保，她将如何自处呢？
　　皇帝给她掖了掖被角。怕惊醒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书案前，用硃笔写下了一道谕旨。于第二天单独召见杨锐时，将硃谕交给了他。
　　杨锐为人老成持重，且并非康有为一党。在皇太后已经十分厌恶康有为的情况下，将任务下达给他，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带着皇帝交给杨锐的那道密诏，林旭行色匆匆地步入南海会馆。
　　看到“朕位且不能保”这样触目惊心的语句，康有为顿足大哭道：“今上的皇位有可能不保。维新大业危矣！”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月亮隐在云层中。只有如墨汁一般浓稠的夜色。康有为久久地盯着窗外，不发一语。
　　半晌，他猛地转身：“带兵包围颐和园，劫制西太后，解救皇上！”
　　众人闻此，皆大惊失色。
　　梁启超说：“皇上的密诏中只写了让我们想办法使新政及时举行，并没有打算和皇太后撕破脸的意思。倘若我们贸然行动的话，搞不好会自身难保，更会陷皇上于不义。”
　　“现在的形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不了多久，皇太后就会清算我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想让皇上大权在握、新政继续实行，西太后这个老朽不可不除。”
　　“可是，我们没有兵力。该去依托谁呢？”梁启超说。
　　“袁慰廷在天津小站有七千兵力。如果可以为我所用……”
　　“袁世凯？此人可靠吗？”谭嗣同问。
　　“我与他还算有些交情。他曾给我的强学会出资过。我看他是个干脆爽利的，也颇有能力和胆识。不是那起庸碌守旧之人。”
　　林旭表示不赞成。他认为袁世凯其人过于奸猾。
　　“与其策动袁世凯，不如策动董福祥。”他说。
　　康有为不屑地说：“董福祥乃一介武夫，欠缺智谋。”
　　商议的最终结果是，由谭嗣同出面，去袁世凯下榻的法华寺进行游说。
　　只是，还需要一位引见的人。康有为打算将袁世凯的幕僚徐世昌请来南海会馆，向他出示密诏，争取打动他；再由他陪同谭嗣同前往法华寺。

　　在康有为等人策划兵围颐和园的行动之前，颐和园内，皇太后和皇帝又爆发了一场争执。
　　“赶紧把你那个新政给我停了！”
　　“其他事情都可以。惟有此事，恕子臣不能答应。”
　　慈禧皇太后见皇帝态度坚决，也不好继续强求。她顿了顿，说：“最低限度是把那个康有为赶出京城。”
　　“早在六月初八日，子臣就已经派康有为去上海督办官报局了。”
　　“你少跟我装蒜！你难道不知道吗？康有为根本就没有出京！”
　　“子臣不知道。”
　　“好。那你现在知道了。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