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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7 章 政变 痛感混合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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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皇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无数个念头像一条条毒蛇,啮咬着他的神经。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叫嚣着,以它们嚣张的气焰和强大的力量阻止他入睡。他被困在了念头里。不得超生。
白天,皇太后突然从颐和园回西苑,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皇帝也只能移居瀛台的涵元殿。
这是个不祥的讯号。变法无疑已行至末路。
天色渐明,缕缕微光通过窗棂透射进来。他仿佛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内的每一声心跳。愈想使自己平静下来,它跳动得愈厉害。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想,他还能看到今天的太阳吗?会不会就这样心脏狂跳致死?
他没有死。该来的也总会来。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六日,皇帝被迫“吁恳慈恩训政”。同一天,朝廷派人抓捕康有为和其弟康广仁。
这场政变,皇太后赢得了再次训政的机会;皇帝输掉了一切,包括他们的亲情。
令包括慈禧皇太后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皇太后正式训政的第二天,一个太监来传皇太后口谕,召皇帝去仪鸾殿。
慈禧皇太后端坐于殿内。只见她脸色煞白,神色迥异于平时。
皇帝跪下请安。她非但没有让他起来,还冷冰冰地说:“你跪着吧。”
皇帝见皇太后又动了气,还以为是因为新政的举措,或是因为康有为。虽不明就里,但只得跪着不动。
“毛都没长齐呢,就想飞了。”慈禧皇太后冷笑道,“你也不动脑子想一想,你的一切,包括这个皇位,都是谁给你的?今日无我,明日哪还会有你?”
皇帝被训斥得一头雾水,不解地看着她。
“八月初三日,谭嗣同夜访袁世凯,要求他带兵包围颐和园,好让康党逆贼劫制我。你知道此事吗?”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在皇帝耳边炸开。他只能竭力保持镇定:“子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好一个‘不知道’!给康有为的密诏难道不是你写的?谭嗣同就是拿着一份用墨笔写的密诏去找袁世凯的!”
原来皇太后以为主谋是他!如此大的一个罪名从天而降。他感觉到寒毛直竖。
“子臣是写过一道硃谕。可那是给杨锐的,不是给康有为的。并且内容是——”
“你还狡辩!”慈禧皇太后大声打断了他的话,“我虽不是你的生母,但我抚养你二十余年。如今,你居然听信小人之言,图谋于我。真是作孽啊!我怎么养出了这么一个白眼狼?外面儿你还装出一副孝顺的样子哄着我!”
“假如子臣真的与您说的这件事有关,教我立毙当场!”
“用不着赌咒发誓。”
他灵光一闪,说:“可以派人去搜查杨锐的住处,找到那道硃谕。您一看便知。”
“谁知道是不是只有这一道密诏?如果你们还有书信往来呢?如果是口头上的呢?”慈禧皇太后寸步不让,依然咄咄逼人。
皇帝明白了。皇太后认定的事情,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她不会相信。
“我现在就坐在你面前。你快和那些逆贼串通起来来杀我啊!”她几乎是在怒吼。
堂堂大清国的圣母皇太后,竟如市井泼妇一般,又哭又喊、破口大骂。“忤逆不孝”“弑母未遂”“亡国败家”……一个个罪名被重重地砸在他身上。
到后来,他只能机械性地重复着:“我没有。”
“你再说一遍你没有!”
“啪”的一声脆响。慈禧皇太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打了他一个耳光。
皇帝从小到大还没有被人打过耳光。痛感混合着惊愕、羞耻、难堪,成为他这一生中最耻辱的记忆。
她还想再打,被李连英等人拉住了。
此时,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把他从四岁抚养长大,而他背叛了她。她要让他生不如死,作为这种背叛的代价。咸丰皇帝、载淳,还有他,这三个在她生命中出现过的最重要的男性的身影仿佛重叠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背弃了她。前两个人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那是她有生之年永远追不到的地方;但他还在自己手中。她会把这三重背叛所带来的痛苦统统报复在他一个人身上。
康有为在前往上海的途中被英国人所救,逃往香港。梁启超进入日本公使馆暂避,并在日本驻清朝代理公使林权助的帮助下,东渡日本。只抓捕到了康有为之弟康广仁、军机四章京、维新派成员杨深秀,以及早已令皇太后痛恨的张荫桓和保举康有为、梁启超等人的徐致靖。
“将这几个逆贼严加审讯。”慈禧皇太后怒道,“一定要让他们供出主谋不可!”
荣禄忙道:“皇太后,奴才以为不可。应迅速处斩。”
“为何不可?”
“回皇太后的话,一方面是担心洋人干预;另一方面……”荣禄看了看左右。
于是,慈禧皇太后屏退了周围的人。屋里只剩下她、荣禄和李连英。
荣禄才继续说道:“万一他们真的牵扯出皇上,岂不是贻笑天下?如果审不出什么,甚至证明皇上是清白的,与此事无干,到时您又该如何自处?难道要给皇上平反吗?不如模糊处理,只将这几个人处斩,不再株连其他人,以彰显朝廷的宽大仁德。”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十三日,在未经审讯的情况下,康广仁、杨深秀、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被押往菜市口处斩。
不知内情的普通百姓纷纷围过来凑热闹。甚至有人以为他们是什么罪大恶极的死刑犯,冲着他们扔臭鸡蛋、烂菜叶子。
谭嗣同冷冷地看着这些麻木的人们。难道这就是他想拯救的人民吗?
他的好友,绰号“大刀王五”的王正谊,曾苦劝他快逃走。
他说:“兄不必为我悬心。弟自有一番道理。大丈夫敢做敢当。况且为变法事业而死,死得其所。我一死又何足惜?”
“那些大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如果我就这样一走了之,家父怎么办?我不能这么自私,累及亲人。”
其实他并非丝毫不惧怕死亡。只是他本来就患有严重的肺病;加之素性豪爽侠气,并不将生死看得多么重。况且他还有种种考虑。
用自己的半条残命,唤起有识之士对维新变法的同情和热忱,甚至激起部分人对清廷腐朽政权的失望和不满。为此一死,也值得了。他想。
当头颅将落未落之际,冥冥之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对他说:“历史会铭记你的。”
“我不求能被历史铭记。我只求问心无愧。”
人们发现,谭嗣同的嘴边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
皇帝被软禁在瀛台。一个本是三面临水的小岛。以前,这是他在西苑的住所;现在,这将成为他的囹圄、他的坟墓。他被桎梏在此处,无法脱身。
如果他没有在三岁半时被抱进皇宫;如果他不曾舔尝过权力的滋味;如果他不曾在紫禁城中享受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那他或许会心安理得地在这座小岛上过着囚徒般的日子。
六君子喋血菜市口;张荫桓被流放新疆;徐致靖被永远监禁;其他维新派成员也逃走的逃走、被罢黜的被罢黜,风流云散。他却无路可逃。
他觉得自己像一尾搁浅的鱼。海水退潮之后才发现同伴们都不见了,只能孤零零地在岸上垂死挣扎。
在得知珍妃也被软禁在了她在西苑的寝宫淑清院之后,皇帝再也坐不住了。
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珍妃,他必须去见那个他最不想见的人。不但要见,还要抛弃尊严去恳求她。
政变以来,每一次面见皇太后都是羞辱。她甚至在群臣面前,对他进行公开审讯。
“此事从头到尾都与她无关。求皇爸爸开恩,放过她。”
“与她无关?‘不需要被任何人左右’‘也包括皇太后’是谁说的?你如此忤逆不孝,即是受了这个贱人的唆摆!”
皇帝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身边一直有人在监视。他与珍妃私下说的话,皇太后已俱知。不由得满脸通红。但仍作困兽之斗:“什么唆摆?子臣不明白。也并无任何人教唆我。”
“呸,不知好歹的东西!”慈禧皇太后恨恨地吐了口唾沫,“本来还想把你择出来。既然如此,那你就是成心地忤逆我了。”
明白如何哀求都无济于事了。皇帝只是木然地说:“子臣不敢。”
“连英,你亲自送皇帝回瀛台。”慈禧皇太后说。
在路上,李连英几番犹豫,终于开口说道:“万岁爷,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谙达但说无妨。”
于是李连英压低声音道:“您不要再为珍主子求情了。在老佛爷跟前,最好连这个人都不要再提。”
皇帝苦笑道:“我明白。皇太后铁了心要做的事,求情是没有用的。”
“不,您不明白。您越将她放在心上,老佛爷就会越憎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