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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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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韫玉在夜色中回到了草屋,给草屋布下守护阵法后推门而入,几乎是在踏进屋门后的那一刻她便倒在了地上。血顺着她的嘴流下来还有一些呛在她的喉咙里,她侧躺在地上脊背弯得像一只即将被煮熟的虾在热水里垂死挣扎。
她咳得脑袋缺氧鼻酸得眼泪糊住了视线,将脸贴在冰冷的黄土地面上时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师兄师姐们在围着她起跃跳舞,如同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大师姐,起来和我们一起玩啊。”
“大师姐,最近我的腾云之术大有长进,不如我们比试比试谁能更快到对面的山峰?”
“大师姐,我的丹炉里新炼出了一盏丹药,我把其中颜色最漂亮的留给你了,你要尝尝是好不好吃吗?”
“大师姐......”
石韫玉尝试着用手掌撑地起身,但她的身体却好像有点留恋冰冷的泥土,觉得这地面躺着还蛮舒服的,寒冷可以让她保持清醒。她动了动脑袋想离师兄师姐们更近一点,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师兄师姐们就不见了。一个鹤颜白发的小老头蹲在了她的面前,下巴上编了一条好看的辫子。
石韫玉立马就红了眼,哽咽着说:“师父......我好疼啊!”
“笨蛋,为师不是教过你调养之术吗?疼就运气啊!”
“可是我疼得连打坐的力气都没有了。师父,你和师姐可不可以再帮我疗一次伤,就一次?”
小老头沉默了会儿,就在石韫玉以为他快消失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师父语重心长的声音:
“小韫玉,苦难对于某些人来说是难以跨越的天堑鸿沟,因为他们被苦难打败了碾成灰尘随风散了,而你不同,你战胜了苦难!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你取得了我们都没有达到的成就,师兄师姐们和我都对此感到很欣慰。”
石韫玉伸手紧紧抓住师父的衣角,哭得太狠让她打起了哭嗝每说一句话整个身体就弹一下。
“师父,你们不是都说活着是件好事吗?可是这世上喜欢我的人只有你们,他们都讨厌我。师父,活着真的好累啊,活着的每一刻都好累。有时候感觉连空气都可以绞杀我,可是我没有死我还活着,这一定是天道给我的惩罚吧......因为我的命格是魔尊。”
“我想淹死她,可是在深海里待上了两个月都没有死;我想刺破她的心脏,可是剑一拔出来伤口就愈合了;我想喂她吃毒药,可是马上又会呕吐出来。我想杀死她我想让她死,可是她死不了啊......师父,我死不了......”
只有石韫玉一个人躺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痕,与她相伴的唯有寂寥的风声。
“师父,你说是不是因为活着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你们才都让我活下来了呢?”
石韫玉在地上躺了很久,久到她都要以为自己会被冰霜和土地冻在一起的时候。有人将她的身体从地上扶起拥入温暖的怀中,她被一个人紧紧地抱在怀中,好像自己亦是被看重珍视的宝物一样。
难先,像柳枝一样柔弱的难先。
他身披清晨的寒露,手握泣泪的黄梅,但他的手掌心像柴火一样粗粝,也像炭火一样炙热。当他的掌心贴在石韫玉面颊的时候,那些让人畏惧的寒冷怪兽就会远离她。
“阿玉,你病倒了吗?”难先用自己的衣衫裹住石韫玉,用自己的身体去暖她,“你在地上躺了一晚吗?”
抱着石韫玉像抱着一块冰块,可是越冻人难先反而抱得越紧。
小师妹曾经恨铁不成钢地对石韫玉说:“旁人痛了知道喊疼,怎么你这个呆瓜越痛越高兴。刚才我喊你小心悬崖不要走边边,怎么你还越走越外面去了。”
小师妹当时只以为石韫玉粗心不留意,只有石韫玉才知道她就是故意往外面走的。
她是恋痛的。
自己受伤没有关系,如果有人会因为自己受伤而心疼的话,石韫玉就会恨不得将伤口撕裂得更大些,好多见一会儿自己被人关心的样子。
没有被爱过的孩子对爱是很敏感的,如果爱意能够和痛感相勾连,石韫玉会甘之如饴地享受疼痛。
石韫玉伸出手指触到难先眼角的泪珠,然后将手指放到唇边抿了一下:
“难先,你也在痛吗?为什么这滴眼泪尝起来和黄泉水的味道一样。”
难先把石韫玉抱到床上给她盖了好几层被子后又细细压住透风的被角,他蹲在床边说:“阿玉,我出去给你请大夫,你好好等我回来。”
石韫玉知道会让她难受的怪兽就躲在屋子里,只要难先一走就又会冲过来袭击她。可是石韫玉还是说:“好,我等你回来。”
她放难先离开,是因为难先不是她可以抓住的人。难先喜欢的是阿玉。
没事的。
反正再痛再难受都会好的,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行了。
只要自己跟以前一样坚强,这次也一定可以熬过去的。
在石韫玉别过脸去的时候,难先却在她的脸角轻轻地吻了一下。先前挂在难先脸上的眼泪也黏在了石韫玉的脸上,让她止不住战栗。
“阿玉乖,等数一百下我就回来了。”
“这束黄梅先代我陪你一会儿。”
在屋内重归寂静后,良久一句别扭的、故作凶狠与嘲笑的“幼稚”两字回荡在屋内敲打着房壁。
然后,石韫玉抽了一枝黄梅握在手里,慢慢将自己的脑袋缩进被子里。她知道被窝此刻的温度都是来自她的身体,可是她仍期待着这里面是不是会有一点点,一点点来自难先身体的温度。
石韫玉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开始从“一”开始数了起来。
她曾经觉得,如果受伤流血可以换来长久的凝视,那么她会很愿意的。她很享受被人关心的感觉,可是关心她的人并不多。正因为不多,所以她格外珍惜。
师父和师兄师姐们跟她说:
“我们多厉害啊,你个小萝卜头就别跟着添乱了。守在家里啃着糖葫芦等我们回来吧。”
石韫玉不喜欢吃糖葫芦,可是人间的小孩,不,人间被疼爱的小孩手中都会拿着一根糖葫芦。每次石韫玉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的时候,师兄师姐们就以为石韫玉馋糖葫芦,只要下山都会给她带回来一根。
石韫玉不喜欢吃糖葫芦,但她喜欢被关心的感觉,所以她吃了几千年的糖葫芦。然后当所有会给她带糖葫芦的人都不会再给她带糖葫芦回来后,石韫玉吃完了此生最后一根糖葫芦,将竹签化作竹簪插在发间,成为了飘荡在世间的一只孤魂野鬼。
石韫玉很快就数到了“九十九”,可是每当数到“九十九”后她又立马从“一”开始数起来,这次的速度又比上次慢了一点。
她很擅长等待,只要结局没有到来,她可以一直数下去。
看起来经验老道的大夫把脉的时候紧锁着眉头用另一只手揪胡子,嘴里啧啧叹息,似是为难又似是把出了疑难杂症。
难先守在一旁不停地擦着额上的冷汗,总是耐不住性子去问大夫把脉把得怎么样了。
石韫玉嘴角挂着弧度饶有兴趣地看着难先着急的样子,似乎觉得很稀奇的样子。
大夫把了好一会儿,顶着一张高深莫测的脸拉着难先出门了。
难先见此一时心凉神思恍惚,往往恶疾忌讳人前说出,难不成阿玉真的得了什么难症。
难先:“大夫?”
大夫按住难先着急的手,顿了一下才说道:“老朽把脉近二十余载,这样的脉还只在一本古医书上面见过。”
难先:“古医书?”
“我也是机缘巧合下见过一次。”大夫说,“我跟着师父学艺的时候帮着安置了一位赤脚医生的身后事,那古医书就是他家世代传下来的。书上所记,从前有一游侠在恶疫之地放血救人,只要有身染重病的人喝了他的血就能健康如常人。当地的大夫们好奇曾央着那人把了一次脉,每一个把过脉的人都说,奇!”
“常人的脉搏与心脏的跳动一致,但那位游侠心脏与脉搏的跳动却是错开的!老夫的耳朵比常人灵敏些,里面那位——和那位游侠的脉是一样的!”
“你说,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的脉是这样的呢?”
难先面部发麻:“那位游侠?”
大夫:“死了。死前跟那群把脉的大夫们说,出现他这种症状的人活不过一月。”
难先脚一软就跪在了大夫的身前攀着他的袖子央求:“大夫你可有救她的法子?”
“我也只不过是曾知道这件事情罢了,何况那本书中并未记什么救治的法子。”大夫叹气:“......让她吃点喜欢的吧。”
饶是神慌意乱之刻,难先也听出了不对:“方才你不是说那位游侠已经死了,连游侠自己都身亡又怎会留下救治的法子。大夫你忽出此言强调,难不成那本医书上面真的写了什么?”
大夫顿了一下,叹着说:“我不说是不想害你。”
“里面人的性命于我而言重于泰山,她若死了我绝不独活。哪怕是一命换一命我也愿意!”
大夫无奈地盯着眼前的人,说:“那上面写的法子是要每日服用一株天山雪莲养命!天山雪莲一株值十金,若是一株倒也罢了,每日食一株哪怕是有座金山黑水也要山穷水尽。”
“你看看你住的这草屋连围墙塌了都没舍得修,哪里能买得起一株天山雪莲呢?”
难先垂着头:“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大夫说,“当初被游侠救过的人想报恩,游侠被纠缠得无法脱身才松口说出此法。从前不比现在,天山雪莲千金难求才让游侠殒命。可哪怕是如今,天山雪莲也不是你们这样的人家买得起的。”
难先抬头,笑容灿灿:“有价有市,比起无价无市来说已经很难得了。只是钱而已。”
“只是钱而已?”大夫被难先这轻松的语气惊住,“你可知钱一字能使兄弟反目,仇人同眠?于贫苦人家来说,钱比命还要重要。”
难先只是笑,他说:
“里面那个人的命在我这里凌驾在任何东西之上,包括我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