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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5 章 黯然如梦 皇帝是如何 ...

  •   翁同龢六十九岁生日这天,最大的“生日礼物”,是一道命令他开缺回籍的硃谕。
      他不明白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个地步的。但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并且无可挽回。他无助地看向皇帝,却发现他把脸转到一边,避开了自己的视线。
      梦想着至少还有十几年的荣耀。寿终正寝之后,会有一个以“文”字开头的美好谥号来匹配自己一生的兢兢业业。在这之前,或许会致仕,荣归故里,从此寄身于山水之间。
      但,不是这一天。不是现在。
      他设想过很多次自己的结局。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如此突然,如此仓促,如此尴尬。
      他最放心不下的人是皇帝。翁同龢没有子女,对这个从小被他看着长大的年轻人的感情,不仅有臣下对君主的忠诚、老师对学生的期许,更有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与慈爱。
      那个沉默寡言的、倔强的少年,眉宇沉静,眼睛里没有谎言。
      皇帝七岁那年,翁同龢请假回籍修墓。在翁同龢不在的近三个月里,皇帝读书只读一遍,而且无声。翁同龢回来后,进书房请安,皇帝见到他就说:“我想你很久了。”这天他读书读了二十遍,前很多遍都大声朗读。范姓太监说,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了。
      光绪四年,翁同龢因病请假了。皇帝派另一位师傅夏同善来看望他,并为自己带话“好想他啊”。
      几乎每一次生病,皇帝都会关心慰问。
      光绪十九年冬,因为乾清门的台阶高,皇帝担心翁同龢和孙家鼐走台阶时踩在冰雪上滑倒,派太监打着灯笼站在景运门等他们,让他们由内左门出入。
      往事历历在目,然而已不可追。
      次日,翁同龢须得给皇太后和皇帝磕头谢恩。翁同龢跪在道边,皇帝坐在车辇上,回头望着他。车辇渐行渐远。渐渐地,他看不清皇帝的脸,更看不清脸上是何表情。直到车驾消失于视野之中。翁同龢久久地跪在原地,只觉得恍若一梦。
      如果真是一场梦,那该有多好。
      回到寓所后,南书房的王太监送来端阳节照例赏赐的纱葛。
      翁同龢说:“我已经出了军机处,所以不敢领。”
      王太监说:“奉万岁爷旨意,仍赏。翁大人就收下吧。”
      “只是,此事应该单独具衔上谢摺。恐怕不方便。”
      王太监笑道:“是应该单独具摺。所以是我自己给您送来的。”
      翁同龢只得收下。又给了这个太监二两银子作为酬劳。写信与廖寿恒商议之后,决定让同僚替自己谢恩,没有具摺。

      六年后,当翁同龢在常熟老家气息奄奄地口述自挽联“朝闻道,夕死可矣;今而后,吾知免夫”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帝几乎已经忘了,这位老人在他心中曾经占据了多么重要的位置!

      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二十八日,即公元1898年6月16日,皇帝在颐和园的仁寿殿召见康有为、张元济。
      早朝后,第一个被召见的是山西知府崇祥。然后依次是康有为、张元济、荣禄。其他两位只是照例的谢恩。可以说,康有为和张元济,尤其是康有为,才是皇帝真正想见的人。
      在朝房等待召见时,康有为高谈阔论了一番。那荣禄却只是淡淡回应。正说到慷慨激昂之处,荣禄却只顾着喝盖碗里的茶,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搞得康有为好生没趣。
      这时,有个太监过来通传:“万岁爷让康大人进去。”算是为他解了围。
      “咳咳。”康有为清了清嗓子,又作势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他回头对荣禄和张元济说:“我先进去了。”说完,迈着大步,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朝房。
      “臣,工部主事康有为,叩见皇上。”
      “起来吧。”
      皇帝和康有为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没有想象中那样威严,反而纤弱、文秀。文文弱弱的,眼睛里却带了那么点任凭狂风也吹不散的坚毅。看人的神情很专注。他从御案上顺手取了一支硃笔,握在手中,可什么都没有写。似乎是想用一些动作来掩饰自己微微的紧张。
      大约过了半分钟,他才说了句:“我看过你写的书。写得很好。”
      “承蒙皇上不嫌弃拙著,臣荣幸之至。”
      “内忧外患,国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非变法无以救国。只是,朝中大多是守旧派,通晓西学的大臣太少。实在是棘手。”
      “我皇上天纵英明,又有何事不成?”
      皇帝清浅地笑了笑,说:“不必搞这些虚文。”
      “臣以为,变法首要在变人。要裁汰冗官。要改革科举制度,废除八股,改试策论。要开办学会、翻译西洋书籍、派遣近支王公去各国考察游历。这几项是开民智之举。民智一开,则风气大开。到那时,人人维新,国家富强指日可待。”
      “你说的这些,正是我平日所想。要是朝中多一些像你这样的杰出之士就好了。”
      “臣不才,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不过,这次召见之后,康有为仅被指派了一个“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上行走”的差事。这令他颇为失望。

      其实,回想起那几个月,在主观上,他并没有什么“与全世界对抗”的豪情,只是单纯地想把这件事做好而已。
      当下,皇帝奔波往返于紫禁城与颐和园之间,经常带着成摞的、厚厚的摺奏,向皇太后汇报新的政治举措。虽然忙碌,但他的内心是激动而快乐的。他必须尽量凡事都征得她的同意。好不容易得到了这样一个机会,他千万不能行差踏错。
      “政事固然要紧,可也要注意休息才是。瞧你,都瘦了。”慈禧皇太后对皇帝说。
      “子臣明白。劳烦皇爸爸挂心了。”
      “昆明湖西堤的荷花都开了,陪我去看看吧。”
      皇帝走后,慈禧皇太后扫了一眼那摞奏摺,嫌恶地说:“快拿走!”
      李连英连忙照办。不过他提醒道:“这些天的上谕和奏摺,您都没有看。”
      “随他闹去罢。”
      话虽如此,她的心中却有着隐隐的不安。事实上,她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而已。万一有一天,事情真的发展到令她难以控制的地步……

      后来的人们可以看到,皇帝是如何怀着一腔热情,固执地、一厢情愿地去改变这个世界。
      可世界是他能改变的吗?
      这是个冷漠的、无坚不摧的世界。它只会消解人的热情、消磨人的斗志,然后挂着嘲弄的微笑,看着你在冰冷坚硬的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5 章 黯然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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