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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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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干燥又冰冷,躺着的板子下面有一颗凸起的石子不断地摩擦我的背部。散发着恶臭的破草席盖在我的脸上,呼吸的时候热气带着恶臭一起扑到我的脸颊上面。我听见草席上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下雪了,真想看一眼。
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这像是一场梦,只等我闭眼再睁开就又还坐在草屋里陪着阿玉,又或者在宫里当差的空隙间想阿玉此刻会在做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气息微弱被偷偷拉到宫外的乱葬岗扔掉。
几日前,阿玉生病了需要很多很多的钱。我这些年虽然攒下了些积蓄但也是远远不够的。还好我曾听说宫里有当贵人的替身挨罚的差事可以做,做好了赏金子不少。但这种事情可遇不可求,从此我垂首立在宫道旁让贵人的车架经过的时候都在祈祷——犯错吧,犯错吧,然后让我来替你受罚。
机会终于还是让我等到了,太子踢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臣,那位大臣气血有虚,这一踢就下不了床了。皇上是位圣明的皇上,当即下旨让太子跪在御街受罚。只是受罚这样的差事自然都是由别人来做的。
对着监事的太监再三询问确认后,我穿上了太子的衣袍跪到了御街上。御街的石板像冰块一样,更磨人的还是穿堂的风,吹在人身上跟刀子在划一样。
低头的时候我看见太子的衣袍袖口上有一处金线边缝渗了墨迹,因为位置极隐蔽墨迹又淡,若不是贴近了看是绝瞧不出的。看着这墨迹很熟悉,我忽然想起来了,原本我也是太子来着。
常有人看在我是太子的份上对我极尽歌颂,仿佛我是舜禹转世。可是我对自己有几分斤两再清楚不过,我实在没有什么帝王之才,甚至于连伴读的大臣之子都远远不如。我能当上太子,只是因为我的父亲是皇帝母亲是皇后。
我的母亲曾给我生了一个小弟弟,年纪虽小却比我聪敏也比我勇敢。我期盼着弟弟快些长大好把太子之位让给他,可是弟弟和母亲双双殒命于敌国暗探的刺杀。听说弟弟十分勇毅,持剑护在母亲房前直至最后一刻。
每当父亲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在说“若是你弟弟还在......”,我不怪他,连我自己都常常感叹,若是我弟弟还在就好了。
太子之位要担负的责任太多了。若我是个昏庸的,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寻欢作乐;若我是个有恒心的,就该痛定思痛奋发努力。可我既不昏庸也没有恒心,我只是很平庸,平庸到拎不起放不下。
可是未来的一国之君是绝不能平庸的。
于是我开始向往起宫外的生活,期盼着自己会变成一个普通人,因为没有人会要求一个普通人惊才艳艳。
我侧卧在榻上,一个小丫头跪在地上给我捶腿。小丫头算得上是个美人,肤色细白嫩滑,天光更是映得她唇红齿白。真是我见犹怜,这样一个女儿都是被人如珍如宝地爱着的,怎么被弄进宫里伺候人了呢。
小丫头抬头,看我正在打量她。她猛地低下来头,捶腿的手开始发颤。
第二天,换了一个长得像粗壮萝卜的婢女过来侍候。我问她:“先前那个人呢?”
“那个人被调往别处了,往后由奴婢来给你捶腿。”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回应,没有多说什么。
看吧,高高在上的太子因为没有顺应别人的意思多看了一位婢女一眼,连一个奴才也护不住。谁都可以不问他一声就可以打发走他身边的人。
跪满三个时辰后我平移着僵硬的躯干从监事太监手中借过金袋子。那个袋子很大,金子只有薄薄一层。
“你倒是熬得住,走吧。”
我却立住不动了。
监事太监以为我不识趣,捏着嗓子就要开始发难。我却在这时开口:
“我还能熬,再让我跪三个时辰吧。”
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人用一卷破席盖着偷偷送到宫外了。听着车轮咕咕声,我感觉自己的上半身好像挂在天上,而自己的下半身被人扯着拖向地面,刚开始的恐惧过后,我慢慢接受了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变得平静。
只是我死了的话,阿玉怎么办呢?
覆在我面上的破席终于被掀开,清冽的带有凉意的空气钻进我残破的身体里,还没看清落在我面上的是雪还是雨,我就如同一个垃圾一样被人扔掉了。
还好,我是面朝上的。
灰暗天色中雪轻柔柔地落下,在我的视野里可以看见远方有一座吊桥悬挂在两座山之间。那吊桥高悬在空中,只有几根烂绳和破木板,我若站在上面怕是腿都在打颤。
吊桥中间站着一个人,衣衫被山风吹起像扇动的蝴蝶翅膀,在那人背后有天光泄出,烨然如神明。这样冷的天气连快死的人都会战栗,那人衣衫轻薄立在吊桥上,薄薄的一片也不知道怎么在山风中稳住身形的。
那人衣衫虽被风打乱,身姿却定,一派道心甚固的模样。
我一声叹息。
我这是在为谁担心呢,再没有人的境遇比我更糟了。
我闭上眼静静等待死亡时刻的来临,只是闭上眼后四周似乎太静了些。现在我有点害怕安静,于是我又睁开了眼。
我看见吊桥上面立着的人像一片叶子一样跃下来。叶子在风中摇摆不定随波逐流,那人却踩着风朝着我飞来,像神仙一样。
“你快死了。”
那个人在说一个事实。
那个人,她长得很像阿玉,但我知道她不是阿玉。我认得出阿玉,哪怕她们的脸长得一般无二,我也知道她并不是阿玉。
“我的头动不了了,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藏在怀里的钱袋子还在不在?”
我央求她。
她只轻微地移动了一下眼珠:“什么也没有。”
得到确定的答案后,我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我已经没有什么留在世上的意义了,于是我开始转向问她:“你是要去哪里吗?”
我没有奢求她能够回答,我说话只是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哪怕对一个要死的人来说等死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不去哪里。”
她在路边寻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侧对着我坐下,手中平白无故地变出了一把匕首在手中把玩。我觉得稀奇就盯着多看了两眼。
那把匕首浮在她手中上下跃动,尖刺的锋利在她那里仿佛变成了柔软的叶片。
“你的钱袋子被人抢走了,你不去抢回来吗?”
那人突然开口。
我笑了:“你瞧我现在这样子能从谁的手里抢走东西?”
“你不抢,是因为抢不了吗?”
那人说话奇奇怪怪,疼痛像风雪一样在我的身体里肆虐,我没有再回答她的力气了。
“那就是说,有能力的话就一定要抢回来!”
话音一落,我的胸口就扎入了一把匕首。很痛,但比起我身体的其他疼痛来说倒也不算什么。这么一想我倒是看开了,看向拿匕首扎我的人问:“你扎我干嘛?”
那人疑惑地低语了一句,然后似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嘲弄地笑了一下。她将匕首留在我的胸口,起身准备走了。
“等等。”
我叫住她。
这是我下意识的反应,在意识到她要离开的那一刻我就喊出来声,仿佛知道这一别就再也看不见她了一样。
而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白雪融在我的鼻腔激出晦涩:“阿玉在哪里?”
她说:“我以为你会叫我阿玉,原来你知道我不是她吗?”
她的背影比这风雪还要冰冷。
我说:“我喜欢阿玉,所以我不会把别人认成她。”
“够了别再骗人了!”她怒声说道,“口口声声说喜欢,说爱......你不过是把她当成手中唯一抓住的稻草罢了。”
“如果你真的爱她,那为何刚才我什么也没有找到!”
我不清楚她在说什么,除了刚开始的话音里带了怒气,后面的话几乎听不出情绪。她一直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不知道她是在失望还是伤心。
但我知道我想安慰她:“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我有,我都愿意给阿玉。”
“知道了。”
她冷冰冰地丢下一句就要离开,我却心有不舍,至少,至少在我死前......
“可以回头看我一眼吗?”
她僵立了一会儿,慢慢侧过头垂着眼,犹疑了一瞬后终于回了头。
我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看了会儿,放心了。
“还好没有哭。”
......
在她惊讶的视线中,我慢慢笑了起来。或许是因为脸被冻僵了笑得有点奇怪,她的脸色变得很奇怪。
我咧着嘴对她笑:“无论你是阿玉还是谁,我都希望你不要经历很多挫折就可以过得很好。”
月亮自她的背后升起来,雪下得更大了。她抬眼看了下雪,雪绒落在她的睫毛。然后她低头在清冷的月光中对我笑了一下。
我满意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永远不会再睁开了。
在最后我还是见到了阿玉。
年少时看戏,一场剧无论开头中间多么精妙绝伦,只要结尾不尽如人意便会让看戏的人留下一句叹息散场。他们在为结尾叹息,为悲剧遗憾。最好花开时灿烂,结果时繁盛才好。可我以为,若是曾经拥有过美好的瞬间伟大的时刻,那么结局就只是结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