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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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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先出不了宫,他难得见石韫玉一次,连信都是许久才能递出来一封。
刚开始石韫玉还老是隐去身形去宫里看难先,可看到难先对人卑躬屈膝谄媚的模样后又不忍心去看了。
难先曾经生活在这里,这里于他像一片厚重又轻盈的云,眼睛看着觉得触手可及,伸手去摸却又悬停在空中,永不坠落。他曾经觉得皇宫是风拂树叶燕立花墙,现在看见的是皲裂青石板、脚尖粘上的灰尘。弱冠之前他追逐着墙外春夏的热闹,以为秋冬亦是茶香四溢柿顶白雪的惬意。如今,难先诞生于四季的生命,缺失了春夏的徐徐与慢慢,独剩秋冬的寂静与隐默。
石韫玉会想起以前下山喝糖水的时候,此物于她和同门师姐们是佳酿。对于被甜味吸引来的蚊子来说却是溺死的深沼——总觉得本该金尊玉贵的人物在眼前跌落成泥是件心酸的事情。
虽然石韫玉这种想法有点假慈悲的意思,但后来她的确是去看难先的次数少了很多。一方面是因为不忍,一方面也是她需要静修疗伤。
难先百般艰难给她送出的信里很高兴地写道,他得了贵人赏识去护养分发给宫人们的黄梅,若是差事办得好说不定可以求一个赏赐。
这个经韦公子之手定下的规矩居然没有被废除。
看完这封信后,石韫玉活动了下身体准备去宫里见见难先。顺手教训了几个对难先阴阳怪气的小太监后,石韫玉坐在围墙上以手托腮看着给梅树施肥的难先。
那梅树现在花苞紧闭,枯枝上面一点颜色都看不到。难先却格外珍惜,每经过一棵树都要细细瞧上半天看有没有将开的花苞。
石韫玉见他两手托着腰怕是弯腰久了有点不舒服了,于是她手指一点,一朵黄梅独自在无叶的树枝上绽放。
难先喜逐颜开,围着那朵黄梅看了又看。
难先平日很少笑,他的生活里也确实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难先在人前总是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但当独处的时候脸上就一点表情也没有。脸上笑纹染上冷漠和苦色,把难先俊逸的脸庞也变得像一根坑坑洼洼的苦瓜。
石韫玉看着难先的笑颜自己倒是落寞了,她左手掐指推算——难先的寿命就在这半月了。韦公子给他下的是慢毒,现在的效果是让难先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远远不到要人命的程度。而真正让难先寿命终结的原因,从难先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定好了。
时间过得很快,明日就是验收难先努力几月成果的时候了。据说,宫里的贵人会亲自到场观看。
验收前夜,难先将整个梅园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连个边角都没有放过,直到同行的太监熬不住了央他离开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太监缩着脖子打哈欠:“风刮得这么冷,你也真待得住。知道你想要在主子面前得脸,但你也不必事事争先吧,你已经在主子面前很得脸了。”
难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我想向贵人求一个赏赐。”
太监随口接话:“什么赏赐?”
难先的声音很轻但却很坚定:“我想求一个出宫的机会,去见一个人。”
太监:“谁啊。”
他们已经走远了,但风还是将难先的回答吹到了石韫玉的耳中。
“一个很重要的人。”
石韫玉坐在围墙上用手捧起一团早雪,两手相握捏成一个雪球。将两个雪球堆成一个极小的雪人后,石韫玉指雪人作某人地训斥:
“都什么时候了,你不多想着点自己啊!”
“笨蛋。”
石韫玉气不过用拳头将雪人推倒,落下围墙的残雪砸到一群偷偷摸摸的人身上。他们个个手里抱着一个铁锹环顾四周无人后打开了锁钻进了梅园。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外人”,石韫玉的视线一直跟着他们。
难先在宫里事事争尖,旁人可不管他是因为什么缘故,一句“你争先不就显得别人没用”就足够引来嫉恨和陷害。
石韫玉从前拜师的门下有一个极古怪的规矩,越是后面来的人称呼的辈分越大。比如石韫玉刚拜入师门的时候在她前面有五个师兄姐,但是他们个个都要叫石韫玉“大师姐”,反而叫拜师最早的师姐为“小师妹”。每次战战兢兢地叫完小师妹、小师弟后石韫玉总是要难受半天。后来她终于忍不住了去问师父这个奇怪的规矩是谁定下的。
师父在给自己的胡子编小辫儿,敷衍着说:“有这么一条规矩存在自然是有它的道理。况且这你就觉得奇怪了啊,等你得道后还有比这更奇怪的规矩呢。”
石韫玉欣然接受,但用行为反驳:“既然如此以后我就称师父为徒弟了,大家都该一视同仁嘛。”
师父乐呵呵地说“好哇好哇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反倒把故意呛师父的石韫玉自己气得吹胡子瞪眼自讨了气受。颠倒黑白的稳重心态石韫玉尚未修炼完成,彼时的她只敢在嘴里开开玩笑,对着师父喊“徒儿”是万万不敢的。
后来石韫玉果然见到了比这更怪的规矩,但其中最怪的一条还是——神护世人,哪怕那人是个奸淫掳掠偷抢拐卖的下三流,只要那是个凡人,神就有守护他们的责任。
顺带一提,修道者不在此列。
因为谁也不知道修道者将来有没有得道的可能,若还有神仙护着总觉得有点以权谋私的嫌疑在里面。
那几个小太监用铁锹砸树砸得热火朝天,石韫玉也在这时候将他们的前世今生看了个遍。她越看越心凉,这几人轮回数十次竟没有一世跟修道者沾边,搞得她连出手的借口都没有了。
她翻画片一样掠过这几人的生生世世也不由感慨这几人在分寸的拿捏上极具艺术性。小恶没少做,大恶一点都不沾边,石韫玉都想象不到他们的人生活得会有多么自由快活。想起来韦公子这个倒霉蛋,做了那么多年的好事有什么用啊,一鸣惊人做了一件大事差点就要下油锅了。
梅园重归寂静,石韫玉看见那一地的残枝落花被踩在雪泥中。
石韫玉掐指推演出难先此世会由他的生父杀死。如此一来,明天那个贵人的来头也不难猜了。可以想见,若是他看到这一片狼藉会如何龙颜震怒。
“可这规矩就一定是对的吗?”
石韫玉站在凳子上对着下面饭桌的师兄姐们忿忿不平。
“长幼有序,你们每次叫我大师姐我压力很大的!”
师兄往嘴里刨了一口饭:“不然我去外面再给师父找一个徒弟,这样你就不是大师姐了。”
石韫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只叫你师姐好了。”师姐指着远处的一盘菜,“我想吃那个,把菜往我这里挪挪。”
石韫玉乖乖挥手把菜移过去:“也不是这个意思!”
“哎,小心点飞别刮到我脸了。”一个师兄偏头躲过空中的菜盘子,“既然你不适应,以后我们各论各的,你叫我们师弟师妹,我们叫你大师兄。”
石韫玉抱头:“这不就是换了一个说法吗?”
“大师兄你那碗饭还吃不吃了,那我吃了。”小师妹气定神闲地拿走了石韫玉面前的饭吃了起来。
石韫玉:“大师姐你要不要这么顺手?我忍你这个惯犯很久了,明明饭桶就在你后面!”
“应该叫小师妹!”
众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当时石韫玉因为“大师姐”这个压力很大的称呼一度想改投他门,但据二师弟说其他门有更奇怪的规矩。为了防止自己陷入另一个大坑,石韫玉一边评估着那个门派更好,一边在这里安定了下来。
小小年纪,不但要时不时应战素不相识的人来寻仇,还要在师父考功课的时候排第一个——懂不懂什么叫韬光养晦隐藏实力啊,那书它不认识我我不认识它的,能会就有鬼了,额,好像在修道者这里世上还真有鬼。
当时修道界还很守礼,徒弟犯错找师父。当外出碰到的刺头钉子们拎着一脸讪笑的徒弟找上门时,师父总是右手轻轻一挥:
“要见我,先打过我的大徒儿吧。”
石韫玉看向小师妹,一众名义上为师弟师妹的师兄师姐盯着石韫玉。
......
“大师姐!靠你了!”
你姥姥个大师姐!
可是,可是石韫玉知道不是的。
师兄师姐们虽然平日老是让自己顶在前面扛雷背锅,但是真正的生死关头他们都是一层层地把她护在身后。
“你个小师妹,叫了你这么多年大师姐还真把自己当大师姐了。乖乖躲到后面去,看师兄师姐们给你露一手。”
石韫玉跃下围墙。
小师妹有一招枯木逢春练得炉火纯青,常常被师父哄着在各个弟子的寝室里变出鲜花装饰。小师妹给大师兄变了痒痒草,给二师姐变了喇叭花,给三师弟变了放屁笼,给四师弟变了狗厌烦,轮到给石韫玉变的时候小师妹看了眼还没自己肚子高的石韫玉心软了,给她变了一丛山中含笑。
石韫玉将头埋进去嗅:“大师姐,这个花好香啊!”
“应该叫小师妹。”小师妹敲了一下石韫玉的脑袋,“喜欢的话我教你。你最好自己学会了,不然下次我给你屋里变呛人的蒲公英。”
小师妹威胁过后叉腰站在石韫玉面前:“一句句跟我念,记住了。”
石韫玉点头。
“滚滚,借春雷之磅礴唤醒。”
“汩汩,借天泉之清冽灌溉。”
“娑娑,借绿风之润泽生肉。”
地上的残枝落花消失,栽种梅树的土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树苗。生长的速度之快,仿佛人凑近了都能听到树皮崩裂生长、叶子分裂飘落的声音。虽说这梅园没有绵延十里般辽阔,但要供每个宫人手中一株梅花的数量也不少。
耗费一番气力将花开后,石韫玉撑着墙喘了大半天的气。她抬眼看这满园傲雪的红梅喃喃道:“该死,小师妹当时可没教过我怎么变黄梅啊。”
石韫玉抬眼在四周寻找,最后将目光放在了自己身上的绿裙衫上。
“就靠你了,有外人在呢可别让我下不来台。”
她飞到红梅林上空施法,绿颜色从她的裙衫上飘到红梅花上。随着浅深颜色的变换,花形枝干也随之改变。一棵棵傲雪红梅就变改成了黄梅。
石韫玉扶着宫墙往外走,自渡雷劫修冰雪之术后她就再为感受过寒冷。如今这寒冷却丝丝入骨钻进骨髓结冰,她的面庞苍白如雪色,眸中闪烁着冰蓝色的光芒——她还是低估了内伤,修养几日换来的伤势缓和竟丧于今晚了。
“哟~我见夜色异动出门查看,没想到还真在这里见到一位神君。小神君你好啊。”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个身穿妃嫔服饰头顶狼耳的妖挡住了石韫玉的去路。
“呵,我也没想到皇宫居然还藏着一位妖。”
“你说如果我吃了你会得到多少修为呢。”
“那你可就问错人了,我虽见识广深但对这个还真不清楚。”石韫玉放下撑墙的手在手心化出一柄气剑起势,“我只知道你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可我看你连站稳都困难呢。”
“除你,躺着都可以。”石韫玉歪头,“而且......若我是个十八岁的姑娘你叫叫我小神君我或许会高兴,但我大了你足足两万岁还是叫得尊敬些吧!”
爪剑碰撞间白光闪烁,一刻后,地上一只体型庞大的狼妖瑟缩在地上。
石韫玉:“你有师父吗?”
狼妖不解地抬头。
石韫玉自顾自地苦笑了一下,叹道:“算了......我不杀你,以后走点正道吧歪门邪道不适合你。”
“你靠近我的时候已经很小心了隐去气息换了三次位置,又是等着我气血有亏的时候才现身。但是你算计错了一件事情,且不论我早就发现你了,你难道以为我长你的这两万岁是被人庇佑着长大的吗?”
狼妖缩着身体在地上瑟瑟发抖。
石韫玉收回气剑拖着身体慢慢离去,在宫道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