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风云》灼蕖

16、写在中间的话

　　近年来，网络上对光绪帝的评价仿佛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当然，都不是什么好的评价）。从前是懦弱无能、有心救国无力回天的傀儡皇帝；现在很多人开始指责他“志大才疏”，给他安乾纲独断一手遮天的人设，认为甲午战争他想战就战、想和就和，甚至把甲午战争之败全部归罪于他一人。还有一些营销号引导下的更加离谱的谣言在传播，尤其是关于戊戌变法的。我不想重复它们了。听信并传播这些谣言的人，有读过研究戊戌变法的专著吗？有把戊戌变法的每一条政令都看过吗？还是只看了营销号的文章而人云亦云？站在上帝视角，现在的人们大可以指责他识人不清，可当时那个境况，他又有谁可以用呢？朝中重臣、封疆大吏等“实权派”基本是皇太后的人，朝臣更是阻挠、孤立他。没有人能帮他。他只能寄希望于维新派。
　　很多人说，皇帝不值得同情。诚然，光绪帝也属于帝王将相。所以，尽管他一生的苦难多于欢乐，但与他同时，还有更多的平民百姓在受苦，而他们受的苦不会被历史记录下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认为他的一生不能完全说是不幸的。但我同情他被慈禧太后压迫、被时代倾轧，和我同情其他人被皇权倾轧，这二者并不冲突。或许用“同情”这个词并不准确。应该说，能部分共情。
　　入坑这么多年，没为他写过什么。动笔写这部小说，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吧。还有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就是希望能为他正哪怕那么一点点的名。当然，我很有自知之明，本来晚清惨痛的历史就为大家所不喜，光绪帝这位皇帝更是冷到了北极圈，这样一部小说是根本不可能火的。自始至终我都没抱这个希望。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地把那段历史原原本本地写出来。我不敢说我写的全部都是历史，但是我尽力了。历史客观事实方面，细微到每一个时间、历史人物的每一句话，但凡有我能找到的明确记载的地方，我全部根据记载去写。不过，留下的雪泥鸿爪毕竟有限，还有更多的事是无法被纸笔记录下来的。或许历史的魅力就在于此吧，曲折幽冥、扑朔迷离，很多问题可能永远没有答案，所以才不断地引人去猜测、去探究。

　　说回光绪皇帝和他身边的人。
　　这里没有什么大男主、没有金手指，有的只是一个被命运的洪流左右的“人”而已。我不会去给他开金手指，也不会去神化他。如果忽视掉他的境遇，那他就不是他了。
　　光绪帝的境遇之难，不仅来自内忧外患，更来自慈禧太后的掣肘。以前经常有人发问：他为什么不反抗慈禧太后？这个问题不能脱离时代背景、二人的身份和当时的社会风气来回答。在那个时代，孝道像一座大山。这注定了他对慈禧太后的一切反抗行为，都可以被归罪于“不孝”。慈禧太后是君，光绪帝是臣，二人不仅仅是名义上的母子关系，实质上更是君臣。慈禧太后可以对皇帝颐指气使，大家视为理所当然，不会有人置喙；可一旦皇帝对慈禧太后有什么反抗行为，立刻可以归罪为忤逆不孝。光绪帝在与慈禧太后的权力争斗中，天然处于极大的劣势。甚至可以说，他就没什么能与她抗衡的资本。
　　光绪帝和慈禧太后的相处模式对我来说是一大难点，经常令我感到无从下笔。我一直认为，慈禧太后是个表演艺术家和PUA高手，即使两宫有不少较为和平的时候，那也是以一方（光绪帝）的忍让作为代价。多年前，贴吧有人提出，慈禧太后疑似有恋子情结。这个观点在圈里的影响还蛮大的。虽然那位前辈的看法我不完全同意，“恋子”这点我也无法确定有还是没有，但可以肯定的是，慈禧太后对光绪帝有着极强的控制欲。先声明一下，即使有的话，皇帝也不太可能意识到皇太后对他有着这种病态的感情。所以，即使同意这个观点，也对他的形象构不成任何损害。只能说明他是受害者。
　　支持这一观点的一大表现是，慈禧太后对前后两个儿子都有着近乎变态的控制欲。连儿子和儿媳的私生活都要干预，亲生儿子和养子最喜欢的女人都被她百般迫害。这实在不能说是巧合，更不能简单粗暴地用“处置政敌”来下结论——同治帝的皇后阿鲁特氏根本不干预朝政，一入宫就被慈禧太后针对和打压了。她非常厌恶有人“离间”她和光绪帝的关系，而且无法忍受任何人撼动和企图取代她在皇帝心中独一无二的位置，甚至对所有能左右皇帝思想的人都抱有敌意。我认为她痛恨康有为、珍妃，乃至翁同龢、张荫桓，都有这个原因。我还有一个很私人且未必准确的想法：政变后她对皇帝的“报复”（带引号的。在她眼中可能算是“报复”），那种一边钝刀割肉般地折磨，一边还要把人牢牢地拴在自己身边，不像是在报复不孝子，更像是在报复渣男（当然，“不孝子”和“渣男”都是她自己以为的）。
　　再谈谈爱情的部分。
　　其实珍妃在我心中的形象是个较为神秘的女子。后妃三人中，她的资料最少。而且现在大多数流传的、广为人知的说法，是缺乏确凿证据的。
　　以往，大家描述光绪皇帝和珍妃的爱情，总是离不开皇帝从小孤苦无依，缺乏亲人的关爱，珍妃（珍嫔）给了他关爱和温暖，所以他爱上并依赖她；或者更多的是说珍妃（珍嫔）的活泼可爱是死气沉沉的皇宫里的一抹亮色，给了皇帝全新的体验。说得直白点就是，“皇帝等着珍妃来拯救他”。这几乎成了一种刻板印象。但是，为什么非得是“珍妃为他做了什么”“珍妃引导他去做什么”？为什么不能是“他为珍妃做了什么”呢？或许是出于我个人的感情偏向，我无法接受把他塑造成一个只会躲在女人身后的软饭男。所以，我反其道而行之——正是由于他缺爱和童年创伤，所以有种补偿心理，对他认为与自己处境相似、同病相怜的珍妃，会加倍地对她好和保护她。我不知道历史上是不是这样的（也无从得知了），但我自己设想的这个深层次原因可以说服我自己。还有，在不少人的印象中，珍妃在感情上通常是主动的一方，皇帝是被动的。我不这样认为。文中二人的角色是有转换的。一切都是为了使他们的人设更好、感情线更带感更好嗑。从他小时候对翁同龢表白“吾思汝久矣”和让夏同善给翁同龢传话“甚想伊也”等事来看，我觉得他还是挺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的。小时候还挺会的，总不能长大就变得不开窍了。

　　我觉得写作，尤其是呕心沥血地写作，无异于把自己的心拿出来展览。作者的思想感情、兴趣偏好，多多少少可以从字里行间窥知。所以，我的思想、我的心情就在这里，明明白白。

　　想说的话很多，思路可能有点乱，一时半会儿难以尽数表达出来。以后再慢慢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